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装饰的古色古香的房间。
陈列着笔筒砚台的花梨大理石大案也好,各色精雕细琢,彰显着主人喜好的木制家具也罢,房间的每一件装饰和摆设都显得协调和典雅。只要人身处其中,很快便会浸染上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这所似乎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的房间正是柳家庄家主柳一尘的寝室。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潜入室内,轻轻落到了那房间里侧,竖着宝盖的寝床之上。
床褥上躺着的枯瘦老人已然奄奄一息,两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毕恭毕敬的跪在床前。即便是跪着,两人的背脊却依旧挺的笔直,额上粒粒汗珠沁出,如黄豆般滚落。
并不是拘谨于规矩礼仪,当然也没有人拿着枪抵住他们的脑袋。两位年轻人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崇拜着床上的老人,才会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内心的最为真挚的情感。如果老人没有任何指示的话,他们大抵会就此跪至昏倒。
他们敬如神明的这位佝偻老人名叫柳一尘。对于江湖人士而言,任谁都不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缺乏传奇的现代社会,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然而,光鲜的头衔与荣耀早已变成了昨日黄花。在顽固的拒绝了任何身体器官的机械化之后,柳一尘的肉体在经历了近百年的岁月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现在的他,别说是挥剑,就连独自从床榻上坐起身来都很难办到。
这就是岁月的力量。无关道德与正义,岁月公平而冷漠的审判着所有人,像他这样的盖世英雄都不会例外。
面对死亡,柳一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一个朴实而又深刻的问题不断的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着。
——自己的一生,可以算是了无遗憾了吗?
像是陈列物件般,老人仔仔细细的盘点着他所拥有的一切。
儿子和孙子虽然比自己先走,不过好歹留下了一个曾孙,还是一个资质上佳的可造之才,那传承血脉这一关也就算合格了。事业的话更不必说,柳家庄的一草一木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如此看来,事业和家庭都算得上圆满,若是普通人的话大可以安心闭眼。但是,对于柳一尘而言,在他成为长辈,成为大侠之前,他终究还是一个单纯习武之人。
时间可以改变人,但是真正的习武之人,永远不会停止对于更高境界的追求。
以招御剑,可退敌于身外;
以气御剑,可破铁甲三千;
以意御剑,则天地为之所恸。
如是这般三层境界,放眼当今武林,一般高手勉强可以够到到第二层以气御剑的境界。至于以意御剑,“意”,到底是什么?是情绪?还是思想?还是感悟?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没有人亲眼见过意之剑。
武林之中也很少有人对意剑发表过什么见解或心得,众人大概只是遵从古训,将其当作传说来流传。不过,柳一尘却是一个例外。
他是当世少有的武痴,天资也称得上万中无一。因此,在功成名就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意剑的研究中。可惜的是,即便他花费了数十年的时光,依旧没有得出什么可以沿用到物理层面的成果,仅仅有一式剑招,作为意剑的原型被创造了出来。
——剑之九。
柳一尘前半生所创剑术一共有八式,他将其编纂、整理起来唤作“天下八剑”。这八路剑招分别为“天”、“地”、“盈”、“亏”、“退”、“进”、“长”、“短”。在将其融会贯通之后,八式剑招所蕴含的变化足可应付任何情况下的战斗。
一个剑客能够创造如此神妙的绝学,理应为此感到自豪,并终其一生去改进与传播它才是。不过在晚年的柳一尘看来,在他所勾勒出的剑之九蓝图面前,这前八式剑招或者说全天下的绝学都会黯然失色、不值一提,甚至连剑道也将会进入一个世人闻所未闻的崭新次元。
——多么想创造并且见证这一新时代的来临,可是自己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连剑柄都握不牢固了呢?
现如今,剑之九就好比是只有蛋壳的鸡蛋,徒有其表,却改变不了其无法孕育任何新事物的事实。
念及于此,柳一尘的胸中充斥着不甘与苦闷,不由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遗憾虽有,他却并没有为此感到悲伤和绝望。因为在他的身旁,还跪着两个朝气蓬勃,天赋英才的年轻人。
倘若是他们,应该可以代自己完成未尽的理想吧。
想到这里,老人那皱成一团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了浅浅的笑容。
“少羽……你先退下吧。”
良久,柳一尘用干枯、沙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语罢,在两个跪着的年轻人当中有一人立即站起了身,毫不迟疑的朝着门口走去。当他的脚快要触及到门槛之时,老人那没有什么生气的声音又从背后传了过来:
“等星凡出去之后,你再进来。”
“是!太爷爷。”
面对柳一尘的指示,被唤作少羽的青年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坚决的遵从着。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门,因此根本没有注意身后,由另一位青年所投来的略带歉意的眼神。
房门的合上的瞬间,老人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星凡。”
“太爷爷。”
跪在地上的另外一人便是柳星凡,他用膝盖慢慢挪动到了床边,缓缓握住了柳一尘那伸出被褥的右手。
瘦弱、冰冷、颤颤巍巍……很难想象这只手曾经无数次在自己面前演示过神乎其技的剑法。柳星凡只觉得胸口发闷,鼻子一酸,默默将头埋得更深。
“阳明呢,天资平平,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得过去了。卓人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惜走的太早。唉……幸亏老天有眼,柳家还有你在,我也死亦瞑目了。”
“太爷爷,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柳星凡焦急的说道。
“天命难违。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而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力不从心,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交待你两件事情。第一件,我要你现在立刻继承柳家庄的庄主之位。”
“可、可是……”
“没有可是!”
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力气,柳一尘忽然甩开了柳星凡的手,一双怒目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总是优柔寡断的曾孙。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你不接任,难道要我把一切都带进坟里?”
“太爷爷息怒,凡儿听您的便是。”
见此情景,柳星凡急忙安抚道。
眼看曾孙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柳一尘的情绪这才缓和了下来。激昂的感情慢慢褪去后,他的眼神如同化开来的雪一般变得透明。
“还有一件事。”
“……想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星凡,太爷爷现在要把意剑的所有研究转交予你,希望你能够代替我继续将其完成。”
听到这里,柳星凡的内心不禁“咯噔”一下。从刚刚少羽被喊出去的那个瞬间,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意剑要传授于我吗?可、可是,要论天资与勤勉程度,凡儿觉得少羽师兄恐怕更适合担当此任……。”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虽然该说的话不说恐怕会因此抱憾终身,不过同时他也非常害怕违抗太爷爷的意志。
“少羽当然天赋奇佳,可惜的是,他终究不姓柳,身体里流的不是我们柳家人的血。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考虑,我自有其他的安排。”
“是,凡儿明白了。”
既然太爷爷已经决定绝学只传子嗣,那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我还有一样东西要赠送给你……好了,现在你该出来看看你的主人了。”
突然间,柳一尘用仅剩的一点元气大声的喊出了这句话。很明显,这并不是对着自己说的。
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柳星凡环顾起了四周。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床边那靠墙的巨大檀木屏风后面,传来了一丝“沙沙”的声响。阳光的死角处,鲸油点成的长明灯散发出橙黄色的光芒,将其从黑暗中慢慢剥离了出来。
那是不存在于柳星凡记忆中的脸。
十四五岁的少女,正用毫无心事的眼眸观察着自己。
“我把剑之九的一切都写在了它的身体里,从此往后,它就是你的仆人,你的剑童。它没有名字,我一直唤它为阿九,你也可以这么称呼它。”
“阿九……”
迎着少女的视线,柳星凡喃喃的重复着这个发音。
这便是他与阿九的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