夏夜穿梭于白色的走廊,微笑着和碰面的同学做形式上的问候。
纯白的校园,走廊,学生制服,还有出了教学楼外仰头看到的白色穹顶。洁净却呆板的白色构成了这整个培育所。
联合政府下发的电子通知上让夏夜轻装离开学区。夏夜回到自己小小的寝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重要的物品放在了小皮箱里,其他的物品分门别类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回收箱。
轻装前进的规定应该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夏夜猜想道,应该只有将会入学高等学区的学生才会被要求轻装离开。
夏夜大概能想到为什么必须轻装离开。早在几十年前人类已经可以在地球的地表上活动了,只不过这些信息并未在地表之下的社会公开。
高等学区坐落于地表之上。要知道从地下到地上的路途很远,所以比起拉着厚重的行李箱,轻装显然更加方便。
夏夜提上小提箱,和其他所有同龄人一样,踏上了离“家”的旅程。
是离家没错了,对于人类社会里的每个人来说,人生前18年所待的那个培育所就是自己的家。
箱型列车的钢铁车轮在行进中会和轨道缝隙碰撞,发出咔咔的金属响声。除此之外,列车路过站台时,照进车窗的广告牌的蓝光也会让人有些精神恍惚。
和其他每逢节假日就申请外出,到学区外面去游玩的同学不一样,夏夜是第一次在现实中体验到穿梭于城市中的管道铁路。
管道铁路是成年人每天上下班一定会用到的交通工具。
这样的场所明明应该富有生活气息,至少也不能影响人们生产生活的积极心态。但这里的每一个棱角,每一条管道都透着浓浓的工业气息。
就连空气中都仿佛被涂上了着铁灰的金属色,和纯白色调,整洁温馨的学区对比鲜明。
夏夜想,环境糟成这样,那些同学居然这么热衷于外出。
不过反过来想想,未成年人从人工子宫里出生之后,几乎没有到学区外参观游览的机会,自然会抓紧机会去外面看看,以满足自己幼稚的好奇心。
这样的场景夏夜已经偷偷用模拟系统看过很多次,早已见怪不怪。也许还有别的同龄人也能像旧时代的骇客一样用某些手段了解到外界世界的信息,但这样的人夏夜还没有遇到过。
或者说他们也像自己一样在刻意隐藏自己,所以不为外人所知。
她突然想起那部叫做银翼杀手的旧时代电影,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了些许的眼熟,眼前这种压抑感和电影里烟雾缭绕的阴森感如出一辙。
夏夜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不过过几天上地表之后,这样如同赛博朋克一般的场景就不会再出现了。
眼前喧闹着的,笑着的,快乐着的同学们,夏夜有些许难过地想,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也和地下城市的所有成年人一样,没法知道地面那一部分人类的存在,没法知道太阳系正被开拓的零星角落。
夏夜,18岁,刚刚从第二特别学区毕业,因提前获知了世界的真实,现在有点迷茫。
从灯光移动的方向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条垂直上下行的管道铁路。
原本对于狭窄的城市来说,管道铁路这唯一的交通资源肯定会被上班族们超负荷使用。人们挤在车厢里,把方形的列车变成一列白衬衫的罐头。
但今天这条线路里没有白衬衫和沉闷的乘客。穿着制式服装的学生们坐上了列车,车厢中也不复往日的沉闷,转而拥有了带有一点青春活泼的喧闹。
夏夜抚摸着铁座椅上的白漆,手感光滑而冰凉。
也许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地下的都市了,这就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这种管道列车的机会,夏夜心想,得认真感受下,算是在心里留个纪念。
大家都坐在靠车厢两侧的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站立着,所以车顶垂下来的把手空荡荡地晃着。夏夜突然想到这条运输线路本来是承载着更多的人的,而且它并不对学生开放。
和旧时代电影里的社会不一样,学生挤地铁上下学的场景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其实铁路是否对学生开放不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项,因为平日里未成年没有离开培育所的权利。
即使在周末和节假日,学生也顶多能走出培育所,在学区的街道上逛逛而已。
但这个星期恰逢毕业季,全社会的劳动力也蹭着学生们的假期解放出来。没办法,现在社会的运输能力只有管道线路,想把上百万学区的刚成年的孩子们塞进车厢运出来,成年人们就没法坐车上下班。
随着超重感从座位底部袭来,列车从学区下行到了市内的n12层,就缓缓停下了。
这里是新东亚北部的交通枢纽,也是同学们的换乘站。大部分同学起身拿起行李,和还留在车上的昔日同窗告别后,就离开了。
随着车门徐徐关上,列车的下行速度和失重感同时提起来,正在招手的窗外同学们也逐渐远去。
有一部分车厢里的同学抬起头向上看,仿佛那样就能再次看到已经远去的同伴和从小到大生活的培育所。
夏夜并没有和这群同学建立过什么紧密联系,更不要说有什么好朋友,但告别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伤感。不过这伤感多半不是来源于什么友情之类的,而是源于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慌。
恐慌放大了内心的感性成分,让自己觉得自己仿佛很怀念同学们,很怀念旧日的美好时光。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恐慌就是恐慌,再热切的怀念和追忆也掩盖不了。
现在车厢里冷清了很多,挤满了的车厢里只分散地坐着零星几个人。
按理说人类这种惧怕孤独的群居动物会本能地聚在一起,但车厢里的人还是分散地坐着一言不发,就像草原上均匀分布的狮子。
有的人留下,有的人要继续向前。
夏夜小睡了一会,清醒的同时列车又到站了,夏夜抬头看去,发现之前一言不发的同学们已经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
车辆的门灯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催促乘客们离开。夏夜也不拖沓,拍了拍制服裙子站起身来。
走出车门,夏夜通过线上邮箱回看了那条联合政斧发来的含糊不清的通知,以核对报道的时间地点等必要的信息。
“你好:
夏夜 小姐。您已成年,请遵守联盟教育法离开培育所。
请于2122年8月22日前轻装至北京市第二区15街道公共休闲区报道。
”
集合地点对于还在列车上的所有人应该都是一样的。因为等在门外的只有一名接洽的工作人员。
接洽的人员是个拘谨但和善的人,确认了同学们从车厢里都已经走出来,踌躇了一下才呵呵地笑着说:
“同学们好,我是市属培育局的工作人员,待会我会把大家带到集合地点,也就是15街道的公共休闲区,届时会有其他的工作人员来安排你们的行程。”
同学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成年人世界,但听到工作人员的话都谨慎地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站着。
见没人搭话,接洽的工作人员只好接了一句“请跟我来。”然后就转身向前走去。
走进满是成年人的街区,夏夜开始观察四周。和自己调查的一模一样,成年人的社会和未成年人待的学区是很不一样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制式统一的六边形三层小楼,这比起培育所那些风格多样的漂亮建筑难看不少。
抬眼往上看就是这一层街区的穹顶,它紧贴着小楼的房顶所以显得很矮,但学区的穹顶就要高大宽阔不少。
比起培育所内空间的开阔高大,真实地下城市的街道显得更加逼仄狭小,这让所有刚刚离开培育所的青年都难以适应。
每年都有市民提议扩展城市空间,但都被有意无意得无视了,毕竟考虑到复杂的泥土环境,地下的可开采空间真的不富裕。
不过在这个空间有限的时代,居民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已经很好了。
夏夜在历史课上看过相关的纪录片,里面提到八十年前人类刚刚紧急转移到地下城市的时候,好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刚挖出来的大洞里,活像个没有虫后的蚁穴。有时刚刚修筑还未加固好的洞穴还会发生致命得塌陷。
再往前就是梦幻一般的黄金时代,夏夜很难想象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
以前人们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地平线吗?晕船晕机是什么感受?古人习以为常的事物却是现在人们遥不可及的梦。
正值假期,街上的人还是挺多的。提着小箱子,夏夜和几位同学被人流裹挟着慢慢前进。直到走到一个略微开阔的广场,跟随着工作人员走进一家饭店的小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