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城的天是灰白的丝绸质地，雨在柏油路面扎出呛人的尘土气息。
“翟氏宽面”外的小桌边撑着红白条纹的遮阳伞，有一个面容方正到有点傻气的青年在下面的大排档塑料椅子上瘫坐着，笑着对着手机的麦克风讲着什么，像是在和熟人聊天，但倘若过滤了风声水声贴近了听，就会听到这样冷静的话语：
“谐者记录：记录者徐玄晖，现在是五月一日时间上午9点整，小到中雨，目标刘金玉在翟氏宽面吃东西...”
青年用余光瞟着玻璃橱窗里的那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土气的褂头和长裤，灰头土脸的样子像是街边卖菜的农夫，但他手腕上的针眼和颤抖的手暴露了自己的真身：
“今天是目标逃出窝点的第一天，需注意目标在捣毁窝点的行动中表现出的疑点，他在所有手下都被流弹击倒的情况下仍完好逃脱，疑似验证了资料中‘与超自然力量有关联’的描述，但我会继续观察他的动向。”
刘金玉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撂在厨房窗口边，撕下一条塑料袋推门往外走，玄晖笑着大声说：“行，明天发工资了就给你买那个包。”
刘金玉瞪了玄晖一眼，把塑料袋顶在头顶离开，
玄晖收起笑容，继续记录：“目标没有认出我，看来上次在窝点的清洁工伪装很有效。
他已离开面馆，我开始追踪。”玄晖关上了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待到视野范围内已没有其他人后站了起来，
摆出了一个奇异而迅捷的姿势：右手向左伸出，顺时针方向缓缓划至右边，似是力量在这臂膀中、在这风中凝结；在右掌指尖越过头顶的瞬间，右手瞬间收回腰间，左掌顺势突刺而出——他的身形被一层无形无色的东西包围，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只有一串被压低的脚步声沿着刘金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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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袋仅能挡住脖子周围一小片地方，刘金玉一边咒骂着天气一边往城南方向去，那里有一大片将要拆除的烂尾楼在雨中沉默伫立，张着黑洞洞的缺口。
他突然往后转头，但什么都没发现。他咬着黄板牙继续前进，身后的电线杆上有一块用黑漆印着“DECO”的老旧广告牌似是再也支撑不住掉了下来，像是砸中了什么东西，
刘金玉再回头，依旧什么都没发现，那广告牌静静躺在地上，风把它推得在地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剐蹭声。
他的步履开始加快，雨滴在额头上流下，浸得眼角生疼，有一只黑猫被他吓得往斜后方跑去，却发出了“老吴~老吴~”的叫声停在一块空地上，像是发现了什么，
刘金玉用余光扫了一眼，确认后面还是空无一物后继续加速，路过前面堆着一半砖的手推车时不小心把它蹭倒了，推车里的砖倒在地上发出“piapia”地水声，让本就不平的路面更难走了，
他的眉宇间露出疲惫的神色，在裤兜里下意识的掏着什么，当然什么都没掏到，他开始勃然大怒，踢了路边一辆被遗弃的共享单车一脚，那车晃晃悠悠地往旁边走了一段路，碰倒了一大片同样没人维护的单车，把路堵得压根就不能再走了；
刘金玉这才冷哼一声继续前进，
前方就是一个围栏的缺口，从这里就可以翻进去躲进烂尾楼里了，但刘金玉在缺口前只停了一下，就继续往旁边的小巷里去，这已经是还有人住的居民楼和烂尾楼的交界处了。
他猛然转身，从另一侧的腰间掏出一样黑漆漆的事物：那是一把握把处有着黑色星星的手铳，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手颤抖着往后方射了两发，那铳就卡壳了，但弹头却正巧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发出“锵”地回弹声与两束一闪而逝的火花，叮地两声脆响落在地上。
那“墙”推着雨滴发出“踏踏踏”地脚步声，在雨幕中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空白区域，冲到他面前，随后从中伸出了一双粗壮有力的手：那手自然是连着同样健壮的臂膀的，臂膀的肘关节呼地挥舞着用自己的内侧靠近，
一下子就勒住了刘金玉的脖子，另一只手从旁边的空气中伸出，在他惊愕的表情中把一个白色的筒状物贴在皮肤上，发出了“嗤”地一声，
刘金玉顿时感觉有冰冷的东西从那块皮肤里滋了进来，他慢慢变得全身无力，软倒在墙边——
这时，那“墙”才悄然消散，露出一个长相憨直的青年的身体，那青年正是玄晖，他已经累的满头大汗了。
玄晖喘息着，也倚在墙边，在休息了片刻后，他掏出一副手铐往下弯腰，正准备拷住目标，
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中年女性的愤怒的呼喊：“谁让你把钱都放‘万能账户’里的！你这个万人揍的！”
随后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伴随着打落东西的摩擦声：“你根本就不懂！钱不放里面就贬值了！”
玄晖听了也只得一声苦笑，继续往下弯腰，却听到有东西从上方呼啸着坠落，他竭力往旁边闪躲，却脚下突然一滑，额头碰到了墙壁，还未等他从额头传来的眩晕中缓过来，随即就是“呼——嘭”地一声响，在他颅腔内响起。
那是一个沉重的花盆，它笔直地砸在玄晖的头顶，然后碎裂开来，
瓦片和土噼里啪啦噗噗地落在地上，最后是一株君子兰带着根须上的土，沿着他的后脑勺滑下，玄晖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头顶已是微微地下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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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绘茫然地观察着这个越过光幕后出现在“面前”的雨中世界。
ta看着那繁杂的道路和偶尔路过的交通工具和行人，在快速地识别了这些事物之后，越来越多的概念在ta的意识中井喷，ta感觉自己之前一定是在类似的星球上待过，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本来的身份，
就像是曾经有一件事在自己记忆中存在过，却慢慢淡忘了，甚至于“忘记了这件事”本身的印象都已淡去......
ta突然听到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粗粝地呼喊，但那呼喊似乎又不是在ta“附近”发出来的，似乎“发信源”是从有别于其他声音发生的频段传来的，喊声是直接连接到ta的意识中的，
不是这些实体物质摩擦运动发出的，而是“更深邃”的地方，有另一个意识在呼救——ta理解了，这是ta相似的存在。
空气中开始有白色的发光微粒往她的方向聚集起来，汇聚成了一个人形，然后光亮再慢慢收敛变暗：ta发现自己视野内突然变得白茫茫一片，有什么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与自己连接起来了，然后她就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意识指挥这个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轮廓移动了。
ta突然听到了89757那甜美中带点“刺耳”的合成音在意识中响起：“检测到本地基础法则注入。恭喜你，你拥有了灵魂。”
雪绘下意识地回复，ta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那女声的音色正如不断下落的雨滴，透彻而带着一点凉意，还有“落点不确定”带来的拘谨情绪：“灵魂？89757，你在哪？我到哪了？”
89757：“我会持续与你保持连线，辅助你完成任务，我的实体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你所在位置的具体情况，需要你授权感官共享来让我观测环境。”
雪绘看着周围路过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带着疲倦与匆忙的情绪，但没有一个是对着她这边看的，看来这些人不具备感受灵魂的能力；
她感到那有些粗糙而浑厚的呼救声开始变得微弱起来，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便往那边飘去，看到有一个穿着灰色系休闲夏装的青年倒在墙边，他的那一头已经长得有些乱的黑色短发下有止不住的小股血液洇出，方正硬朗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身旁那杂乱的碎瓦片和那株植物提醒了她青年的状况：被东西砸倒了，需要医护人员运送抢救。
可是她哪里知道该怎么联系医护人员？一个幽灵应该也没有搬运身体的能力吧？难道要“附身”？
“access bloom。”她在焦急中授权了。
既然89757说会帮她“做任务”，那问一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也是合理的。
89757的声音在短暂的卡顿后开始直接判断：“青年男性，约23、4岁，颅骨骨折，可能颈椎也有损伤，你移动一下视角我看看。”
雪绘往远处飘了一下，89757继续指示：“除头部之外的躯体与四肢没有可见外伤，附近还有其他人离开的脚印，不排除是这个刚离开不久的人动的手。你去和他对话，判断还有没有意识存在。”
雪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也明白不能再耽搁了，她试探着发出询问：“你好？看得见我吗？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青年的嘴唇没有动，他的灵魂透过躯壳发出带着回响的呼喊：“看得见！你是谁？你是‘系统’吗？”
雪绘：“诶？系统是？”
青年的意识似乎因为虚弱已经开始变得混沌而没有逻辑：“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吧?你是这一片区域的‘执念灵’、‘执物灵’，还是什么小说里才有的‘系统’？求你了，快，快......”
89757冷静地提醒：“你随便答应他一个选项，稳住他的意识。”
雪绘沉吟片刻，硬是编出了一套话术：“对，我是‘系统’。编号31218991为您服务。您的愿望是什么？”
玄晖来自灵魂的呼声似乎又变弱了一分：“我身上还有一点现金，还有手机，匕首之类的，全都归你，还有我剩下的这个灵魂......我要拿这些和你交易！
有一个犯人逃跑了！我不能再放任他继续了！他卖的那些药已经毁了好几十户人了！”
雪绘叹息着继续答应：“可以。交易成立。编号89757，你有什么建议吗？”
89757顺势继续辅助：“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有你听得见。我会......”
89757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进行激烈的运算，
过了几秒才继续补充：“我会引导你们回到刚才的房间，那是你的意识空间，我需要编写一套躯体驱动程序来让你强行带动他的身体，代替他的大脑指挥肌肉活动，
你去触碰他的身体，不要动，保持连接就可以了。”
雪绘的灵体蹲下身，虚握着青年的手，还不忘继续对话稳住他的意识：“好的，请您抓住我的手，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我叫徐玄晖！”
她们之间有一阵疾风刮过，雪绘看着玄晖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甚至有一种难言的悲伤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蔓延出来，
她想，也许只是她们之间明明是陌生人，却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联系了起来，他又太过正直，这种时候还在想着任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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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绘主动合上了自己灵魂的“眼睛”，然后沉寂在意识内部，再次在房间里觉醒。
那老旧电脑旁的桌面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古怪的手套状设备，黑色的合成织物基底，手背处是橄榄绿色的皮革面，还有一个复杂的布满了各种形状按钮的黑色塑料盖板嵌在对应小臂位置的布料上，
旁边的是一个笨重古板的、像是带着盖板的潜望镜一样的设备，这两件设备都拖着粗壮的线缆连接在一边的一个多接口连接件上，连接件连着电脑主机正面，雪绘记得这个应该叫“拓展坞”；
旁边的床上，玄晖的灵魂也呈现看不清面容的透明状态仰卧着，他的面部有一个简陋的透明塑料面罩罩着，
面罩连接在旁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号气罐上，其中一只手臂旁边有一个支架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有鲜红的液体顺着导管扎进手腕内侧，
他的另一只手臂内侧和小腿上还连着几个贴片，贴片后面拖着线，连在一个固定在带着滑轮的支架的设备上，
那设备有一个圆形的、不断有发光横向排布的波纹状线条跳跃着的屏幕，她知道这是“心电图仪”，
而这心电图仪也有线缆连向机箱的后背——雪绘开始担心这些明显是拼凑出来的“驱动程序”到底有没有用了。
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正有一个简陋的UI界面亮着，主体画面是一片漆黑，
右上角在上方有一条与心电图同步的波形，下方有一条鲜红的进度条，雪绘注意到，随着血袋里液面的慢慢的下降，那进度条也在慢慢跟着缩短；
89757的声音从显示器附带的扬声器上传出：“31218991，你戴上手套和头显，遥控他的身体，先用附近的材料挡住他的伤口，再——”
雪绘打断了89757的发言：“你真的要让他继续追吗？我们得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呼叫医生！肯定是命更重要！”
一旁的玄晖咳嗽了一声，似乎那虚假的“血”的输入让他好受了一些，可以继续思考了，
他虚弱而坚定的继续要求：“我的命...没关系。我和你之间的交易是抓捕犯人，不用做别的了。
请你趁我的身体还能动，先阻止他。他被打了麻醉剂，就算平常吸过太多别的药，醒的很快，也不会跑太远的...
系统姑娘，请你帮帮我，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吧。”
雪绘迅速戴上了潜望镜状的头部显示器，套上手套，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是电脑屏幕上的那个UI画面，分辨率不是很高，显示的画面先是一白，
之后是一阵剧烈地抖动，在聚焦稳定后，画面上的是雨滴滴落在地面的影像，画面边缘还有红褐色的模糊物体盖着。
她握紧自己灵体的双手，低下头，看到显示器画面里，另一副身体身体两侧，有一双粗壮的手也在紧握。
她成功“遥控”了玄晖的身体，站了起来。
这手套不知为何具备与其粗陋外表相反的、细致的握力反馈功能。
“徐哥。您再冷静想想，医院的电话号码是什么？
或者你随便什么亲人朋友的电话，什么紧急号码，都行。先叫人，他们赶过来的同时我们可以继续追，这不冲突。”
玄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还叫我哥呢，我本来就一直想要一个妹妹或者弟弟.....虽然现在来不及了。
对，你提醒我了，现在直接打开屏幕按555913，摁紧急拨号——”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补充：“再用我的食指指纹解锁，打开地理定位的开关，就把手机关上放兜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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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青年像开始僵硬的向前踏步，随后步伐越走越顺畅，只是头还耷拉着，看起来怪异无比，简直像是一具被提起来的木偶。
他走出巷子，艰难地四处张望，骨节间发出密集的“嘎巴”声，随后，他望向围栏的缺口内，发现了目标：目标正在烂尾楼底层的角落里窝着，神色茫然，药效应该还未完全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