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水宝仁一边喝着洋酒,一边回忆着刚刚那场手术的细节。
受术者是一个拿不出身份证的男人,就连费用也是用的等价的子弹和烟草来结算。他看上去非常的年轻,水宝仁甚至怀疑他还没有成年。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点。来者是小孩子,狗,或者是外星人,只要会付钱就没有任何问题,他所经营的这种地下诊所本来就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
为了给那个男人装上机械义肢,水宝仁先是从肩部完整的切下了他的右臂,然后用半自动手术仪仔仔细细的在切断面上做成一个神经耦合系统,最后将调整好的机械臂直接嵌合进去,这场人体机械化手术就算是完成了。
当被问及为什么要做这种手术的时候,青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想在帮派里出头。
他是罗城某个帮派里一个最普通的马仔,为了在任务时表现的更加出色一点,他决定借款来做这个改造手术。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水医生一个月就能接待两三个抱有这种想法的小混混。
至于他们最后到底有没有成功出头,水宝仁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他按照月为单位给这些人准备的抗排斥药物,基本很少有人能坚持领完最后一个疗程。有的时候,他也会发现明明是自己亲手给别人安装上的义肢,竟然又一次的落到了二道贩子的手上。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一个人就算拥有足够的知识和力量,那又能如何?在这名为社会的巨大洪流当中,个人的感受与诉求根本无足轻重。如同这些在帮派火拼中不断杀人最后被人杀死的年轻人一样,追求梦想的人终究会带着梦想走进坟墓。
想到这里,水医生忍不住“咯咯”冷笑了两声。不过,他并不是在讽刺别人,恰恰相反,他在嘲笑自己这大起大落的人生。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邋遢、落魄的黑诊所老板,竟然曾今是人体机械化改造领域的权威,在学界享有盛名呢?
就在十多年前,科学的进步与人们的需求促生了人体机械化改造的诞生。
例如将手臂切除后替换为力大无穷的机械臂、将肉眼替换成附带各种功能的电子眼……各种功能性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满足猎奇心理的人体机械化改造充斥在这个世界的光明与黑暗当中。
不用付出任何牺牲和努力,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轻易获得超人般的力量与体质,这是机械化手术的魅力所在,甚至有人断言这是人类进化的最终方向。然而,就在全世界对这种全新的可能性大喜过望的同时,技术的泛滥很快引起了各种尖锐的问题。
较为隐晦的道德伦理只是其中一二,更加直接的则是安全。
如同是把打开保险的枪随意交到了小孩子的手上一般,在那个年代,各式各样由于机械化改造人而引起的恐怖事件开始变得屡见不鲜。饱受恐惧与欺凌的普通人很快便联合了起来,反对机械化改造的游行与声讨变得愈演愈烈。
超人的能力只有匹配上高贵的宿命才会变得有价值,然而,绝大多数人类明显还没有成熟到能够驾驭这股超越自身的力量……当权者综合各种因素考量之后,得出了这个结果。
于是,机械化改造被严令禁止了。几乎的所有的相关资料和设施在一夜之间被封印了起来。不仅如此,为了安抚群众的情绪,像水宝仁这种行业先驱顺势被媒体冠以“恶魔“之名,沦落到了千夫所指的境地。
在回归本心,当了一段时间的外科医生之后,水宝仁却又意外的被患者所认出。迫于舆论的压力,医院最后不得已将他开除。自那次事件以后,再也没有一家正经地方愿意接收他。
“唉,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呐。”
简陋、脏乱的地下诊所中,水宝仁灌着酒精,默默忍受着被哀愁所包围的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原本是想无视掉,结果门的那头却一直没完没了。
“我已经挂好了休业的牌子了吧?”
——原本,他是想这么抱怨一句。可是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水宝仁忽然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男人。
黑色的剑鞘,黑色的大衣,他仿佛是从黑暗中剥离下来的剪影一般,神秘而又深沉。
排风扇轰鸣作响。
不知是因为屋外寒气的入侵,还是男人所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屋内的温度在一点点的下降着。
“……你回来啦?”
确认了来者的身份之后,水医生反而变得轻松了起来。他招呼男人进来,然后谨慎的锁上了门。
“嗯,足足有四年了。”
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男人的口吻异常的冷淡。与此同时,他的双眼快速的在诊所里来回扫荡着,明显是在寻找着什么。
“罗城现在到处都是你的传闻。”
水医生坐回了椅子上,一边倒着酒,一边说道:
“……曾今名震天下的柳家庄在一夜之间遭遇了灭门惨案,家业毁于一旦。几年过后,就在世人即将遗忘掉这个事情的时候,曾今的柳家庄庄主柳星凡却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并且疯狂的追杀着仇家。截止现在,你已经成功杀掉了凌北峰,下一个目标就是千树华了,我说的对吧?”
“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知道凌北峰已死的人应该还不多。”
“碰巧有几个喜欢聊天的患者而已……这个暂且不谈,听说你连他的儿子都杀了?”
“嗯,杀了。”
面对一脸诧异的水宝仁,柳星凡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们将我最宝贵的一切都摧毁了,所以光是取走他们的性命还远远不够。”
“真会说啊……”
水宝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柳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之下,到底压抑着多么激烈的情感呢?水宝仁不知道,同样也无法感同身受。
虽然曾今他也怨恨过那个指认出他的身份,毁掉他安稳生活的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恨意早就失去了具体的形态,他甚至连那个人的面孔都开始记不清了。可以说,他是带着不甘与怨恨无奈的奔赴到新的生活当中,而柳星凡则是将自己的未来全部献祭给了仇恨……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吧。
为了让仇人感受相同的痛苦,因此夺走其亲人的生命。诚然,道义和法律可以审判他的行为,可是在这之后呢?对于柳的个人感受而言,在那已然疯狂的怨念的面前,“正确”与“错误”是否还存在,或者说还有必要存在吗?
望着柳那阴郁的眼神,水宝仁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他倒了一杯酒,推倒了柳的面前。
“喝点吧?”
“……阿九呢?阿九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