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空气当中,时而吹过一阵阴冷的微风。
眼看着柳星凡迟迟没有再攻上来,千树华笑道:
“既然柳庄主迟迟不肯攻上来,那我这边就要出手了。”
此时,用于进攻的黑龙逐渐一分为二,变成了更为纤细的四根。随后,这四根的顶端则又分别幻化成了刀、剑、棍、枪四种形态,在半空中兀自舞动着,彷佛是四位武林高手正在操练着兵器。
“这些都是根据名家们的数据做成的战斗系统,至于到底能发挥几成的实力,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机会难得,还请柳庄主帮我做一下测试吧。”
语罢。幻化成枪的黑龙尾率先发难,朝着柳猛然刺了过来。
充满杀气的长枪,在半空中刺出无数个枪花,怒放着将柳笼罩在了光芒之中。
柳握着剑,专心致志的接着招。左右腾挪之际,剑身与长枪碰撞出阵阵的火花。
仅仅交手了几个回合,柳便看出了这是胡杨的枪路。
只不过,虽然力量和速度上相差无几,但是模拟出来的枪法却严重欠缺灵性和变化。
就譬如“花开六道”这一式,就算是运作起了霜天冰心诀的自己也只能抓住胡杨刺完的那一瞬进行格挡反击。但是,这模拟出来的“胡杨”仅仅刺出三枪,便被他发现了机会,一记龙摆尾将其一脚踢飞了开来。
与亲手杀死的对手再次交手的确很奇特的的体验,不过,来不及细细体会。很快,变形成另外三种兵器的黑龙尾便一同袭击了过来。
来自四面八方的夹击很快便逼出了柳全部的实力。穿行于刀光剑影当中,柳星凡左手持剑,右手持鞘,尽数化解或闪躲开着迎面而来的攻击。
与受了伤就无法动弹的人类不同,这些幻化而成的兵器没有躯体,因此也灭有弱点更不会死亡。柳深知在这么打下去,自己迟早会精疲力竭,并且再无格挡之力。
然而,现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容不得他多想,下一轮攻击便疾风怒涛般袭了过来。
剑光闪现,他用鞘将其弹开,随后身子向右一挪,躲开了身后直劈脑门的那一刀。然而,就在身形还没有稳住的那个刹那,蓄势待发的枪又朝着他的心窝直直刺来,柳用腋下夹住了枪,勉强躲开了这一击,不过,此刻抓住了空隙的棍却狠狠的打在了他的小腿之上……
进行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死斗,柳身上的伤口也在逐渐增加着。流淌出来的鲜血,将他的衣裳染成了鲜红。
肉身接近极限后,意志便随之涣散了开来。
原本清晰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金属交击的铿锵音也离耳边越来越远。
一阵恍惚之中,柳彷佛看到了当年柳家庄众人和阿九的脸庞。
脚踏黄土,孤剑行走于江湖。
与仇人生死相斗到如此地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倘若如此缅怀故人的话,现在前去与他们相见,岂不是再也没有了痛苦?
“也许……”
一瞬间的动摇,柳缓缓松开了握着的剑柄。
结果,预想中贯穿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回过神之后,他发现千树华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而那四把武器也僵在了半空中,像是断了电般,动也不动。
灼热的空气冷却了下来。
彷佛暴雨来临前的死寂,方才弥漫在四周的杀气,霎那间荡然无存。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着千树华的视线望去,尽头是一座钢架结构的信号塔。
借着红色的闪灯,柳模糊的看到塔顶的平台上,此时正立着一个人。
陈少羽。
错不了的,柳星凡不可能认错那道令人怀念又怨恨的身影。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难道是为了特意观看自己和千树华的对决吗?
一边这么想着,柳看到陈的弯下腰从地面上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没过几秒,一道尾翼冒着火光的导弹便朝着自己和千树华所在的方位打了过来。
“……”
话不多说,柳立刻朝着反方向飞奔起来。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逃出爆炸的范围了,但是只要离落弹点越远,生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陈少羽!!!”
耳边穿来了千树华充满怒意与怨恨的声音。
回过头去,柳看到千树华不仅没有采用防御姿态,反而发疯似的的朝着那辆撞毁的轿车飞奔了过去。
来不及细想,一阵剧烈的轰鸣声瞬间夺走了他的五感。
爆炸所引发的波动,誓要将所及之处通通夷为平地。被这阵风暴所波及,柳的身子被甩到了空中,因此短暂的失去了神智。
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出于某种执念,在即将坠下山崖的前一刻,他下意识的用左手扒住了路边的金属护栏。
“可恶……”
九死一生之中,柳用尽全力重新爬回了路面。
脚刚一落地,他便感觉到了一阵眩晕,随后猛然呛出了一口鲜血。
想要判断一下目前的情况。不过,睁开双眼才发现,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了一块块模糊不清的明暗关系,而耳朵里也充斥着无用的杂音。
看来,即便提前运足内力防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但没有能够抵消掉的力量还是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内伤,就连听觉和视觉也因此遭到了短暂的影响。
一度暴走的经脉所产生的刺痛感,几乎让柳硬生生疼晕了过去。而即便勉强站稳了脚跟,眼前是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只能靠着不断吹来的冷风来确认自己尚且还站着的事实。
身处如此的绝境,柳却并没有为自己的遭遇而感到悲哀,相反,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弥漫上了他的心头。
四年前的那天夜里,陈少羽在对决中刻意避开了心脏,冷笑着将剑刺入了柳的右肩,放了他一条生路。
死里逃生的柳星凡曾经发过誓,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也无法原谅做出这些事情的陈少羽。只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想知道陈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被谁所要挟和利用,才会变得如此丧尽天良。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便可以尽情的为好兄弟的堕落感到悲哀和痛心,然后当其亲手结束这场复仇之后,过往一切美好的回忆也会原封不动的保存在心底。
可是,眼前因为导弹的袭击而残破不堪的大地却无情的提醒着柳星凡,他心中那点小小的祈愿,也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陈少羽已经变了,与自己回忆中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形象已经彻底诀别了……他刚刚的行为不正清楚的昭示着这个事实吗?
熊熊燃烧的恨意激发了柳的斗志,他的眼眸中重新点亮了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拂过发梢的夜风,带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隐约可以听到,千树华似乎正在不断的呼喊着某个名字。
混合着杂音,痛苦的呜咽正不断由远及近。即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柳也能从模糊的声音中感受到千树华那发自内心的怨恨与怒火。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而身前,却是不断迫近的仇敌。
面对如此绝境,柳的内心反而变得一片清澄了起来。
“绝不原谅你们……在结束复仇之前,我不会倒下。”
执念的低语中,柳用肩膀重新架起了剑。
之前在生死关头完成进化的霜天冰心诀,再次将他的意识引导到了那一片空白的太虚当中。
即使不见不听不碰,但森罗万象也是以客观的姿态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愿意尝试的话就会发现,当放下容易遭受外在因素影响的五感,改用第六感去感受事物的话,它们最真实的样貌便会被捕捉到到自己的心中。
现在,仅仅凭着拂面而过的气流,柳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千树华的轮廓。甚至连那两条“嗖嗖”作响的黑龙尾在空中滑过的轨迹,也被其一一记录在心中。
“唰!”
此刻,一条黑龙尾破空袭来。
虽然速度比之前更甚,但柳甚至都没有出剑,仅仅是歪过头,便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原来如此……”
对手的位置、状态、肌肉的伸缩、血液的流动甚至于神经信号的传导……失去了双眼之后,自己反而可以看到更多之前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慢速挥动的剑刃,轻描淡写的弹开了另外一条黑龙尾的袭击。
在鞭子形态下,黑龙尾本来就拥有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那么,根本没有刻意去看的必要。
“为什么!为什么能够挡得住!”
千树华愤怒的吼叫声清晰的传入了柳的耳朵中,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大致恢复了听觉。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用已然升华的感官,柳仔细倾听着风的音色,随后大步向前迈出了步伐。
黑龙尾不依不饶的猛攻着,但是此时,柳的剑术已然到达了鬼神的境地。被包围在四面八方的剑网当中,他一边走着,一边轻描淡写化解了所有的攻击。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因为无论如何,你都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可以选。”
慌乱之中,用于攻击的黑龙尾已经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两根变成了三根。可是,无论千树华如何努力,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柳的脚步。
“……可恶!!!”
在恐惧爬满内心的那个瞬间,千树华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剑尖上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只不过,比起这道夺命的冷锋更让其在意的还是柳星凡那双阴郁的双眼。
从那里流露出来的悲伤和憎恶,远比死亡更加让人感觉到恐惧和冰冷。
白光飞速的扩大着,灭杀的一剑终于刺了过来。
来不及防御,也绝对躲不开。
临终前的这一刻,千树华感觉时间已经没有在流动了。因此,对于意识而言,这片空白便是永恒。
也许这就是老天降下的惩罚吧。
再次失去挚爱的这份痛苦与悔恨,以及直面死亡的绝望与恐惧。
直到秒钟继续转动之前,他都会在这名为刹那的永恒之中饱受煎熬,直至哀求终结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