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走入观星台的时候,柳就注意到内部其实是比外部更具有吸引力的。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在此浪费时间了,无论叶或是镜,他们都不会宽容地等待柳去欣赏观星台的内部。
观星台内只有极少的人员,甚至他们只是因为今天负责检查设备,待检查工作完成,他们也将迅速离去。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内,这里将独属于柳与镜二人,他们大可以随意找一处地方开始交谈。但镜还是带着他来到了私人书房。
书房内部摆设正如柳所期待的那样,让人数不过来的书籍被整齐的摆放在三侧的书架上,就像是古老的皇家藏书室一般,若不是观星台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影响,他定会认为自己此时身处于某个仿古的博物馆设施中。书房没有留出太多空间,正好适合两个人对坐,可以看出书房的设计者起初只想留下一个人的空间,但为了方便其他人来找自己,便有多留出了一点空间。
柳已经下了定论,不会有错了,镜便是他要找的人。
镜从隔壁端来了两个结构精巧的座椅,镜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示意柳先一步落座,这种细致的传统礼节让柳有些难以应对。尽管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功课,但习惯这种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他的计划正在走向失败的边缘,从见面到现在,他都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总是等到镜有了指示才有所行动,毫无疑问,这是有失礼节的,这必将会给镜留下不好的印象,而那是柳不想看到的局面。
镜似乎从柳不自在的行为中察觉到了什么,以平稳且和蔼的声音解释道:“柳教授,不必客气。您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想法,这只是一个糟老头子的独特癖好罢了,若您因此感到了不便,我的内心可是会受到折磨的。”
柳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他错误的判断,而是因为镜的声音。镜首次开口时,碍于距离与注意力分散,柳并没有从镜的话语中得到任何可用的信息。但此时不一样,他们同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中,而且距离恰好合适,因此,他可以完整的记录下镜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发音。
镜的嗓音十分独特,那是一种震撼人心的,久经岁月沉淀的空灵之声,这种声调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除了今天大量的翻阅古籍,他想不起任何事情,他只能联想到那森林中的古老精灵。
不过,比起镜空灵的嗓音,柳更在意的是镜的语气,他迅速得出了第一个判断:这绝不是一位饱受失眠折磨的老者应有的表现。
或许是今天的天气适合观测,这才引动了他的正面情绪?柳在想到一个较为合理的答案后,便没有再继续多想,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心理医生之所以至今没有被人工智能完全取代,本质原因就是因为每个人的情况都十分复杂,在极端条件下,心理医生由同一种行为得到的解读结果可能出现截然相反的情况。所以柳很少留意不那么具有盖棺定论能力的证据,甚至是合理的推论都只具有轻微的参考价值,他只要铁证,只要能推翻一切错误结论的铁证。
柳在就要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忘记了自己还没有答话,或许这并不会对治疗过程产生影响,但他的计划必将会变得寸步难行。冷漠的形象会极大的削减镜与他交谈的兴趣。他需要作出挽救措施。
柳迅速整理起自己的思路,在意识到镜对礼数有着充足的了解后,他断定自己临时恶补的知识是瞒不过镜的法眼的。他需要改变计划,他需要主动去在镜心中树立形象——他需要为自己创立一个全新的虚拟人设,以此帮助他赢得好感,甚至要能为他后续的行为埋下合理的伏笔。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人设,一个无论犯下怎样的错误都可以被对方谅解的人设。他将扮演一位先前对礼数知之甚少,但出于敬业的精神补上了相关知识,并且对于传统道德规范产生了兴趣的人,这将极大的调动镜的宽容心。一位务实、乐于求学的人,只需要稍稍转化,便可以成为一位负责、礼贤下士的领导者。
“镜教授,您客气了。该赔不是的应该是我,对礼数仅有一知半解,本是胸有成竹,如今看来不过是班门弄斧,还希望您多多包容。治疗的事情已经因为我耽误很久了,实在惭愧,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柳已经做足了准备,他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最好,即使这种语调和语气他从未尝试过,但现在也表演得有模有样,他此时犹如聚光灯下的一流演员,他的表演在外人眼中几乎毫无破绽。
而镜就像是拥有读心术一样,随即转变了嗓音,变得愈发低沉,每一句话都犹如哀嚎。镜陈述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越是说到后面,镜的神情便越是疲惫。柳仔细观察着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迅速的进行着运算。他感到了一丝不安,此时镜的状态与之前相比有着巨大的差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或许是精神分裂症?啧,情况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为了安抚镜的情绪,柳刻意支开话题,没有让镜继续说下去,转而示意镜可以讲讲他愉快的经历,比如讲讲他与天文星象的故事,并告知他这或许会产生一些积极作用。一提到过往的故事,镜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双眼焕发出神采,开始了动听的讲述。
柳努力的扮演着一位安静的听众,他像是正沉醉于镜的故事之中,不为外人所知的是,他的脑海内却是掀起了一场场风暴。他愈发感到镜的状态不太正常——或者说,太过于正常。镜的一切表现都是不合理的,但这一切又可以是合理的,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同行,而对方正在无情的戏耍自己,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努力想起每一个细节,但他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他为此感到异常纠结,他没有任何把握去判断镜的状态,更是无从证明自己的怀疑。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他想知道是否是自己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
柳还在沉思,但镜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没等柳开口,镜便抢先一步说道:
“我果然没有找错人!柳教授,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我已经感觉自己好了许多,当然,是在不算我现在还有一些亢奋的情况下。我能明显的感受到失眠带来的痛苦消失了许多。”
看起来,镜的状态的确是好了许多,但柳却是进一步皱紧了眉头,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将这次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也就意味着,他正在面对前所未有的严重情况。很显然,他仓促的准备此时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需要更加有效的信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一次治疗的难度。但在镜的视角中,柳像是从他的故事中领悟到了什么,心情反而因此更加舒畅,于是书房内便产生了两种迥异的情绪波动。
柳没有因为长时间的故事会忘记自己的人设,为了更加突出自己的敬业,他以一种义正言辞的口气否定了镜的想法:
“不,镜教授,情况远远比您想象中的复杂。我需要更精确的信息。我的经验告诉我,只有在您真正失眠的情况下,我才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所以,冒昧的问一句,您正常情况下是在何时入睡?”
镜没有意料到柳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有些吞吐的回答道:“大概……是11:30左右?情况很麻烦吗?”
“不一定,情况或许很糟糕,又或许很简单。只有亲自等到您真正失眠的时候,我认为我才能做出判断,所以,请务必允许我在此逗留到11:30以后。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做法,我真挚地希望您能够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受到柳的影响,镜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些担忧神情,刚才的兴奋在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时书房中没有任何声音,局面变得十分尴尬。镜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通过谈论话题以舒缓一下紧张的气氛,说道:
“呃……柳教授,听说您曾在人脑的研究上有过著名的发现,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谈及一些学术上的话题。呃……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要安静的一段不算短的时光是十分难熬的。”
柳笑了笑,或许解决镜身上的问题是十分重要的,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的重要性可以大过阻止叶的计划,是的,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本可以做足准备后下一次再来,但那将影响到计划的推进,他必须争分夺秒!即使镜想要赶他走,他也可以以天气变化无常,适合观测的日子十分少见的理由留下,无论如何,柳一定要在今晚赢得镜的好感。但柳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镜的提议,转而提到:
“我想,通过浏览书籍打发时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不过,您的故事也让我对天文学有了兴趣,或许,我们会有不少话题可以谈论。”
柳精心设计的语言让此时本就有些慌乱的镜中了招,他利用这样的态度转变,成功的掩盖了自己对于进一步交流的兴趣,同时给了镜一个心理错觉,告诉他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这无疑将极大的激发镜的交流兴趣。并且,在一个人缺乏安全感的情况,同他交流将有大概率博得其好感。
两人似乎十分谈得来,时间在悄然之中流逝,直到镜的助理AI提醒,两人这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不知何时起,天空中集满了乌云,这是天气恶化的征兆,柳隐约感到这一切就像是某个人想要刻意掩盖秘密,因而刻意在这个时间点表演了一场天气魔术。眼看等待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柳只好辞别,并叮嘱镜在下次失眠时再通知自己。
而在起身时,柳听见镜似乎在喃喃自语:“怎么会呢……”,但他没有在意,今天有太多值得在意的事情发生,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柳永远预料不到,他将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为这一个细节感到无尽的恐惧。
就在抵达出口时,柳突然停住了脚步,将头转向一旁送行的镜,问道:
“对了,镜,你认为观星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镜并没有为柳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诧异,脱口而出道:“永远的逐光者。”
镜的嗓音是空灵般的。
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了柳的心头,经过长时间的交流,柳本来对镜已经有了全新的印象,但在此刻,一切的印象都回归了最初的状态。
神秘、古老而富有智慧,犹如智天使降临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