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能源产业完成新旧更替，轻重工业体系成功经历变革之后，整个北方世界就像是被遗忘了一般陷入了难以遏制的衰败。犹如是光明与黑暗的此消彼长，当赖以为生的支柱产业纷纷失去了竞争力与稳定性之后，游走于法律界限的灰色产业便逐渐兴盛起来。经历多年的竞争与发展，这里逐渐形成了以帮派或组织为单位，各大势力群雄割据的局面。
面对巨大的市场与利益，也有不少来自境外的势力想来此分一杯羹。不过，他们通常只是本家的一个分支，并不具备与本地帮派正面抗衡的资源与实力。于是，在这个本地帮派主导的世界当中，他们一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会立即遭遇打压，甚至直接被迫消失。因此，大部分境外势力都只能像老鼠般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当中，终究难成气候。
不过，新苏维埃联盟是其中少数的例外。近些年来，它几乎是唯一一支可以与本地势力平分秋色的外国黑帮。
没有人能够准确说出这支势力的底细与背景，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作风狠辣，纪律严明。在他们主要涉及的精神类药品领域，这个新苏维埃联盟的扩张速度极其夸张。与之相对的是，他们所使用的的手段却很简单而高效，那就是用武力手段灭亡、吞并其他势力。
暗杀、爆破、歼灭……只要是武力手段，他们基本上是无所不用。曾今无数个瓜分着市场的中小型帮派在几年的时间内就被他们灭亡殆尽。现如今，在这个行业当中还能和他一决雌雄的就只剩下同样高手繁多的千门公司了。
“唔……”
像是在评估着什么，马克西姆在思考的同时又点燃了一根烟。
“你如此憎恶千门公司和千树华的理由我明白了。的确，这个仇放在谁的身上都是非报不可的。”
“……不过啊。”
说到这里，马克西姆话锋一转，碧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我们为什么要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联手呢？即便你与我们有着相同的利害关系，但是你也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对吧？”
“可是你们没有办法解决掉千树华。”
听了马克西姆的话，柳星凡冷哼了一声，继续道：“盐帮、日月会、潭门……这几年你们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但是千树华至今还活的好好的，这不像是你们的作风。”
“我们要的是生意，又不是谁的命。”，马克西姆嗤笑着反驳道。
“马克西姆。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做不到并不代表不想做，对吧？”
“……”
只有对于这句话，马克西姆没有立刻反驳。
柳当然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乘胜追击道：
“和你们这种奔着利益而结成的犯罪组织不同，千门这种拥有深厚历史的本地帮派，团结他们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物质，而是你们无法想象的某种精神上的东西。只要千树华本人还活着，那你们无论做多少小动作都是无用功，你们不可能完全击溃千门公司。”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真正掌握着情报和实力的刺客。”
“你想说，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吧？”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房间中央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两人不约而同的扭头一望，只见其中一台装置缓缓抬高了角度，随后解除了所有的束缚。躺在上面的人立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床上狠狠摔落在地。
与此同时，里屋里走出来一个身高约两米的魁梧巨汉。他先是警惕的望了一眼柳星凡，然后同马克西姆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无事之后，他极不情愿的扛起倒地不起的男人走出了店铺。
“那个人死了。”，马克西姆说。
“……”
柳星凡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不过他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浸入式虚拟现实技术会对使用者的脑部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长此以往的使用下去人就会像那样死掉。只要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个技术就会一直被禁止下去……真是可惜了，明明是这么好赚钱的项目。”
大门合上之后，两人的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上。
“可是我还是搞不懂啊。那个有名的凌北峰不是已经被你干掉了吗？你有这种本事，那就直接去报仇不就行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单独行动。但是现在千树华十分谨慎，几乎不会离开公司的大楼。如果要想杀他，光靠我一柄剑是做不到的。”，柳星凡道。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马克西姆笑着摇了摇头，道：“千门公司的总部在中心圈，要去攻打那里的话，基本就等于和整个罗城的官方防卫力量宣战，你觉得我们会傻到去做这种玉石俱焚的买卖吗？退一步来说，就算能够掩人耳目的绕过中心圈的入境机构，但那点人去攻击千门公司的话，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马克西姆的话的确不假。中心圈是整个罗城的命脉与面子，光是入境就会有严格的检测。为了防止犯罪以及恐怖袭击，这里甚至常年驻扎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以快速支援到圈内的每个角落。而且，像是千门公司这种背后由帮派势力所掌握着的企业，自身便拥有戒备森严安保系统。这样一来，要对千门公司的总部进行攻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柳当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需要新苏维埃联盟协助攻击的并不是千门公司的总部。
“根据我拿到情报来看，千门公司在罗城外圈地区还有一个秘密的研究机构，而千树华会定期去那边，风雨无阻。当然，我也会把这个情报共享给你们，但是这是你们答应和我合作之后的事情……”
“可是我要怎么判断你的情报是正确的还是陷阱？”
马克西姆的语气依旧显得很轻松，不过视线却和刀子一样锋利。柳没有给出什么具体的理由或者承诺，只是冷笑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果在那里了结掉千树华的话，整个千门公司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乱当中。届时，能不能够浑水摸鱼捞到些好处，就看你们自己了。”
“……”
短暂的沉默过后，马克西姆掐灭了烟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听起来的确不错。”
“……但是，帮助我们除掉千树华的话，就等于将你们这些本地帮派多年积累的产业全部拱手相送给我们外国人，这点我想你不会不明白吧？”
眼见柳没有立刻回答，马克西姆接着说道：
“我在这个国家战斗了了整整七年，在此期间，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你们这个民族似乎特别喜好内部斗争，在这个北国，本来互不相干的帮派可以为了利益以外的东西大打出手，甚至斗到两败俱伤，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事情。一开始，我以为这样的民族是很容易就可以战胜的，但是我后来发现自己错了，显然我低估了你们。”
说到这里，他用深不可测的眼神望向了头顶的虚空。
“虽然你们永远对于内耗乐此不疲，但是一旦遭受到了境外势力的侵略，就会立刻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度量团结起来，这是我在欧洲或者是其他地方都没有见过的情况……似乎将你们团结起来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有形的好处，而是某种扎根在你们民族血缘之中的精神。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学习你们的文字、历史，研读你们的书籍和文化，我大概明白了你们的民族性是构筑在“忠义仁孝”这四个字上面的。对于你们而言，人与帮派，与地域甚至国家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外国人想象的要广博、深奥的多。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帮派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整个北国的。”
“……所以我在想，我真的可以信任你吗？”
“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外国人教育到这种地步。”
听完了马克西姆的长篇大论，柳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
显然，马克西姆的话有触动到他的内心。柳那单薄的身子虽然依旧纹丝不动，但眼神却逐渐恶毒起来。
他的眼睛有时很空洞，有时又充斥着浓到化不开的阴霾，就好像是被月亮被乌云遮蔽，连虫鸣都没有的黑夜。
“异邦人，我来告诉你。”，柳星凡冷冷道：
“柳家先代留下来的基业全部葬送在我这代，这是为不孝；四年前，我抛下至亲独自逃走域外，这是为不义；在与凌北峰决斗之前，我为乱其心智所以先杀了他的子嗣，这是为不仁。我已经是一个不仁不义不孝之徒了，再多一项不忠又如何？”
这下，换马克西姆陷入了沉默。
“你说的不错，忠义仁孝的确是人与人之间需要奉行的准则。不过，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复仇的恶鬼而已。你们大可放心的把我当做道具……当然，你们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看到马克西姆沉默不语的苦闷表情，柳几乎已经确信了自己已经成功了。近几年来，新苏维埃联盟一直对千门公司所持有的市场份额虎视眈眈，却苦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突破点。因此，对于这种不算危险还能博弈到彩头的赌注，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再思考一会。”，马克西姆道。
“明天我会杀掉一个千门的高级干部作为表示，所以最迟明晚给我答复。”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柳星凡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一旦没人说话，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在耳边萦绕。
“……真的有那么有趣吗？”
已经走到了门口，柳却停下了脚步。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他撇回头，望了望那些仍在运行的装置。
“你要试试吗？听说能够体验到最美好的梦境。”
最美好的梦境……
马克西姆的话语如同梦呓般在柳的脑海中回荡着。
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繁花盛开的庭院，以及交织于其中，与至亲之人共同创造的回忆。
可是，他所渴求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回忆……就算自己的内心再怎么得到满足，但阿九的幸福绝不会因此而延续下去。
为了拒绝这一刹那的温柔，柳用力握着剑柄，直至皮肤变得惨白。
想让一切都恢复原状。
想听你呼唤我的名字，也想再次欣赏你舞剑的身姿。
为此，什么廉耻，什么道义……哪怕是背弃整个世界，哪怕要堕落到地狱的最底层，我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