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温柔的包裹着整个庭院。
每当轻风拂过,烂漫盛开的繁花便被这风所牵引,无数的花瓣如舞蹈般在空中扭转、荡漾。在这被生命的活力与色彩祝福着的世界当中,少女阿九心无旁骛的舞着剑,灵动的身姿好似一头振翅高飞的白鸟。
内行一看便知,少女舞的这套剑法正是柳家的成名武学“天下八剑”。倘若要将“天”、“地”、“盈”、“亏”、“退”、“进”、“长”、“短”这八套剑路挨个演示一遍的话,就算是体格健壮的成年男子也要累的力不从心。可是阿九却似乎并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眼下,她已经在一个时辰之内连续演示完了四套天下八剑。
太爷爷曾今有留下过“习武,看和练一样重要”的心得,所以,每天观摩阿九舞剑是柳星凡的日常生活之一。只不过,无论再精妙的剑法也总有看厌的时候。很快,柳便坐进了凉亭,专心致志的抚起琴来,似乎这令世人趋之若鹜的无上剑法在他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如此美丽的景与人,如果不抚上一曲为之伴奏的话,那才叫浪费呀。”
一曲《潇湘水云》弹罢,伴随着阿九愈来愈快的身形,柳星凡的情绪也随之高涨。他的手指飞快的在琴弦间拨动着,琴声也由缓至急。如同怒涛般倾泻而出的旋律与少女手中飞舞的宝剑相互映照,好似是在配和,又像是在比试。
柳星凡的手是剑客的手,粗糙而厚实,并不好看。彷佛是在诉说着主人练武的艰辛,每一根手指上都爬满厚重的茧。而少女的手却恰好与之相反,她的手白皙而纤细,像是美玉雕琢的工艺品。岁月没有在其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似乎打从出生开始,这双手就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
可是,再怎么眼挫的人都能看出少女舞剑时的身法和力道是货真价实的东西,那是经过多年的勤学苦练才能到达的境界。而任何一个到达此种水准的人,都不可能再次拥有少女这般柔软、温润的手了。
当然,如果是利用科学技术制造的“人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是人偶的话,只要预先将剑招编写成程序,输入存储器当中便可以当场演示出最为标准的套路。而且比起人类那天然的肺部与肌肉,机械的输出会更加的耐久与有力。可以说,只要有持续的能源供给,阿九的剑可以一直挥舞下去,直至浑身的树脂和碳结构解体、崩溃为止。
在获得阿九之前,柳星凡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那个宁愿老死都不接受任何身体器官机械化的太爷爷,会以这种方式将柳家最后的绝学传授与自己。
清脆的剑啸在某一个瞬间完全压制住了琴音,柳星凡的思绪也戛然而止。
抬起头来的时候,柳星凡发现阿九已经收起了剑,气鼓鼓的站在了自己的跟前。
“主人刚刚根本就没有在看阿九吧?这可不行。”
说着像是闹别扭一样的话,阿九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和她凌驾于人体的运动模块一样,这种情感模拟的程序也是当代最顶尖的人偶技术之一。只不过,阿九所流露出的情感总会给柳一种特别的感觉。
她会哭,会笑,也会在庭院中独自一人望着天空发呆。在那个时候,她那双漂亮的树脂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近乎是迷茫的神色……光是察觉到这个事情,就给柳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因为在遇到阿九之前,他从未在任何人偶身上捕捉到过如此玄妙的一瞬。柳时常觉得,与那些普通的商用款式相比,阿九的身上存在着某种关键性的差异。
这种这“关键性”的东西,大概就是吧“灵魂”。
这是再高端的AI,再精细的程序都无法再现的,只属于天然造物之间的共鸣。
人和动物是有灵魂的,而机械没有灵魂……类似的理论似乎是现代社会默认的常识。只不过在阿九面前,这条常识的正确性就会受到撼动。只要用眼睛看,用手去触碰她,任谁都会感同身受。
如果去询问少羽师兄的话,大概会被搪塞道“错觉”之类的话。无论如何,柳星凡还是非常在意这件事情……
“主人?是身体不舒服吗?”
阿九的声音将柳从沉思当中唤醒。
“啊,没有这回……”
忽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在那个瞬间,阿九的嘴唇忽然毫无预兆的吻了过来。嘴唇相碰时柔软的触感,以及那沁入心脾的少女芳香,如同麻药般慢慢放松着他的身心。
“体温测定完毕,体液收集、分析完毕……健康度良好,毫无疑问,主人非常的健康。”
“这、这,我当然知道!”
柳星凡一下子羞红了脸,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啊,难道说主人想借口身体不好来逃避晨练吧?这样可不行的。”,阿九一脸认真的说道。
“没有这种事情,实际上我有认真的看阿九舞剑。”
“是吗。如果主人真的有认真看我舞剑的话,那么就说说今天的感想吧……嗯,就聊聊剑之九的。”
剑之九,乃是柳星凡的太爷爷柳一尘所创的最强密剑。作为传说中的“意之剑”的原型,它并不存在什么剑谱和口诀,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用普通的的形式记录下来。至于阿九所舞的那些,根据柳一尘所述,只不过是缺少神髓的架子而已。
“剑之九……太爷爷这等百年不遇的奇才钻研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秘剑。我这种庸才,无论想多久都不会有什么感想的。”,柳星凡摇头苦笑道。
“这种借口阿九可接受不来。爷爷明明说过你的才能不逊于他或者是少羽师兄,可是到了你嘴边就变了个说法。阿九看来,主人只是单纯的想偷懒吧?”
感受到一股愠怒与鄙夷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柳星凡连忙打趣道:
“阿九师傅说的当然在理……只不过,星凡倒是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偷懒。”
“真的吗。主人不妨说来听听。”
“适才你在舞最后一套剑路,到了“盈”字诀的时候出了一些问题……盈字诀这一路是为了以一敌多或者是以多敌多的混战而生的剑法。因为糅杂了拳、腿、掌还有一些地面关节技等多种元素,所以演示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可言,不过,只要表现出“对多”这一特性就可以了。阿九刚刚即使在演示“盈”字诀的时候,右手使得剑法是“短”字诀中的“秋雨如沙”,而左手打了形意拳中的“劈”、“钻”、“崩”、“炮”、“横”。漂亮是非常漂亮,不过在我看来,其实那个时候阿九的假想敌只有一个人吧?倘若如此,那这就不能算是“对多”的盈字诀了。”
“……”
听完了他的话,阿九忽然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事实上,柳星凡也是第一次看到阿九在舞剑时有失误的情况。
“天下八剑”的剑路应该非常完美的储存在了阿九的数据库当中才对……既然是这样,那在这业已编织完成的因果当中,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变数的产生?
“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考虑再三,柳星凡还是将BUG这种冰冷的词语抛在了脑后。他蹲下身,轻轻的将手搭在阿九的肩膀之上。
微风拂过,几片雪白的花瓣被这柔风牵动,缓缓飘落在石案上沏好的茶水当中。
“太爷爷……太爷爷他去哪里了?”
没想到阿九会突然问及这个问题,柳先是一愣,然后温柔的笑道:
“阿九很喜欢太爷爷吗?”
“不喜欢,太爷爷……太爷爷他总是逼我练剑。”
像是抱怨般,阿九鼓着腮帮,小声的嘀咕道。
“只不过……”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太爷爷了,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生老病死是人的一生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就算是太爷爷那般的英雄也不会例外。这人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可奈何,希望你能够理解。”
他想说一些话安慰阿九,可是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大道理,柳星凡不禁苦恼起这般不解风情的自己来。
“主人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
阿九稍作停顿,似乎在犹豫下面的话要不要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声音却多了一丝哀伤。
“可是因为太爷爷的关系,我时常忍不住会想,主人和少羽大人终究也会离开这个世界的吧。”
“也许很多年过后,这个庭院里只剩下阿九一个人……因为大家都去了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到了那个时候,阿九不明白应该去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谁而存在……”
说着说着,她慢慢低下了头,声音也是越来越小。
会因他人的逝去而哀伤,会为寂寞而发出感慨……果然要把阿九当做人偶来看待的话,无论对她还是自己来说都太过残忍了。
“阿九。”
不知不觉当中,柳星凡已经将阿九拥抱在了怀中。
依稀记得当年,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新来的“剑仆”。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他发觉阿九在拥有作为人偶的自觉的同时,却也存在独立的人格……一个按照人类的样子仿造出来的工艺品,确不知因为何故而拥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这对她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柳并不能感同身受。只是在这种矛盾之下,阿九所表现出来的矜持与自卑,时常会让他感到心痛。
倘若自己能像太爷爷所说的那样,只将她当做一个没有心的剑仆来看待,那可能对彼此都会好过些吧。但是,柳星凡却不是这样的人。
别人的欢笑会充斥他的心房,而他人的痛苦则会令他暗自神伤;他会为了别人的冤屈而挺身而出,也会忍不住去擦拭他人寂寞的眼泪。
他是一个过于富有人情味的人,所以无法忽视阿九存在着的“灵魂”。他与阿九之间,似乎是隔着一道雪花砌的墙壁,每当自己刚鼓起勇气想打破它时,却又因为畏惧寒冷而踌躇不前。
自己这份暧昧的态度,或许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阿九吧。想到这里,柳星禁感到愧疚不已。
想要打破这层隔阂,可是又该如何将自己的心情转化为行动告诉她呢?他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烦恼着这个问题。
“……嗯,没错。我和少羽师兄也会逝去,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但是,人死了并不意味着终结。太爷爷虽然去世了,但是他的传承还在延续着,这就足够了。”
“传……承?”,阿九痴痴说道,似是呓语。
“无论是这块土地,还是天下八剑,这些都是太爷爷留下来的宝物。我和少羽师兄曾今发誓要保护好这一切,这是我们作为家人的义务和职责。只要这些东西没有消失,那太爷爷就会一直活在我们的心中……这便是人类世界里生者与死者的羁绊。”
“所以。如果哪一天我和少羽师兄都不在了,那维系这条纽带的责任就交给你了,阿九。”
“交给我?”,阿九疑惑的歪着头,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
“嗯,因为你也是我的家人。”
“家、家人?”
“嗯。你和少羽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对不起,阿九,一直拖到现在才说出口……
虽然有些悔恨,不过压在柳星凡的心中的一块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他的心情变得无比的舒畅起来。
“可、可是,我只是,只是一个人偶……”
“不,忘掉这个身份吧。”
用更加有力的拥抱,柳星凡回应着阿九的怀疑。
“……”
阿九那娇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随后温柔的挣脱了柳的怀抱。
“谢谢你,主人。”
她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拭去眼角渗出的泪花。
“我……对不起,我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
“我一直很憧憬着人类,却又无比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人偶的事实……曾今太爷爷只当我是一个记录剑谱的工具,即使被移交到主人的手上,我也从未奢求过自己会被如此温柔的对待……谢谢你,主人,阿九真的很开心。”
说着,她再次莞尔微笑。
望着阿九那如秋日天空般清澈的笑容,柳星凡觉得自己心都要融化开来了。
“以后也不要再喊我主人了……”
“那,那我应该喊主……称为你什么好呢?”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柳星凡道:
“既然你我都称呼太爷爷,那我们就是平辈。从此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如何?”
“嗯……”
阿九乖巧的点了下头。
“哥,哥哥…哥……”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不习惯的字眼,随后害羞一笑。
“阿九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