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约定的洋馆,凌北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男人。
瘦高的身形,惨白的皮肤,以及颇为立体、深邃的五官,看上去是有点像鬼魂般阴森。
这个男人是谁?无论凌北峰怎么回忆,他都记不起自己在那里见过这张有些西洋人似的脸。
不过,他也因此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臆想中的那个复仇鬼。也是,那个男人应该在四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陈少羽的手上。
那个欺师灭祖,恩将仇报的小人不可能会留下活口。只有在这方面,自己应该对陈多抱有一丝信心才是。
“敢问英雄,犬子现在身在何处?”
凌双手抱拳,朝着男人示了个礼。
不过,男人似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望着手中的剑出神。
那是一柄相当危险的剑。
与之所散发的煞气格格不入的是,剑柄之上系着一个精致、可爱的饰品。
银制的月牙形装饰,环上串联着各色圆珠。
男人就是盯着这个东西出了神,所以才无视了自己。
在秦川派,在凌的所生活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他。所以,他的眼神一下子阴冷了起来,脸上的皮肉随之颤抖着。
正当他想再次开口搭话,男人忽然像是睡醒了一般动了一下。
“凌帮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看来,此人明显是认得自己的,可是自己为什么认不出来他?
“凌某蜗居北国一角,不问江湖之事多年。如果是曾经有过交情的朋友,可能一下子没有认得出来,还请不要介意。”
“没事,我不会的。”
“那就好,哈哈。”凌北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
“犬子生性顽劣,是否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阁下?凌某教子无方,但……。”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
不等他说完,男人就用淡淡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一股焦躁与愤怒感突然涌上了凌北峰的心头。
倘若是年轻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冲上去一掌拍碎了男人的脑袋,凌北峰不容许任何人威胁他。
直到现在,这份暴戾的基因依然流淌在他的血液当中。
不过,时间虽然很难改变一个男人的秉性,但是身份却可以。现在的他不再是无牵无挂的浪子,他是一名父亲。为了自己的儿子,他可以咬破自己的嘴唇,把鲜血和愤怒通通咽进肚子里。
“请说。”
“四年前,凌帮主亲自参与灭门柳家庄的计划,是否就是为了那传说中的意剑剑谱?”
听完了男人的问题,凌北峰的手心开始冒出了冷汗。
自己所做的勾当终究还是暴露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阵目眩之后,凌北峰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天中午。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少羽。
他挺拔,英俊,彬彬有礼。可是当他打量别人的时候,目光就像是一条蛇一样阴冷与狡黠。
彼时,凌北峰菩提吐纳心法已然大成,自创的刀法与掌法也早已磨砺的无懈可击。换言之,他进入了自身的瓶颈期。
身为武者的本能令他感到焦躁不安。而此时,陈少羽便像是献上禁断果实的蛇一般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师祖,大剑师柳一尘先生在逝世之前将意剑的研究传给了我的师弟柳星凡。那真是一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秘籍。我相信任何人只要看它一眼,都会跟我一样念念不忘。”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不!根本没有什么秘籍。我们翻遍的柳家庄,烧光了所有的书卷,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意剑剑谱!”
凌北峰吼道。
实际上,参与这次行动的一共有三人,其中两人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却无功而返的只有他一个人。
直到今天,这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依然充斥在他的胸口。
“是吗。”
“没错。你若不信的话,我可以……。”
“不,我信了。”,男人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意剑,本来就不是什么剑谱……”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甚至能够听出一丝的温柔。
“不是剑谱,那到底是什么?”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但是作为武者的天性,凌北峰依然对这传说中的武学心存留恋。眼见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似乎了解一些内情,他便立即不假思索的问了起来。
“……叙旧的时间就到此为止吧,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和兴趣。”
男人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凌帮主,你的爱子的话,我方才已经先送他下去了。”
凌北峰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的人已经僵住了。
他那永远都鹰一般锐利的双眼涣散了开来,山岳般魁梧的身躯好像也小了一圈。
仅仅是这一瞬间,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
“我让他先去地狱帮你占个座位,很快我便会送你下去与他团聚。”
男人一字字的说道。
他的话还是又慢又轻,却很有压迫感。
冷风穿过穹顶,破旧的吊灯被吹的吱吱呀呀,摇摇欲坠。
男人依旧冷冷的站在对面,连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过。而凌北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他从未如此用力攥住过刀柄,冰冷的刀柄被他握的如同烙铁般灼热。
冬日的洋馆很冷,但他却像是站在烈日下燃烧。他的掌心流着汗,额头上也在流汗。
被极致的愤怒点燃了的血液像火焰般窜过他的血管。
过了好一会儿,本已无话可说的他终于还是从牙缝中一字一顿的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祸不及家人。”
“祸不及家人?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凌北峰的话,男人忽然放声大笑,似乎这条江湖规矩是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为了一己私欲而随意践踏他人生命的人,当灾难降临到他自己身上时,却厚颜无耻的渴求着道德与规则的庇护。
实在是不堪入目,连刀剑相向的价值都没有。
男人——柳星凡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杀了他之后,自己再像一头猎犬般扑向其他仇人,将这个天底下所有该杀之人统统杀光……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挽回任何东西。就连逝去之人能不能因此得到慰藉都不清楚——复仇本便是如此空虚和自我满足的事情。
但是,柳星凡无法容忍这些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朝夕相处的亲人们的音容与被杀害时的惨状,不断在柳的脑海中交替。
光是想到这些人还锦衣玉食的活在世上享乐,他就会愤怒到抓狂。
“……柳家庄家仆七人,护院弟子九人,总计十六条人命!今天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声音已不似人声。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冥府或者地狱之类的地方,那这便是从黄泉最深处漏出来的阴风。
“柳星凡!?你竟然没有死!”
“死”字甫一出口,凌北峰的刀便已出鞘。
带着绝不宽恕的决意,刀光如银虹挚电,朝着柳星凡的脖子砍去。
柳星凡没有躲闪。
圆弧般的刀光即将触碰到其脖颈的前一瞬间,他忽然用剑鞘将其格住!
叮。
金属碰撞的铮锵声撕裂了周遭的空间,随后,洋馆内的空气发出了神经质的哀鸣。
仿佛要将对方溺死一般,过于浓重的杀意不断溢满在空间当中。
谁也无法阻拦与停止。仇恨已经变成铁钉扎入了他们的脑髓,刺激着他们不顾一切的去愤怒,去拼杀。
其中一方倒下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便会挺身而出,为他们讨回公道。
然后,在一切的一切灭绝殆尽之前,这副苦难的枷锁永远不会被解开……
复仇就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对于自己和他人都是这样。
明明是任何人都理解的道理。
可是,有的事情可以理解,却无法被人所接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仇是非报不可的!
“唰”!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速度,柳星凡的剑已经出鞘。
吸饱了主人杀意的剑,泛着清冷的寒光。
紧紧的盯着凌北峰,柳铅灰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炽热而寂静的火焰。
在拔剑的那一刻,他的愤怒早已经沉到了心底。柳家绝学——天下八剑中蕴含的秘传内功霜天冰心诀可以使他暂时放空大脑,摒弃一切激烈或者是多余的感情,从而将他这部复仇机器变得更加高效与危险。
弹开了凌北峰气势如虹的第一击之后,柳星凡顺势后退,与其拉开了十余身位的距离。
凌北峰却也不急着追上,只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气息在冷风之中凝成了白雾。
单单一击的交锋过后,凌北峰已经明白了柳并不是抱着不理智的心态就可以打败的对手。于是,他稍稍压抑了一下内心的怒火,没有急于再次进攻,而是缓缓把戒刀负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将宽厚肥大的左掌举到了胸前。
“刀掌双绝”不愧是当今世上的绝顶高手之一,仅仅用了一个念头的时间就完成了心态上的调整。看来,利用他的爱子去破坏他心态,使其陷入狂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在感概之余,柳星凡同样摆好了自己的架势。只见他双手握剑,膝盖微曲,做突刺状将剑抬到了与自己双眼齐平的高度。这正是“进”字诀中的杀招“长虹贯日”。
一个剑客一生之中可能会学习到上百种剑路,可是当他杀人的时候永远只会用到一式。而那一剑也肯定是他最得意、最炉火纯青的一剑。
所以,下一招就是决出胜负的时刻。
在摆出了必胜的架势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一事实。
——事先没有任何的预兆,洋馆的穹顶忽然碎裂。
石板轰然塌落,砸落到了大厅的地面上。伴随着巨响,灰尘四散扬起。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
彷佛是欲见证这场死斗,乳白色的月光无言的照射了进来。
神圣而永恒的一幕中,两人都在等。
等待着凝固的空气破开一个小洞,等待着薄冰般的寂静碎裂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