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班梓南死讯的时候，千树华正呆在城外秘密投资的研究所里。
手上握着的文件在不知不觉中他捏成了碎片，千有些茫然的将纸揉成了团，偷偷塞到了口袋里。
“发生什么了吗？”
本以为没有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可是陈少羽那令人不悦的声音还是从耳边传了过来。
“班被人杀了。”
强忍住了内心的澎湃，千假装镇定自若的说道。
“是吗？那太可惜了。”
陈叹了一口气，不过语气里丝毫没有惋惜的意思。
“你不是说要亲自出手解决柳星凡吗？”，阴着一张脸，千树华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磨磨唧唧的话，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当然也很想快点见到星凡……”
陈微微一笑，道：“可是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是么？挚爱的妻子与亲如手足的兄弟……如果非得从这两者进行选择的话，我想千门之主的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揶揄，千的脸色一下阴沉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尚存的理智还在压制着，他恐怕早已与陈当面决裂。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面环顾四周转移着注意力，千在心中不断安抚着自己暴怒的情绪。
既然已经出现了不必要的牺牲，那就更加没有半途而废的借口。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单单是为了班梓南，自己也要好好的和陈少羽把账算清楚。
“谈点正事吧。既然躯壳我已经带来了，那什么时候可以进行转移？”
“电子脑的适配调整已经结束了，今晚就可以。”
回答千的并不是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很自然的穿**了两人的谈话里。
“早乙女，辛苦你了。既然你来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亲自和千门主汇报吧。”
语罢，陈留下两人，独自离开了房间。
“……我有一个问题。”
千沉吟了一会儿，道：
“实验的成功率有几成？”
“我不知道。”
被唤作早乙女的青年耸了耸肩，非常放松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虽然早就被学会除名了，不过我到底还是一个科学家，不负责任的话我可讲不出口。”
“可是之前不是成功的案例吗？”
“那个和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了呀。”
说起这种事情，早乙女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之前的那一例意识转移是在转移者还是活体的状态下进行的。而这一起，你的妻子，她的脑电波已经什么反应了，如果丢到普通的医院，恐怕会被判定为死亡吧。因为从人的大脑中抽出精神是一个极度痛苦的过程，硬要比喻的话那就是在施虐。对着能够回应痛苦的活人挥鞭，和对着失去知觉的死人挥鞭，这对于施虐者的我来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这点就算你也能理解吧？嗯，好像突然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面对爱妻心切的千树华，早乙女得意洋洋的发言和挑衅没什么区别。刚刚才平复了情绪的千再次感觉到了愤怒。
“失败的话有什么后果？”
“你不用这么悲观，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的。”
本想随随便便糊弄一下，可是，千树华却一言不发的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仅仅是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 四周的温度突然降到了冰点。
“……这个问题恐怕连没人知道吧。”
理解到自己的处境之后，早乙女也没有显露出慌张，反而态度更加得意了起来。
“将一个人的意识转移到另外一具躯壳之中，成功完成过这般禁忌实验之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所以，你应该为此感到幸福才对，在我创造的奇迹面前，就连上帝都是无知的。”
面对这异常自信的口吻，千一下子失去了发难的底气。
他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去理解早乙女的理论。只不过，他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与疯狂是真货。
不，就算是只是胡言乱语，但现在自己能够依赖的人也就只剩下早乙女了。
至爱之人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四年之前，他被医生如此告知。于是，为了否定这个现实，哪怕是最微弱的希望他也会牢牢将其攥在手里。
“最后一个问题。”
“……之前你有说过，在进行意识转移之后，受术者会无可避免的丧失所有的经验和记忆。那么，重新在那副躯壳里活过来的懿雯还是不是她本人？我要如何确认到这点？”
听到千树华的疑问，本来这种对话感到厌烦的早乙女忽然兴奋了起来。
“这种问题才算是有意义的问题，看来千门主终于抓住了这个实验的美妙之处了。”
“美妙？”，千疑惑道。
“人的自我……或者说人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就算只是偶尔，我想每个人都会为此感到好奇吧？”，早乙女道。
人的自我是和灵魂到底是什么？被早乙女这么问道之后，千树华忽然愣了一下。
自己就是自己，站在这里呼吸和思考的就是千树华，而不是其他人……对他而言，关于这些形而上的思考从来都是如此这般，浅尝辄止。
眼看千并没有回答，早乙女便继续说道：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用泥制成陶器，泥土的形状决定了器皿容量，而这容量所代表的“空”，则决定了泥土作为陶器的性质。那么，将人类塑造成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是这个身躯多年以来积累的经验和记忆，还是那寄宿于意识之中，连存在与否都无法证明的灵魂呢？我无论如何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我就做了。”
将人脑“提炼”，把精神数据化……这种不人道的手术会给被施术者造成巨大的痛苦与伤害，轻则脑部损伤变成植物人，重则直接死亡。在难以降低风险和无法管控舆论的双重压力之下，这项技术最终被认定为异想天开的邪道，进而被学会束之高阁，闭口不谈。
只不过，作为计划主要成员之一，早乙女并没有因计划的中断而放弃，依旧私底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实验。这件事情败露之后，他便于自己的老师决裂。不仅遭受了处分和停职，甚至还一度成为了某些宗教团体的抹杀对象。为此，他不得不隐姓埋名，过起了逃亡生活，并以此为契机，结识到了为了打理柳家庄的生意而在欧洲出差的陈少羽，在陈的资助与安排下，他得以来到北国继续着自己的研究。
“重新在那副躯壳里活过来的话，你的妻子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她……不要搞错了呀，千门主，能够确认在这一事实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
“倘若灵魂真的存在，记忆丢不丢失根本无足轻重。作为深爱着她的你，难道没有自信可以凭借感觉与气味将她分辨出来吗？不过，如果灵魂不存在，那我也不知道从那副躯壳中醒来的到底会是什么。”
“……总而言之，等她醒来后，让我听听你的感想吧。”
听完了早乙女的话，千树华感觉到了头晕目眩。
疑惑、担心以及愤怒……种种的情绪盘旋在他的脑海中。可是，在此之上，还有一样东西统合了一切混乱，促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那是名为希望的美梦，即使虚无缥缈，但谁都不会舍得停下追求它的脚步。
“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