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秦川派正殿。
诺大的空间没有安装任何照明设备，只剩两团烛火在虚空中摇曳。
厅堂中央，红木长桌的尽头，秦川派帮主凌北峰正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宽大的交椅上。火光时不时的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神情比漆黑一片的夜晚还要阴郁。
七十余名护院弟子，二百四十多座监控设备，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出动火器与装甲车……在这样堪比堡垒的庇护下，理应没有人会担心自身的安全才对。
可即便如此，凌北峰的神经却还是一瞬都不敢松懈。彷佛在某处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虚无里，正有什么人，什么事情正在觊觎着自己。
他到底在提防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去问。弟子和亲人只懂得敬畏他，憧憬他，将他视为不可一世的英雄，却没有谁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因此，也更加不会有人查觉到，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内心中的这些脆弱与孤独。
这便是江湖儿女的宿命。
已然百战不殆，却始终无法战胜自己的内心；即便坐拥财富也地位，却换不来他人的理解与安宁。
咔嚓。
正殿的大门被推了开来，来人是凌北峰的亲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小叠东西放到凌北峰的跟前，随后便悄悄的退到了一边。
在这种时间，想必他不可能为不值一提的事情过来打扰自己——凌北峰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当他瞥见桌上的那样东西的时候，他的眉毛还是惊的跳了起来。
——那是一根断指，包裹在平平无奇的纸条之中。只是一眼，凌北峰就认出了那是属于谁的东西。
恍惚当中，他慢慢将其拿了起来。
想来，独子凌天正今年已有二十出头。但不知为何，在凌北峰的记忆当中，凌天正似乎永远都是那副七八岁时的孩童模样。大抵是因为只有在那段时间，父子两人能够毫无隔阂的相处与对话吧。
巨大而坚硬的拳头小心翼翼的将断指包裹在其间，冰冷、僵硬的触感刺激着凌北峰的感官。可是在他的记忆之中，凌天正的手掌与指尖——那本该是更加温暖，更加富有活力的东西才对
“……”
彷佛要将这一瞬间的哀愁禁锢于此，大厅内的空气凝重了起来。
过了半响，凌北峰忽然开口道：
“这是正儿的手指。”
身旁的亲信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他不敢看凌北峰的脸。
时代虽然一直在改变，不过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传承血脉与武艺依然是最头等的大事。凌北峰早年在帮派拼杀之时曾受过严重的内伤，得益于发达的现代医疗科技才能续上香火。对于凌天正这个得之不易的儿子，他当然是百般疼爱集与其一身，从来不会让他受到一点的委屈和伤害。现在，至爱之人的残肢放到他的眼前，他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今天下午闭门之时，有一个陌生的黑衣人丢下这个就匆匆离开了。”
一旁的亲信说到，他任然低着头。
“有人看到他的脸吗？”
“没有。”
“监控有拍到吗？”
“没有。”
亲信咬了咬牙，他的头埋的更深了。
“好，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凌北峰对亲信招呼道。
亲信得令，赶忙凑到了凌北峰身前。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凌北峰右手一翻，腰间的佩刀如电光般向亲信劈去。
刀锋划破虚空，发出“噗”的一声怪响。这名亲信也是秦川派一等一的好手，饶是以他的眼力，却根本看不清这一刀的轨迹。
远在亲信右手的大拇指落地之前，凌北峰的刀便已回鞘。他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身前的黑暗，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
亲信一声不吭的忍耐着痛苦，豆大的汗珠从他的煞白的脸颊划过。
“今天少一个人，你们什么都查不到。明天再少一个人，你们还是什么都查不到……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我们秦川派就要死的一个不剩。”，凌北峰说道。
亲信没有回答。
在他的拇指的切断处，不停的有鲜血往外喷洒。可是，他并没有采取什么手段去制止，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时间缓缓流逝着。当这断指再也流不出一滴鲜血的时候，凌北峰缓缓的叹了一口气，他摆了摆手，说道：
“下去吧，去找薛医生接一下。”
大门一开一合之后，整个大厅又只剩下他一人。
到底会是谁？
来人将自己爱子的制服，然后切下一根手指送到他的面前。如果是普通勒索敲诈的宵小之徒，那对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才对……
凌北峰一生征战无数，靠着号称“刀掌双绝”的实力坐拥了现在的地位和权力，因此，他的仇家不能算少。虽然仇恨很难被遗忘与稀释，但是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什么势单力薄的江湖浪子。现在的凌北峰坐拥秦川派帮主之位，而秦川派在各种生意上与关北的黑道、白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北国之地更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可以说，当今世上任何人想找他的茬，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思索再三，暂时排除了几个在平日中有所过节的势力。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对面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怎么说也不会做出此等下三滥的事情。
如果不是针对秦川派的话，那是结果就指向了一种，这是一起针对自己的报复。
推导出这个结论之后，凌北峰那铁打般的意志也忽地动摇了起来。其实，在看到这跟断指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种可能。他只是想要逃避，不愿意去承认这种可能而已，因为一旦承认了，无尽的拷问与自虐也就从此开始了。
凌北峰到此为止的一生，虽然算不上多么光明磊落，但是至少表面上也给同道中人留下了个侠肝义胆的形象。如果要说起他做过什么令自己感觉到后怕和悔恨的事情的话，那么也只有那一件事。
这个秘密已经在他心中隐藏了数年，就像是一根尖刺刺进了他的身体中。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他只要想起这个秘密，自己的身心就会被刺伤、刺痛。
“不可能，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才对……”
他在纠结与痛苦，却并不是因为愧疚那些他所欠下的血债。他只是在害怕自己的疏忽和过错会招致玉石俱焚的报复。因此，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不会再有什么隐患了。只有这样，他才能享受片刻的安心与宁静。
可是，手中断指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冰冷与真实，在它的面前，一切可怜可笑的侥幸与幻想只能被吹的烟消云散。
倘若那个男人还活在世上的话，他绝对会来复仇，因为有些仇是非报不可的。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烦恼还是在感概。
过了一会儿，凌北峰瞄了一眼静静躺在手边，折叠的整整齐齐纸条。纸条自动跳了起来，打开摊平在了桌上。
在这个连人的身体可以随意改造和埋入电子设备，业已高度信息化的世界里，会像这样使用书信联络的也只有像凌北峰这样守旧派的习武者。说他们顽固不化、抱残守缺都好，无论如何，这些人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美学，光是这点就值的肯定和尊重。
白纸上空无一物，连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是当然的，为了防止他人偷窥，习武之人之间的书信来往通常使用“御气行文”，即使用内功在纸上书写，而不是普通的笔。使用这种方式留下的信息在不懂得门道的外人看来当然是空白一片。这也算是这个群体所拥有的一种特殊的加密方式。
凌北峰用手指轻轻一抹，便读取了纸上存在的一条留言。
“明日日落之时，落凤山旧洋馆。有请凌帮主一人前来叙旧。”
写字之人惜字如金，连一个字都不肯多写，不过内容倒算得上明了。凌北峰轻轻抚摸着行文中蕴含的气劲，慢慢感受着写字之人残留的一些诸如情感之类的额外信息。将内功练到他这种隔空触物的境界的话，只是触摸到他人的内力，那么此人的功夫强弱、感情变化等等，便能窥知一二。
如是这般月光吝啬的深夜，漆黑的湖面与吹拂而来的阴冷微风……
——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凌北峰脑海中就勾勒出了如此的画面。
孤独，隔绝于世外的孤独。
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他还是第一次触碰到如此寂寞的情绪。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安向他袭来，凌北峰有些狼狈的丢下了白纸。
你到底是谁？
心中很自然的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是，某个本该消失的男人的名字却清晰的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真的是你吗？
无论是哪一个问题，理所当然的都没任何回答。
因为除了静默的黑暗，此时没有任何东西陪伴在他身旁。
噩梦已经开始了，今日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