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寂寥的空气,时不时有阴冷的寒风穿过庭院。
伴随着时间的流动,厚厚的云层飘至远方,一轮皓月端坐于夜空中央。
楚楚月光下,重新修建的柳家庄逐渐显露出它的全貌。与焚毁前完全一致的完美复原,似乎寄宿着监工者对过去的追思与感慨。
只是,虽然没有生命的建筑很容易就可以修复,但那颗伫立于庭院中央的桃树,却再也无法开花了。
发黑的树干被烧的碳化,枝头上的叶子早已脱落殆尽……没错,这棵桃树早在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去,如今还残留在这里的只是它痛苦的亡魂而已。
望着这因枯萎而变得扭曲的树木,如今在这天地之间,恐怕唯有两人还能回忆起历年桃花纷飞,娇艳烂漫的场景。而这两人中的一个,此时正站在庭院中,用安详的目光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太爷爷,我遵从您的吩咐,成功为星凡炼心了。”
沐浴着苍茫的月光,陈少羽……亲手导演了这场惨剧,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送入无尽炼狱中的男人,此时正如释重负的微笑着,目光中没有任何的迷茫与痛苦。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如同身处梦境,陈饱含感慨的低语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枷锁。
血缘、宿命、责任,一切都是痛苦的。
——虽然我很乐意替代你来承受,不过很可惜,我没有这个资格。
留着太爷爷的血的是你,所以,承受这一切也是你的责任和义务。我能够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舞台上的所有人都是为你而生祭品,连我也不例外。
不知不觉中,陈走到了桃树之下。
想要抚摸那坏死的树干,只是刚刚伸出手,他便放弃了。
自己真正想触摸的,其实是寄宿于这颗桃树上的那些遥不可及的的回忆罢了。而那些美好的过去,不也正是被他自己亲手葬送掉的吗?
体会着这无比讽刺的事实,陈少羽的心像是被利刃剜开般刺痛了起来。
“星凡,对不起……”
我践踏了你所信赖的一切,把你生活的世界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你应该无比怨恨我吧?所以,快过来结束这一切,我已经等的太久太久了。
像是在回应陈的低语,院中某处厢房的房门“咔嚓”被打了开来。
终于醒了吗?
嘴角扬起了满足的笑意,陈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
“来吧,这是最后的试炼了。”
现在依旧燃烧在你身上的地狱之火,就用它把我的灵魂吞噬殆尽吧。
与充满期待和喜悦的语气相悖的是,沐浴在月光之下,闪耀着银辉的剑锋所照亮的男人的瞳孔里,慢慢只剩下了空洞与疲倦。
这一定是梦吧。
走出厢房的那一刻,柳星凡愕然了。
院落,厢房,亭子、假山与流水……本该在大火中焚毁的一切,却奇迹般的再次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想来,这里应该不是现实,而是冥府之类的地方。
自己在那场混战后就已经死了。如今看到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作为亡灵的执念罢了。
到头来,自己还是倒在了最后一步。大仇未报,阿九也不知所踪,将忠义与侠道弃之不顾所换来的结果,仅仅是这样而已吗?
一阵寒风吹过,尚且沉浸在悲痛中无法思考的柳,像是受到指引般的向着庭院走去。
惨白色的月光铺洒在大地,昔日明媚的庭院显得死气沉沉。亭子里没有摆放的茶具与古琴,而空地上也见不到阿九舞剑的身姿,就连那颗见证了自己成长的桃树,也变为了一段枯萎的死木。那因饱受折磨而扭曲、痛苦的姿态,让柳情不自禁的认为它一定是除了自己以外,第二个徘徊在这记忆之庭中的亡灵。
不过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依旧勾起了柳星凡诸多的回忆。
那是一断如梦似幻的岁月。无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存在于这里的幸福都平淡而温暖的延续着。
可是,这些美好的时光终究已经远去。现在徒留此处的,只有这座空空如也的大院和堕落成恶鬼的自己。
“好一张愁容。”
伴随着一声叹息,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了桃树背面。
“你……”
柳星凡激动的哆嗦起来,再也无法说出其他的字。
陈少羽的身影,就如同是他内心中深不见底的怨恨与憎恶具现化的投影。光是看上一眼,他就会失去所有的耐心和平静。
“真的好久不见了,星凡。”
像是炫耀一样,陈少羽的目光在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了柳的身上。
“……这些都是为了我们的再会而准备的,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听到陈少羽的话,柳星凡立刻反应了过来。原来这里不是什么地狱,自己尚且还活着。
“畜生……”
既然你已经做了那些事情,又为什么三番五次的留下我的命?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而阿九又被你带到哪里去了?无数个问题萦绕在柳的脑海中。然而,此时他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一句充满绝望与憎恶的咒骂。
“欢迎回家,星凡。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陈少羽用平静的话语回应着柳的怨恨。
是啊,等了太久了。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柳星凡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牺牲了多少东西。而那个令自身堕落到面目全非的男人,此时正带着令人怀念的笑容与自己对峙着。
在这个瞬间,柳星凡忽然意识到,曾经给予自己安宁与憧憬,抑或是绝望与**的,竟然全部都是他……
“少羽!!!”
任凭愤怒驱动着身躯,柳率先发动了进攻。
那是完全委身于情绪下的攻击,虽然不带有任何的技巧和变化,却异常神速与沉重。
“这就是你的愤怒吗,不会只有这点程度吧?”
抬起手中的佩剑,陈少羽纹丝不动的接下了这一击。
碰撞之中,精钢铸成的兵器发出的刺耳的尖啸,撕裂了夜的宁静。冲击掀起的气流,将两人的衣角卷的猎猎起舞。
面对陈少羽轻松的揶揄,柳只是默不作声放开了握着剑柄的左手,向他打出了一记轰龙车。
这招我流八极拳的绝技能够命中的话,柳自信这场死斗就会因此结束。不过,同样修炼天下八剑陈少羽的实力根本深不见底。面对柳的这记猛攻,他只是使出了一记朴素的八卦推手,柳立即觉得自己力道就像是泥牛入海,转眼间就消散殆尽。
“可恶……”
再这样下去反而会被他用关节术扣断筋骨,察觉到这层危机后,柳当机立断,借着陈给出的推力,狼狈的朝着后方闪身脱离。
“不赖的一招。”
轻描淡写把柳推开后,陈悠然的负着手,扭头凝视起了身旁那颗枯死的桃树。
“我们在这颗树下切磋了20年,包括四年前的那一战在内,你连一次都没有赢过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废话少说!”
面对陈少羽的嘲讽,柳星凡只是静静的握着剑柄,一心不乱的向着剑身倾注着自己的恨意与执念。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与你这样狼子野心的人同吃同睡,以兄弟相称的我实在是愚不可及。为此,柳家庄的大家也好,阿九也好,所有人都已经为了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因此,今天该轮到你来偿还罪过了!
“看招!”
面对丝毫没有紧张感的陈少羽,柳星凡祭出了天下八剑中“亏”字诀。
作为对单人战斗特化的剑路,“亏”字诀的所有剑法都是围绕着“快”与“绵”两个字进行开发的。“神廻三线”、“丛云登梯”、“烟霞满天”等等招式全部是让对手防不胜防的连段式攻击。如果将它们一口气打出来的话,恐怕对方只要有一丝的疏忽就会被绵延不绝的后招碾成灰烬。
“真怀念啊……曾今我们也是这样切磋的。只不过,那时候的你根本没有这种锋芒和气势的。”
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用佩剑应付着柳疾风迅雷般的猛攻。
面对柳倾尽全力所编制的剑网,陈少羽就像是能够预知未来一般,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判断出虚实,从而轻松击溃柳的攻势。
没有反击,也没有中断。仿佛是要从身心上羞辱对手般,陈少羽耐心十足的将“亏”字诀五十四招剑法全部一一拆打完毕。
激斗中,剑风卷起的尘埃将两人团团包围,但很快就被幽邃的夜风吹散。钢铁交汇的余音远去后,两个隔着数米的人影,在明月的注视下伫立着。
“咳咳,呜……”
一旦停下动作,先前努力克制痛感便开始反噬着柳的理智。
自丹田处忽然翻涌而起的刺痛让他深刻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这副大病初愈的身躯在激烈的死斗中又一次踏入了鬼门关内。
“真厉害啊,五十四招全部都是瞄准着要害来的。倘若我真如几年前所说的那样弃武从文,恐怕现在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不得不承认,你是真的变强太多了。从前的你是打不出这样的攻势的。”
挂着欣慰的笑容,陈居高临下的望着着半蹲在地,不断咳出鲜血的柳星凡。刚刚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攻防战,他的脸上却根本找不出任何疲倦的迹象,就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下。
“呃……”
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柳星凡用力握紧剑柄,用呼吸维系着自己的意志。
原本以为将深深的怨恨化为力量,融入到攻势之中后,自己起码可以和陈少羽斗个旗鼓相当。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的陈的实力……二十多年来,这个从握剑开始就一次都没有战胜过的男人,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你是最棒的剑客。”
无关爱恨,不夹杂丝毫的个人情感。柳星凡此时叹息声中,有的只是完全客观的赞美之意。
“天下八剑倘若由你来继承,绝对会比我合适上一倍……不,也许是十倍。但是,太爷爷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对这种结果感到不满意的你,因此产生了怨恨,对吗?”
只为复仇而生的恶鬼,脸上露出鲜有的伤感。
“……我曾今说过,什么家主之位,什么意剑研究,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全部都让给你。可是,最后你却选择了一条我无法理解的道路。”
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在杀掉你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绝对。
支撑着这副身躯的执念,此刻化为了无比幽怨的哀叹,融入到了寂寥的夜色中。
“……阿九也好,柳家庄的大家也罢,这些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你破坏掉了。”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静静听完了柳的叹息,陈少羽平淡的掷出了这么一句话。
“无论是我还是太爷爷的想法和心情,你都是完全不懂啊。”
“不准你再用那个称呼,混蛋!”
面对柳的咆哮,陈少羽只是保持着一贯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的身体中流淌着太爷爷的血液,而我只是为了成就你才意外活下来的弃婴……这件事情早在25年前那个雪夜,我在庄门外被太爷爷捡回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这便是我们的宿命,明白了吗?”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比你更加适合这种蠢话了,这天底下唯有你有这种资格。而我?呵呵,在太爷爷的眼里,我也好,阿九也好,柳家庄的所有人都一样,只不过是为你而生的工具罢了。”
“鬼话连篇!对你也好,对其他人也好,太爷爷明明都是倾囊相授,何来把他人当作工具一说!”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啊。”
从记忆的最开始便一直挂在陈少羽脸上的那抹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仅仅是因为这种细微的变化,柳觉得刮过庭院的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告诉你一个事情吧。”
“你还记得那天,太爷爷把我们叫到床边说要分别嘱咐我们一些事情吗?你就是在那天正式继任了柳家庄庄主的位置,而我得到指示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要让你离开柳家庄吧。”
虽然彼时陈少羽没有明说,但是根据后来的一些事情,柳星凡自己推导出了这个答案。
“不对。”
“如果星凡今后因为安逸而止步不前的话,就由你来当他的敌人……这是太爷爷的原话。”
“……没错,就由我来当你的敌人。”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葬送这里的一切都无所谓,我要你为他炼心。
不断重复对两人而言都过于残酷的话语,惨白色的月光开始渐渐剥去了陈少羽所有的伪装。曾今俊朗和蔼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的感情与生机,只有堕入虚无的平静。
“什,什么?”
柳星凡只觉眼前忽然一黑,抓紧在手的剑差点都脱落在地。
“你,你的意思是……”
“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遵从太爷爷的指示。四年前也好,今天也罢,一切都是为了磨砺你这柄剑而已。”
“……疯、疯了,你们都他妈的疯了。”
柳星凡一步步的向后退着,似乎连站都无法站稳。
依靠仇恨维系生命,孤身一人与众多仇敌拼杀至今的男人从未如此动摇和恐慌。
至今为止,他自觉自己的复仇是残暴的,却也是神圣而庄严的。
无论他的处境有多危险和悲惨,无论前路有多么的黯淡和无望,但至少还有报仇这个念头,像是悬在头顶的星辰一样给予他继续动下去的力量。可是现在,他却突然搞不清自己应该去恨谁,恨什么了。
看穿了柳此时的波澜起伏的内心,陈少羽继续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那一天走出房门后的我的痛苦,没有人能够体会,连你都没能察觉到……星凡,我原本以为你能够拯救我,可是你没有。”
陈少羽笑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所做的和以前一样,只是跟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就连自己何时陷入颓废都没有自觉。所以我行动了……即便我爱你,爱着大家,但是太爷爷的命令是绝对的。”
“住口……”
“所以说,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啊,星凡……柳家庄的大家也好,你自身的悲剧也好,就连我自己,也只是一个祭品。为了你的炼心,我已经没办法再做人了。”
“住口啊!!!”
伴随着野兽般低沉的怒吼,柳星凡执剑向着陈少羽飞身刺来。
将身躯完全委任给了绝望与愤怒,柳星凡奋不顾身发动了攻击。一切都是为了让陈少羽闭嘴,不让他再从嘴里吐出只言片语。
他已经不想继续听,或者说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的事实。
“这种不像样的攻击是什么,磨砺了四年的复仇之刃只有这种程度吗,嗯?”
手中的长剑冰冷的弹开了柳的攻势,陈少羽继续用嘲笑般的口气说道:
“变得更强,然后在这里超越我,杀掉我,这是你的责任。如果你不能做到的话,那你的炼心就是失败的。所有的牺牲都变得毫无价值,你承担的起这个后果吗?星凡。”
“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
仿佛只要将眼前的陈少羽斩碎,便能否定一切的事实和过往一般,柳星凡发动着远胜以往的猛烈攻势。只不过,陈少羽不是单凭气势就能对付得来的对手。
“你说无聊?”
陈少羽忽然冷笑,瞳孔中渗人了一丝恐怖的怒意。
“在你的眼中,我所做的一切只是这样的吗?”
侧身躲开迎面而来的刺击,陈用剑柄狠狠回击了柳的手腕。顷刻间,柳吃痛低吼,剑不由得脱手而出。
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陈少羽飞身踢出一记凤凰连脚,猛烈的力道在柳的胸口炸裂开来。
“呜……”
眼前一片漆黑,意识仿佛已经随着口中的鲜血一同喷涌了出去。
……不行了,已经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
渐渐取回视觉后,仰面望见的是晴朗而深邃的夜空。
从前,无论倒下多少次,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他总是能够再站起来。对他而言,仇恨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每一天清晨睁开双眼的理由。
但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只是一场闹剧呢?那自己至今为止所遭受的苦难要向谁去宣泄,散尽了仁义而挥剑斩杀的一条条人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站起来。”
弯腰捡起佩剑,陈少羽朝着柳星凡发梢的位置猛地将其投掷了出去。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喧嚣,剑身瞬间没入大地,仿佛一尊墓碑般直指天空。
“站起来,你没有倒下去的权利。”
即便意识已经逐渐远离,但陈少羽强硬的话语还是在他的耳边萦绕着。
少羽。
……我已经没有站起来的理由了。
本想这么说,本想就这么接纳这可笑的命运。不过此时,映入眼帘的除了寂寥的月光之外,还有一串挂在剑柄上,迎风飘荡的可爱饰品。
阿九……
猛然从恍惚之中惊醒,柳星凡双手握紧剑柄,摇摇晃晃的从地上撑起了身子。
“阿九,阿九在哪里?”
仇恨和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有阿九,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从这种悲剧中解放出来。
“相信我。只要你胜了,她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一改之前悠然自得的态度,陈少羽抬起了手中的剑,从决斗开始起第一次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要来了哦?”
健康、强韧的肉体所驱使的“缩地”步法,其速度与魄力更要在柳星凡之上。
伴随着陈少羽的身形一闪,爆炸般剧烈的响声侵犯着夜的静谧。席卷而起的沙尘更是变成无数把锋利的快刀,将四周枯木的树梢生生切断。
“!?”
虽然修炼同一门功法,但是柳的眼里却无法准确捕捉到陈少羽的动作。光是依靠着经验和本能,他挡下了多次攻击。可还是有几道剑锋,堪堪擦过了他的右腿、左臂和脸颊之上。
“呜……”
没有空隙去感受什么疼痛,陈少羽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庞已经紧紧贴到了柳的跟前。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在那一刹那也忘记了流转。
“刚刚的五十四剑统统还给你,你能忍耐到多少呢?”
话音刚落,神速的长剑卷动起四周的气流,呼啸着朝着柳星凡袭来。
起初,柳还能勉勉强强阻挡陈的攻势,可是到了第二十一式“煌黑白炼”的时候,随着右臂肌肉被割裂,他所构筑的所有的防御都瞬间崩塌了开来。
“怎么了,这就要不行了吗?”
刻意避开了所有的致命要害,陈的长剑在柳的周身留下无数道浅淡而尖锐的伤口。随着剑伤不断增加,柳星凡的哀嚎声变得越来越细微。他发疯似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只是在神速的攻击面前,他的剑迟钝的有些可笑。
“只有这点本事了吗?天下八剑的名号还是随太爷爷一起埋进土里吧。我搞不懂,明明继承了最优秀的血统,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成器呢?”
说是剑客之间堵上性命的死斗,实际到目前为止的战况只是陈少羽单方面的处刑而已。面对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对手,陈的剑变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坠入疯狂。
“好吧,那就再告诉你一个事情。”
“你所心心念念的阿九已经记不得你了。不仅仅是你,我也好,这个世界也好,她全部都忘掉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想起来。”
“……阿九,已经不存在了。”
什、什么?
迄今为止多么令人不堪的讽刺都比不上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撼。还来不及细细思考其中的含义,陈少羽的剑又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划过柳的身躯。
“你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阿九和其他智能型人偶的差别……没错,她并不是单纯的机械,而是自然人和技术的结合。”
几乎要被陈的剑刃活活切碎,柳星凡的生命早已徘徊在了死线之上。如今,他也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陈少羽的话语。
“倘若天然形成的精神转录到人工制作的身躯中,人类的“心性”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起初,阿九只是我和太爷爷为了研究意剑而制作的样本。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拜早乙女君的技术所赐,阿九的完成度实在太高了,完全继承了实验体所有的思考能力和情感反而使她成为了失败作,最后我把她送给了你,作为你的剑仆。”
“……所以你所爱着的,只是一团丧失了原本的自我与记忆,徒然囚禁于机械中的灵魂而已。她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愿被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所以,你的爱越深,对她而言就越是讽刺和残忍,明白了吗?”
“……”
听着陈少羽的叙述,柳星凡突然想起了阿九凝视天空时迷茫的眼神。就是在那个瞬间,他立刻明白了阿九的特别之处,而造成这份特别之处所需要的代价,却一直是他不愿意去思考,刻意想去回避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与阿九之前的兄妹之情是真实的。”
“真实的?”
在刺出最后一剑之后,陈少羽终于停下了手,向着已经变成血人的师弟投去了怜悯的眼神。
“在电子脑中运算出来情感,储存在模块中的记忆……这些花费区区几秒就能全部抹除掉的数据,你管这些叫做真实?”
你再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能认出你吗?
你再呼唤名字的时候她还会回应你吗?
别再固执了,星凡。过去的幸福与安宁都是虚构的,一切都是为你炼心的道具。
爱也好,恨也好,就连现在站在这里为你诉说这一切的我也不例外。只有从这虚妄的一切中解脱出来,才能到达全新的境界,你可是有着这样的责任的。
“我……”
柳星凡没有再说下去,已经没有容许他反驳的余地。
削骨断筋的折磨结束,但跪倒在地的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将意识与肉身链接起来的东西仿佛断开了一般,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在了一起。
恍惚之中,柳星凡的意识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从太爷爷的厢房中走出来的陈少羽,曾经迅速的躲开了自己迎接上来的目光。
直到现在,柳星凡才弄明白其中的含义。
陈少羽在恐惧,在拒绝着眼下这样的未来。
从接受到太爷爷的命令的那一刻起起,这个男人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痛苦当中。在一如既往平静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其实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正在逐渐的坏死。
可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没能察觉到呢?为什么没有能将少羽从这无尽的矛盾与折磨中解放出来呢?
自己所怀抱的憧憬,对陈少羽而言除了痛苦什么都不是;而自己每多一份的依赖,就越是在他的脚底下洞开坠入地狱的落穴……明明是这样才对,可是,现在醒悟过来已经太晚了。
对不起。
不知道是否能够将自己的歉意传达。柳星凡摇晃着身子,奇迹般的再次站起了身。
——但是,果然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运作起霜天冰心诀,柳星凡收束起所有杂乱无章的心神,缓缓将剑抬至双眼齐平的高度。
“进”字诀奥义,长虹贯日。
“真是怀念啊……作为谢幕来说,这招正合适不过。”,话音刚落,心领神会的陈少羽立刻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无边寂寥的月色下,以这枯死的桃木作为分界线,两人一左一右对峙着。
光是捕捉到对方的神态和动作,很容易就能回忆起那段桃花纷飞,如梦似幻的时光。而彼时,在这片土地上嬉戏切磋的少年们长大成人后,却因为怀抱着不同的执念而不得不以命相搏。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不知是触景生情的幻觉,抑或是来自奈何桥边彼岸花妖艳的召唤。柳星凡的视野中,自那无边深邃的天际,此时正缓缓飘落下一片鲜红色的花瓣。
“唉……”
万千思绪,一声叹息化为寂寥的清风,穿过荒芜的庭院。
花瓣落地的瞬间,陈少羽猛然发力。
神速的长剑爆发出比雷鸣更加喧嚣的声响,气势汹汹向着柳星凡袭来。
感受着迎面吹拂的狂风,光是站着就耗尽了力气的柳星凡理所应当的没能捕捉到陈的动作。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面对这令人绝望的攻势,他的内心却没有了一丝的起伏。
不断催动着霜天冰心诀,直至物我两忘的那一刹那,柳的意识再次从这三千尘世之中解脱了出来。
穷尽一生钻研武艺,与仇敌拼杀至今,终得此般境界……这便是你们冀望中的我吗?
步入空无一物世界,炼就空无一物的内心。
纵使在这个瞬间天下无敌,但是这天下无敌的剑,又能去刺穿什么?
“少羽……”
你所犯下的所有罪孽,你所受到的所有痛苦,就全部由这一击来惩罚与补偿。
叮——
久久不肯散去的钝响飘荡在庭院的上空,一宽一细两截断剑反射着锃亮的光泽,以交叉之状直直没入大地。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它们的主人也在这短暂的交锋中决出了胜负。
柳星凡颓然的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残剑,而陈少羽则被这半截利刃贯穿了心脏,无力的依靠在他的肩上。
“为什么。”
猩红的血不断从陈的心窝流出,而更早一步滴落在地的,却是柳星凡的眼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向着紧贴着自己的陈,柳星凡哽咽着问道。
“……”
静静依靠在柳星凡的身上,陈少羽的嘴唇微微活动着。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继续传递话语的力量。
“少羽……”
寂静的夜空下,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倒在地。
为复仇而背弃诸天神佛,以恶鬼自比的男人抱着仇敌的尸体,在枯萎的桃树下哭泣着。
柳家庄覆灭的那一晚,柳星凡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人世间最大的苦难与不幸。可是现在,在大仇得报的这一瞬间,他才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原来还存在更加痛苦,更加悲剧的事。身患名为虚无的不治之症,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无法填满他所坠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少,柳星凡再次睁开了眼。
陈少羽的尸体安静的躺在脚边,而阿九则正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
阿九……
本能的想要呼喊出少女的名字,只不过,他最终还是没叫出口。
明明眼前站着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拼上一切也想拯救的亲人。
只是此时,包含这寂寥的夜色和月光在内,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森罗万象却将两人的距离放大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步。
即便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可是,现在的阿九已经不会再呼唤自己为哥哥,也不会在露出只属于自己的笑容了……
枯萎的庭院,插在地面上的断剑,死在自己怀中的少羽以及再也记不得自己的阿九……丧失了所有,用尊严和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想要笑出声,喉咙里却发出了沉重的呜咽。
“你在哭吗?”
一直在旁偷偷观察着柳星凡的阿九开口问道。
“……”
柳星凡没有回答,于是阿九更加好奇的走近了一点,指着陈少羽的尸体说道:
“这个人曾今和我说过,你是来找他报仇的。”
“嗯。”,柳星凡轻轻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死了,你的报仇成功了。”
“嗯。”
“可是你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呢?你报了仇,明明应该开心才对。”,阿九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毫无心事的双眸如水一般清澈。
“因为我是如此深爱着你们……无论是少羽,还是你。”
“唔。”
听了柳的解释,阿九更加疑惑了起来。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不知道,我……”
话至中途,柳星凡早已泣不成声。
“我怎么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