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视野中只有一片虚无的白色。

亘古不变的冰雪，以苍穹与大地为烘炉，将森罗万象熔炼为无尽的银辉。

北国，万里冰封之地。

这片连阳光都畏惧着的白色结界里，此时却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枯萎的树干般呆呆伫立。

没有其他生命会驻足在这种地方，因此与他相伴的只有呼啸不止的风声。

男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衣，没有带伞，也没有带帽子。

毛发上的冰雪融化成了水滴，沿着脖子流入他的身躯。但是，他的脊梁却挺的笔直，头颅高傲的昂视着前方。

疲倦、饥饿，如刀割般的厉风也好，冻入骨髓的寒冷也罢，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低头。

对于一个将无法释怀的背叛与痛楚当做粮食，从而得以自地狱中爬回来的恶鬼而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屈服。

……

风声愈加凄厉，男人的身影也渐渐淡入在飞雪的帷幕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在其尚未被掩埋之时，一阵粗暴的异响由远及进，传入了他的耳朵当中。

“来了吗。”

男人……柳星凡缓缓从口中吐出了三个字，他的声音比漫天的寒气还要冰冷。

伴随着异响的接近，他用冻得几乎透明的手将腰间的佩剑缓缓拔了出来。

那是一柄朴实无华的古剑，通体黯淡无光，给人一种陈旧和沧桑的感觉。剑身之上，爬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每一道都蓄满了持剑人的灾祸与苦难。

漂亮的剑，崭新的剑往往是不能斩人的。对于行走江湖的老手而言，这样的一柄剑才能称得上是危险至极。

可是，就是在这样一把凶器上，竟然非常意外的系着串精巧的饰品。那是妙龄少女般可爱的品味，青色、蓝色、绿色、白色的小珠用银制的细环串联在一起，悬挂在剑柄的末端。银环呈月牙状，靠近剑柄的一端镶嵌有小块的红宝石，另一端则系着棉质的剑穗。狂风吹拂，剑穗便迎风飞扬。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大地上，它是唯一一抹具有生命力的红色。

雪不停的拍打在柳星凡的头顶与肩膀，他缓缓低下了头，凝视着这串漂亮的装饰。

曾经有一个女子亲手将其系在了自己的剑上。

“阿九……”

记忆的涟漪蔓延开来。无论是身处何处，只要念叨起她的名字，回忆起她的音容，柳星凡的身体都会升腾起一股暖意，也只有在这个瞬间，他那如铅灰般昏暗的瞳孔才会流露出人类应有的色彩。

剧烈的轰鸣吞没了风声，回忆也戛然而止。

那是机械运作的噪音，准确来说，是引擎的声音。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还可以正常运作的交通工具就只剩下雪地摩托。不过，这真的是雪地摩托那种等级的玩意可以发出的声音吗？

来不及细想，伴随着脚下的大地的震颤。视野的边界，一阵滔天巨浪正裹挟风雷之势，朝着柳星凡扑来。

这里并不是大海，所以水浪的正体其实是履带摩擦、碾碎冰面后升腾起来的冰雾。在这漫天飞舞的冰雾中心，一架坦克般大小的雪地摩托车正以时速100公里的速度挑唆着物理法则的极限，肆意的在这片冻土上咆哮、肆虐。

被那种东西碰到，或者从那种东西上掉下来的话，无论是肉做的身躯，还是铁做的身躯，无疑都会变成一团浆糊。不过，驾驭着这头巨兽的青年似乎对此不以为然。护目镜遮住的双眼之下，他的嘴角流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很明显，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太过顺利的人生当中，金钱、权力、女人，都不能再让他感受到新鲜与快乐。只有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激情当中，他才能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因此，这台雪地摩托车便是他最心爱的玩具。从通用定制的引擎和由莱茵金属设计与制造的车身，随便哪一样都会花光普通人几辈子的积蓄。不过，这对于秦川派少主凌天正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柳星凡冷冷的望着逐渐逼近的巨兽，厚重的积雪已经埋到了脚踝，他连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先从第一个开始解决。”

寒风无孔不入。

渗透过布料，冰冷的空气彻底冻结了他的全身。可是，他的血却是沸腾的，就连指尖的触感都变得鲜明了起来。

报仇！

凄厉的风声哭诉着他内心的憎恶。

四年以来，他没有一秒不活在痛苦与悔恨。是仇恨将他变成了厉鬼，但同时，恰恰也正是仇恨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无论我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是应得的。”

柳星凡喃喃自语道。

他的手用力的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突，却还是在不住的颤抖。

风在呼啸。

刚劲的风，冰冻的雪。

在这里，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对容不得丝毫的犹豫与温柔。

“我身为恶鬼，我身为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