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在城市上空的商船几天前便已离开，久违的阳光再次倾洒在罗城的大地上。
仔细比对着纸质的结构图，柳星凡不断的在迷宫般复杂的建筑群之间穿梭着。某个瞬间，透过被那些被混乱不堪的钢架结构所切割开来的天空，他偶然瞥见在远方的市中心，一座座金碧辉煌的高层大厦正耀武扬威的睥睨着低处的一切。
即使是在地表之上，这个世界上也存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这座“吉祥城”便正是如此。
在柳尚未出生的数十年前，这里曾经是罗城最大的人力资源市场。每天清晨，当太阳还没升空的时候，数以万计的青壮年劳动力就已经聚集在了这里最大的广场上。在蛇头的带领下，他们像是货物一样被塞进班车中，然后运送到罗城各地的工厂里。
那是吉祥街城最繁荣，最有活力的年代。出卖体力的劳动者，依附在他们身上的中介、商贩乃至灰色产业……无论出生，不看履历，在这里，任何人都能得到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大范围的产业升级如期而至，使得这里的生态被完全破坏殆尽。吸饱了劳动力过剩的福利之后，一个个全自动化单元顺理成章的替代了这些蹲在广场上等待工作机会的人们。他们大多都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里消磨掉了精神与生命力，而如今，因为资本拥有了更加完美的齿轮，所以他们只能，也只会迷茫、不知所措。
没有稳定的收入，失去了能够回去的住所……吉祥街上出现了大批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他们睡在道路和广场上，然后为了各种目的而开始私自搭建建筑。
经过多年毫无规划的野蛮扩充之后，这条街道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远远看去，它就像是一个巨大、黝黑的蜂巢，孤零零的矗立在城市的边缘。每当太阳东升西落，尘土回归大地，它凸显在天地当中的剪影便显得愈发的孤独。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它是无法被相容或者消化的异物。
新苏维埃联盟的高级干部真的藏身于这种地方吗？柳星凡不禁有点怀疑起了情报的正确性。只不过，在头顶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招牌堆里，他确实发现了叫做“耶梦加得”的店。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不过本店暂时不接待生客……而且，现在确实也没有机子了。”
刚刚推开铁皮门，柳星凡就收到了这样劝退的话语。
发出声音的是这里的主人，他对外自称王强邦，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有力的中年壮汉。此时，他躺在吧台中的躺椅上抽着烟，连看都没有看柳一眼。
吉祥街城根本就没有什么治安可言，终日不见太阳的环境之下不仅会滋生蚊虫，更加容易滋生罪恶。在这个抢劫和偷窃像空气一般理所当然的世界里，随时提防陌生人是生存的法则之一。更何况，王的店因为还牵涉到违法性质，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忌讳像柳这样没有熟人推荐的生客。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消费的。”
“嗯？你是来找茬的吗？”
“也不是。”
“砰”的一声，柳合上了门。装在屋顶中央日光灯散发着泛黄的光芒，照亮了这一百平米不足的空间。比起不见天日的外头来说，这里要明亮的多。
“没事的话自己看一圈就走吧。”
说是看一圈，其实这里的情况一眼就能尽收眼底。这是一个相当简约的店铺，能够算得上布局的就只有老板坐镇的吧台，还有屋子中央呈圆形摆放的八张“床”。
第一眼以为是什么医疗设备，可是仔细一看，柳觉得这个装置并没有这么简单。
它们与地面呈三十度左右的倾角摆放着，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密密麻麻的金属线通过电极片依附在身体各处，而在床头，一个不透明的白色罩子将他们的肩膀以上的部位统统包裹了进去。
“没有什么好看的，赶紧滚蛋吧。”
王又开始催促起来。他依旧保持背对着柳的坐姿，看起来非常的放松与不屑。可实际上，他并不是如此神经大条的人。
王强邦的左眼是连接着监控设备的电子义眼。只要他想，不管在哪里都能立马监视到店铺内的动静。
因此，从柳星凡踏入门内开始，他就已经陷入了王强邦的监视当中。倘若他有任何图没不轨的预兆，王只要稍微动一下小指，埋入其中的直接神经接口就会调动起藏在屋顶的火器，将他打的粉身碎骨。
“他们都睡着了吗？”，柳问道。
“就算现在有人在这里开枪，他们也听不到、看不到。”
像是回答，又像是警告，王轻哼了一声。
“嗯……那正好。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仔细一打量，王强邦更加觉得这个男人非常不顺眼。
来他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些沉迷浸入式虚拟现实的瘾君子，而眼前之人的气质与他们有着云泥之别。
迷恋那种虚无缥缈的体验的人不可能像他这样冷淡又寡欲，男人存在就像是偶尔洒落窗前的月光，清冷而柔和。
但是这种“柔和”，却反而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好比蛇在忽然发难的前一瞬间，也总是一副安静的模样。
——只要注意到他手上握着的剑，恐怕任何人都会有同样的感想。
在禁枪令颁布的第二十个年头，没有手段和关系的普通人是不可能买到火器的。所以，携带冷兵器用来防身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只不过，男人握着的剑给人的感觉则完全不一样。
它的剑鞘是黑色的，好似一个黑洞，正在疯狂吸收着周围的温度与能量。王强邦并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这也是他看男人不顺眼的主要原因。
“你到底什么意思？”
几乎想要扣下扳机，但是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他并不怕杀人，杀一个人很容易，只不过后面的事情很麻烦。
“王强邦……不，我应该称呼你为马克西姆同志吧？”
无言的缄默，只有王强邦手上捏着的香烟还在缓慢燃烧着。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不过既然被认了出来，那就只有杀人灭口了。
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之后，王准备动手。只是，对面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枪快，你想要的要比一比吗？”
冰冷的语调，比起威胁而言倒更像是陈述事实。很显然，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从脊椎传递出来的凉意，很快就走遍了马克西姆的全身。
行走江湖多年，刀口上舔血中磨砺出来的嗅觉与眼力，正在潜意识里疯狂向他打出危险的信号。
“那么说说你的来意吧。如果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内容的话，你我其中一个人会在这里变成尸体，这点你明白的吧？”
语罢，马克西姆从桌子下面抽出了双手。
“我没有杀你的理由，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马克西姆。”
柳系开了腰间的佩剑，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
“一切要从四年前的一天晚上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