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吧的大门,一滴雨水落在了柳星凡的鼻尖上。随后,暴雨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
有些油腻,散发着金属臭味的雨水。
柳星凡疑惑的抬起了头。
一艘大到摄人心智的货运船正堪堪略过高层建筑,如同金属的帷幕般将黯淡的白日缓缓遮蔽。
原来这些雨水并不是天然的雨。
在装卸货物期间,货船将生活用水与冷却水之类的混杂物当做垃圾直接排放在了城市的上空。根本不会有人喜欢这种肮脏的东西,平时游荡在城市中为所欲为的人们此时也都藏匿了起来,诅咒着这种**般的行为。
天地间骤然昏暗了下去。感应到采光量的骤降,安装在各处的感应灯光便开始自行启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氤氲的水雾像是舞台上的布景般染上了迷幻的色彩,城市的景致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柳转入了一条狭长的巷子当中,雨水将他的衣服打湿。
在打心底里厌恶这场暴雨的同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冷峻的杀意透过了这雨的帷幕,直直的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巷子彼端,一条模糊的黑色身影逐渐明晰在狭长天空之下。
“劫匪?不,这种杀气,明显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不会错的。眼前的这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正是奉命来取自己性命的杀手。
柳停下了脚步。
短暂的对峙后,男人那漆黑的眸子忽然射出一道凶光。就在这一瞬间,只见他手臂一振,一个黑色的球体撕裂了虚空,直直朝着柳星凡的脸上砸去。
凌冽风声压迫着柳的耳膜。
这一击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就连柳都没能够反应的过来。几乎是靠着本能,他无意识中用剑格将圆球堪堪弹开。
“乒!”
兵器碰撞的金属音消散过后,沉重的雨声又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二人。
眼见自己一击落空,男人手腕一钮,这球体就像是活物般回到了他的手上。
强忍着虎口处撕裂般的疼痛,柳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男人手中所持的兵器上。
那是一根长到需要双手同持的金属细链。细链的一头系着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铁球,另一头则挂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大小正好可以扣住人类的脖颈。
这个世界上可以舞剑耍刀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能将长兵器使得虎虎生威的则屈指可数。
兵器越长,对于使用者的技巧与经验的要求便越高。江湖上有句俗语叫做拳怕少壮,棍怕老强,长兵器对于使用者的要求之高便可见一斑。
眼前,这名黑衣杀手手上的长链约莫有三四米之长,能用起这么一件兵器的人不可能是什么藉藉无名之辈。
默默在脑子搜索了几秒后,柳想起了这北国之地的确有这么一个人物。
“百里索命·孙小沅”
在雇凶杀人这行中,若论得手率之高,下手之狠辣,近十年北国还很少有人能排在这孙小沅之上。相传死在他手下的江湖人士已经不下百人,所以他这条铁链也就算是饮过百余人的鲜血,难怪自己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来到罗城的这几天,柳已经亲手葬送了几名秦川派杀手的生命。不过对比那些人,孙小沅的实力明显不容小觑,自己能够躲过刚刚那一击,其实运气成分比较大。
右手的大拇指恐怕短时间里已经无法用力了,这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哪怕是使用那招。抱着一击必杀的目的,柳开始不断在丹田当中调动着真气,将肉体充盈至最好的状态。
而就在此时,对于柳星凡竟然躲开了自己最强最快的第一击,孙小沅也稍稍感到了惊愕与恐惧。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先静观其变。
雨声淅淅沥沥。
柳用冻得发白的手缓缓拔出了剑。他振臂一挥,随着白光一闪,所有的迷茫与胆怯都伴随着雨水狠狠的刺向了地面。而巷子的另一端,孙小沅轻轻抖动着手腕,长链的尽头,泛着冷光铁球在空中划着圆形的轨迹,像是一条昂首挺立的眼镜蛇,蓄势待发。
短兵对长兵,距离是胜负的关键所在。
此时,两人距离已经到达了十步以上,柳的剑就算再长上数倍恐怕也碰不到敌人的鼻尖。而对于孙小沅而言,这个距离则是攻防一体的完美空间。接下来,自己只要一边保持距离,一边再次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就可以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随即便品尝到了第二次惊愕。
“砰!砰!砰!”
与其说是人类的踏步,倒更加像是炮弹发射时引发的震动。
声浪爆发的同时,柳的身影也消失了。如雷的踩踏声中,积水的地面溅起了数个足足有半人高的水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类的移动而导致的效果。
等到孙的双眼再次捕捉到柳星凡之时,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只剩下了五步不到。他几乎已经可以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也许就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隙,柳的剑就会刺穿他的胸膛。
缩地功。
柳星凡的家传武学——天下八剑中“长”字剑中的至高奥义。
“长”字剑是专门教会人以短兵打长兵的剑路,而缩地功的本质也是一种高速移动的轻功。在柳星凡踏步的同时,对战双方之间距离也就失去了意义,仿佛空间其本身被缩短、折叠了一般,故命名为“缩地功”。
不过,如果这么简单就命丧于此的话,那他也就不是道上赫赫有名的“百里索命”,也对不起自己那高额的身价了。
面对如此的险境,身经百战的孙小沅显得慌而不乱。眼见柳的剑正在逐渐逼近,在这个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反手将镰刀一甩,向着柳的头颅急袭而去。
锋利的刀刃劈开了雨滴,势要把前方所有的物体一分为二。可是,柳星凡却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刺击的轨迹。
他的剑尖依旧直指着杀手的胸膛。取而代之的是,柳用左手所持的剑鞘精确的格住了飞镰。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失去了准心的镰刀直接朝着虚空飞去。
眼看就要阻止不了这一剑的势头,孙兴沅的眼中却忽然射出两道阴险的光芒。
只见他手臂一震,手腕一翻,那个偏离的轨迹的镰刀竟然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后像是制导导弹一般向着柳的后颈猛然袭来!
这下,就算柳星凡能够一击得手,这镰刀恐怕也会在下个瞬间要了他的命。
而这笔买卖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死,现在还不是停下这副躯壳的时候。
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柳做出了妥协。他在空中扭转着身体,改变了原先的飞行轨迹。与此同时,他一脚将左手的刀鞘踢出,刀鞘如同飞箭般打落了背后疾驰而来的镰刀。
“上钩了!”
眼见柳星凡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孙小沅不禁内心一喜,身子也随之腾空而起。
他用双手操控着长链,在空中翻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柳持剑对抗着这如蛇一般灵活狡黠的兵器,剑身不停的摩擦出亮光,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本以为已经瓦解了对面的攻势,谁知待到自己落地之时,柳这才发现他的双臂已经被铁链牢牢的困住,贴在了身上,整个人除了双脚和脖颈以上都动弹不得。
雨不停,货运船上嗡嗡作响的引擎音像是闷雷般飘荡在天空之上。
孙小沅站在巷子一侧的高墙之上,双手牢牢的牵着铁链。他一用力,柳星凡便一个琅跄,险些摔到在地。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要杀掉一个不能用剑的剑客,不会比杀掉一个普通人费力多少。
柳呆呆伫立在原地,他低着头,像是不再抵抗一般沉默着。
作为一个杀手,孙小沅见过太多的人在将死之时的反应。能像柳星凡这样保持平静的人,大多都是连死都不怕的亡命之徒。
但是,他真的不怕死吗?倘若他真的不怕死,刚刚为什么要避开那同归于尽的一击?
虽然心存疑惑,也担心其中有诈,但孙兴沅还是不愿意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毕竟他的武功属于出奇制胜,如果第一次出手不能成功,就很难有第二、第三次机会。
于是,他左手牢牢把持住长链,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匕首,随后纵身一跃,朝着柳疾驰而去。
“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去怪雇我的人吧!”
在这生死关头之际,柳星凡忽然很放松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很可笑,这个号称百里索命的杀手,竟然在最关键的环节上选择了一个最蠢最危险的方式。
倘若要杀掉一个无法动弹的敌人,干嘛要自己飞身过来呢?
飞刀,枪械,或者干脆丢一个爆弹过来如何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能够应付的过来吗?老实说,他还没有思考出什么对策。
这便是传统习武者的盲区,是他们那老旧的思考方式的极限。
“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想提醒你一下。”
带着残忍般的嘲弄,柳微微一笑。
“……这种情况下,你最好还是提前准备一把,冲锋枪。”
因为从来未曾与学习天下八剑之人交过手,所以孙小沅会认为束缚住剑客的手臂,就是打败他们的最好方法……有这样的认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是接下来,他将迎来对战以来的第三次惊愕。他这只有依靠不断杀人才能为继下去的苦难人生也将画上终止符。
“轰!”
一阵爆炸般的声响的响彻了整条街道。
孙小沅正驱使轻功飞翔在半空中,这突然之间震耳欲聋的声响令他心神一荡,险些摔落在地面。
发出这声响动的不是别的,竟是柳星凡。
只见他一改平日里冷淡、平静的姿态,变得面目狰狞,整个身躯是在积蓄力量一般绷紧着。接着,他抬起了左脚,开始猛然的踩向地面。
“轰!”
厚实的地面竟然这一脚踩出了一个窟窿。
比孙小沅的大脑更先理解情况的是其抓在手里的兵器。一股凶横霸道的内劲正顺着铁链直接钻入了他身体里。
在这个瞬间,孙小沅只觉得左手好似被电流击中,瞬间麻痹了所有的感觉。随后,他的胸口一阵剧痛,在无法正常呼吸的同时,腥甜的鲜血也涌上了咽喉。
孙当然不知道,柳星凡在习剑的同时也是一个拳法家。为了给身体打底,他习拳的年岁甚至要比习剑还要早些。
在柳所学习的八极拳当中,有一个叫做“发劲”的顶级技巧。
真正的领悟了这门凶猛拳法的高手,并不存在什么身体部位上的不便。即使是双臂被绑,他们也可以运用踏入大地的双脚之力、腰部的回旋以及肩膀的扭动来将自己浑厚的内劲隔空打出。
锁链的传导虽然消耗了大部分的力道,但是孙小沅的身体毫无疑问的承受了一部分的“寸劲”。虽然不至于立刻暴毙,但是短时间内气门会被封死,进而导致晕厥。
“咳……”
孙小沅吐出了一口鲜血。在恢复意识之前,他的身体任然遵从惯性朝着柳星凡飞去。
冷眼望着毫无抵抗能力,如同一坨烂肉的杀手。柳手腕一翻,手上抓着的剑便不偏不倚飞到了嘴巴的位置。
用牙齿牢牢咬紧剑柄,柳星凡猛然一扭脖颈,附上了内力的剑便像是切豆腐一样迎面劈开了孙小沅的头颅,然后划到了胸口、腹部、腰部直至**,将其一分为二。
血雾漫天。
百里索命在还没落地之前便彻底断了气,冒着腥气的内脏从胸腔腹腔之中滑出,浸入冰冷的雨水中。
在其咽气的同时,柳也从长链的捆绑中解脱了出来。
冰冷的雨,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他用缺乏感情的眼神冷淡的扫视着地上的残骸。
代替感慨的是从内脏传来的剧痛感。
先前和凌北峰的一战,自己的内伤已经累积到了需要静养才能恢复的地步。此番一役,他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连续催动了“缩地功”和“发劲”这两种绝技。无论怎么说,这都太过勉强了,和自杀几乎没有区别。
稍稍调整了呼吸,可鲜血还是从鼻子和嘴巴里流了出来。
就在意识都要飞走的前一刻,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系在剑柄末端的那串可爱的装饰品上。
在这生不如死的四年当中,每当他练功到走火入魔或者精神濒临崩溃之际,他都会怀抱着这个饰品痛哭。
不过哭完之后,他终究还是会爬起来。
即使对这个背叛、抛弃自己的世界感到厌恶,直至对活着这件事情都没有多余的渴求,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倒下来过。
因为他知道,在不知道哪里的远方,那个亲手为自己系上这个护身符的少女还在等他。
越过沉默的雨,越过空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肮脏不堪的城市……越过这一切没有温度的光景之后,前方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活着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雨拍打在他的肩头,体温与气温交融在了一起。
他紧紧的握着剑,缓缓的走着。
捂着腹部丹田,微微佝偻着腰,走的又慢又笨拙。
但是他却一直在走,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倒下也没有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