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地上租金较高的缘故,水宝仁的诊所开设在了相对便宜的地下空间。和其他无证经营的黑诊所一样,这里的设备和环境都相当恶劣,除了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去不了正规医院的偷渡客和黑帮人员以外,根本不会有正常人光顾。
生意虽然冷清,不过他过得也不算窘迫。像刚刚那起机械化改造手术,光是赚取义肢的差价和手术的人工费就够他两个星期的开销和酒钱,再加上他本人对金钱也没有太多的渴望,因此,水宝仁的诊所总是下午很早时间就关了门。
没人会关心一个江湖郎中的业余生活,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诊所的地下,还隐藏着另外一个秘密空间。
打开储物室的暗门,水宝仁领着柳来到了诊所正下方的空间。
数台颇为高级的设备小心翼翼的排列在狭小的空间里,地面与墙壁爬满了错综复杂的管路和电线,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微型的研究所。
“这四年以来,我一直都在这里寻找重启她的方法”
走进这个地方后,水宝仁就像是醒酒了一样,一改之前颓废与散漫,就连穿着白大褂的身子都挺得笔直了起来。
在房间四下打量了一番,柳星凡发现了一块用深绿色塑胶布遮盖起来的区域。
“欢迎来到睡公主的寝殿。”
水宝仁轻轻掀开了塑料布,里面露出一个约莫两米高、一米宽的金属框体。框体中央的椅子上,正一动不动坐着一名十四、五岁的人偶少女,几根纤细的电子线缆接续在她的脊椎附近,一直延伸到了四周的设备上。
少女的构架完全剔除了个人的趣味与爱好,采用了最为标准的体型进行制作。由于是最高级的的款式,其皮肤和头发的质量自不必说,就连指甲、睫毛这些细节上的处理都显得尽善尽美。
“因为当初你叮嘱我不能让其他人接触她,所以这几年的维护工作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过,我毕竟也不是人偶领域的专业人士,如果照顾的不周到还请你不要介意。”
“不,不会的。保养的非常好,谢谢你,医生。”
柳星凡走上前去,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轻轻的抚摸着少女的脸颊。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四年……但是了报仇,哥哥实在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极其的温柔,和方才冷酷的口吻判若两人。
仅仅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人的气质就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水宝仁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默默的观察着这相隔四年的重逢。
“一个人很寂寞的,对吧?哥哥也是……不过,现在我已经回来了,我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了。”
没有任何的回应。
名为阿九的少女人偶,正低垂着头,似乎陷入了美梦当中。而蹲在一旁的柳星凡也并不因此而显得慌张、急躁,他正慢条斯理的用手指在梳理着阿九的长发。
“……话说回来,阿九现在恢复到什么阶段了?”
“和上次邮件联络时的情况没有变化,现在还在排查问题当中。”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嗯,换做人类的话,就是所谓的失忆吧。”
“那她还知道我是谁吗?”
柳星凡怜爱的托起了阿九的下巴,在这一瞬,他的神情十分落寞。
“……她有没有把我忘了?”
“光是提名字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迎着柳求助般的目光,水宝仁坦诚的回答道。
“嗯,好吧。”
柳星凡点了点头,悲惨的笑了笑。
“这种问题可以治好吗?那再给你多少时间和钱,才能够将她完全治好?”
“这个并不是时间和钱的问题。之前你说过,阿九姑娘是为了记录剑谱才被创造出来的人偶。我不习武,当然也揣摩不到这么做的含义所在。只不过,无论是功能型还是玩赏用的人偶,他们本质上都是机械而已。机械不是人体,也不是自然的造物。它不如人类的意识那样神秘而玄奥,也不像你们习武之人的内功那般脱离常识。储存在记忆体中的数据是客观存在的,只要硬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损伤,系统方面也没有错误的话,只要给予能源,应该不会存在这种情况这种才对,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面对滔滔不绝的水宝仁,柳感觉到了有些气愤。
“阿九,阿九不是单纯的机械,她是有灵魂的。”
“灵魂吗?呵呵。”
水宝仁笑了笑,有些怜悯的摇了摇头。
“你说说的灵魂,大概是指的是自我意识之类的吧。不同于那些一元论或者二元论,我个人倒是认为人类的自主意识是灵魂的碎片一样的存在。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阿九存在灵魂的话,那她必然就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AI。可惜的是,人工智能的泡沫早在数十年前就碎裂掉了,现在并不存在能够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偶。”
“但是……”
虽然很想反驳,不过只说出了这两个字,柳就停顿了下来。
“拥有灵魂”这个结论,本身就是他对阿九日常生活中一颦一笑的捕捉和总结,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经验和感受。即便他一口咬定阿九是拥有灵魂的,不过对于没有与阿九一同生活过的人来说,想必也是无法理解和感同身受的吧。
“话是这么说。”
洞悉到了柳此时内心的纠结,水保仁用手摩梭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毕竟我也并没有亲眼见过完全状态下的阿九姑娘。而作为她最为亲近的人,你的情报和意见的确不能视而不见。况且人偶拥有灵魂,这种可能也并不是不存在吧……。”
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水宝仁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虽然像是个无稽之谈,但是这也不妨为了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如果阿九真的拥有灵魂的话,那么阻碍她恢复的原因可能并不是什么客观存在的东西了。”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醒来是阿九自己的意志?”
“嗯。你应该也听说过,人类在遭受刺激时会出现记忆的暂时性空白或者直接晕厥……这是大脑构造上的保护机制。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幸福和高兴这种属于高位情绪,而悲伤和痛苦则属于低位情绪。在从高位情绪滑落到低位情绪之时所产生的这个势能,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的元凶……仔细想想看,阿九在最后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完了水宝仁的话,柳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天夜里。
记忆像是摔碎了的镜子,不过柳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关于阿九的那一块。
在与陈少羽的决斗当中,他依稀记得自己瞥到了阿九那跪倒在一旁的身影。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那片火光冲天的殷红映照下,阿九那张因为绝望而恸哭的脸庞……
“……”
画面愈加丰满,柳握着剑的手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
微微颤抖的亮黑色的剑鞘反射出的阴冷光芒,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如同幽灵般游荡 着……然而,他那双充血的眸子远比剑锋更为可怕。
为什么,明明我和阿九都如此的爱着你、仰慕你……
一瞬间的悲痛,令柳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到底要怎样唤醒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水宝仁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咕哝道:“本来就是个无厘头的猜测……”
“刚刚我不是也说了嘛?这里本来就是用你给的钱打造的,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寝殿。王子的吻也好,邪恶巫师的鲜血也罢,总之,像故事里写的那样,唤醒睡公主总归是需要某些仪式的吧……嗯,玩笑话就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
柳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并没有把水宝仁的话当成玩笑。
就在刚刚,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阿九的恢复真的需要某些“仪式”的话,那他就会用那些该死的生命当做祭品。
背叛他们的陈少羽,以及助纣为虐的千树华……所有与这起惨剧有关联的人他要一个不落的全部杀光。
“那么,今天就告辞了。”
凝视了阿九最后一眼后,柳头也不回的朝上走去。
“等一下。”
刚刚走上阶梯,水宝仁便出声叫住了他
“虽然之前也有问过,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还记不记得阿九到底是在哪里被制造的?相关人员的姓名能够说出一两个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柳停下了脚步,道:“不过最近我突然回忆起一个事情来。”
“在阿九刚刚出生的那几个月,陈少羽偶尔会领一个男人过来观察她情况。那个男人应该是售后人员之类的?名字的话我不知道。我记得陈少羽似乎称呼他为早乙女博士……应该是这个发音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