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河表盘上,猎户悬臂边缘。
徙者醒了,他感受到恒星的热量。
从**迸发,星系碰撞泯灭,恒星衰老至今,徙者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颗捕获他的恒星,他是一个遗忘者,一个流浪者,一块古老的天体。
“这是第几个年头?”徙者有些懊恼,每次苏醒的他,总会忘却一些东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漫长岁月的磨蚀下,任何东西都会变得模糊,纵如恒星,也是这般。
他太老了。
徙者不再回忆,开始打量捕获他的恒星。
一颗黄矮星散发着暗红的光芒,八颗大小不一的行星围绕在它的引力下,享受着晖光。
“荒凉贫瘠的星系。”徙者暗道,受引力影响,他越过行星带,坠向黄矮星。
2.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卷子记得交给家长签字。”下课铃响起,中年男人匆匆写完卷子答案,快步离开。
“陈老师最近挺忙的。”
“听说有学生家长找茬。”
“谁啊?”
挑起话题的女生努了努嘴,教室的角落,月球收拾完书包,他似乎注意到异样的目光,低着头走出教室。
教师办公室。
男人修改完最后一篇作业,揉了揉额头,点了根烟。黄昏的余晖透过窗台,落到叶片泛黄的吊兰上,男人望着那它,有些愣神。自己快奔四十,家里第二个孩子刚出生,没到走路的年纪,房贷也还差一大截……
琐事像过肺的烟去而不散。
“张主任?”敲门声响起,惊醒了男人,他掐灭手中的烟,拍拍落在身上的烟蒂。
“请进。”门开了,月球背着包走进来,在堆叠的文件后看到唤他的张主任。
“来了,找地方坐。”主任挥手,抿了口茶,掩去口中的烟味。
月球将包放在茶几旁,站着等男子开口。
“张同学,转校的事情考虑清楚了吗?”主任看着眼前低着头的男孩,“要是还没想好……”
“想好了,”
“你的答复?”
“我不想去。”
“想清楚了?”主任摩挲着杯沿,“我知晓你家的情况,但是这次转校机会不易,你收收孩子气,好好考虑一下,我想陈老师也会……”
“张主任,”月球抬起头。
“麻烦您转告我的母亲,我不去。”
3.
坠落,坠落。
徙者突然发现,这个星系的“弹弓”与往常不同。
弹力太小了。
他像离弦的箭,越过带着星环的黄色星球,越过五彩斑斓的气态星球,景物飞逝,急速下坠。
这次是真的被捕获了。
徙者心想,超越弹力的坠落速度,他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诞生于宇宙之初的他,不但没有惧怕,反而有些激动。
涌动的云会将雨水送入瘠土,汹涌的浪会将船骸带回港湾。
归期将至,流浪将终。
他做好了准备。
4.
“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就这么小孩子气!”
砰!
咆哮声随门掩合,男孩冲出昏暗的旧楼。
傍晚的云稀稀落落地飘在天空,月球看着被落日拉长的影子,身子有些颤抖,他忽然觉得,地上这个瘦长扭曲的黑影才是真实的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喃喃自语,画面忽闪,救护车的红光照着男人僵硬的脸,女人嚎啕大哭,男孩湿漉漉地站在一旁,手上拽着被浸湿的书包,不知所措。
“是你,是你害的!灾星,灾星!”女人突然抬头,死死瞪着男孩。
“是爸爸要带我去看天鹅的,不是我,妈妈,不是我……”刺耳的笛声盖过男孩的话语,像巨浪吞没的水花。
“铛铛,铛铛……”城里的报时钟敲响,月球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城边的靠山脚下。
踏上青色的石阶,顶峰远而望不到头,爬山是他与父母为数不多的爱好,但自从父亲走之后,这也成为他一个人的爱好。
雨后的树林鸟鸣雀啼,山雾弥漫在空中,月球走在老旧的石阶上,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望不到远处的尽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像这山顶尽头,幻想着,却无法望清楚。
5.
越过气态巨行星,越过行星带,徙者发现,自己像是拨开一张老旧的糖纸,却露出了绚丽的糖果壳。
一个褐黄色的星球进入他的视线,无数干渴的河道布满了星球的表面,两极的深坑中,露出少许莹白。
水的痕迹,数亿年前,这里有着一片繁华荣景。
徙者有些惊讶,但目光没有停留多久。景物飞逝而过,真正吸引他的,是褐黄星球的身后,那片湛蓝色的世界。
无数的生命之水包裹在这颗星球之上,生命的气息浓郁到令徙者不禁感到自卑,他在记忆中思索,在浩瀚漫长的旅行中,如此完美的星球,是第一次见。
“这个星系文明的母星。”徙者悄悄越过,他有些欣慰,在自己生命的终期,似乎找到一个不错的葬所。
6.
“782、783、784......”月球看着脚底的石阶,心里默数。从小不爱和同学打交道,有些孤僻的他,每当烦心时就会来到这里,数着石阶,爬上山顶。
“806、807......”少年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迷惑,从山底到山顶只有807道石阶。但是他的眼中并没有看到属于顶峰的褐色泥土,仍是青色的石阶。
“是不是记错了?”月球抬起头,雾气似乎又重了几分,前方仍是看不见尽头的石阶。夕阳已逝,红霞布满天空,隐隐约约望得见藏在身后的月亮与星星。
“808、809、810......”他跑了起来,不知为何,向山顶奔去,像是在追逐未来的自己,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990、991、992!”松软感从脚底传来,月球感到身子一轻,微冷的风扑面,混着泥土的气息。
登顶了。
他抬起头,浓雾消失,褪去灯光的幕布,眼中的夜空似乎变得明亮起来,无数的星星汇成点碎的河流,明亮而浩瀚。
眺望这片繁星,月球的心里没由的升起一股怪异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说不清楚。
乌云飘过,露出银白的月光,少年怔住了,望着夜空的瞳孔忽然放大。
两个皎洁莹白的天体,静静挂在云海上空。
那是,两个月亮。
7.
数亿亿亿兆光年尺度的宇宙中,漩涡静静的漂浮着,带着无数的“泡沫”,向虚空深处流浪,这是一片名为“银河”的星系。在银河漩涡的末臂尽头,一个黄色的“小泡沫”紧紧跟随着,一处孤僻恒星系,居住这里的文明称她为“太阳系”。
今天,这片孤僻的星系迎来了客人。
近了,近了。
眼前的黄矮星在逐渐变大,火海覆盖在她表面,隐藏在底下的气流时而喷发,如升空的烟火。灼热感扑面而来,令徙者有些陌生。
太久没感受过的温度。
他放轻身子,任由黄矮星的引力将其捕获,环绕在终章之曲里。
8.
“怎么会有.....两个月亮......”月球轻喃,回视周围,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平地,另一颗月亮下,耸立着房屋,屋中透露出少许温暖的灯光。
屋外,架着座高大的望远镜,一个身影正透过它望向宇宙。
月球揉了揉眼睛,是个少女。
纯白的长裙,系着淡蓝发带的黑丝随风飘动,红润的小脸上是专注的神情,以及望向宇宙的好奇双眼。
驻于一片星空下,像夏季隐现的精灵,像落入凡间的晨星。
“这么晚还有人爬山......咦?”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存在,刚移开望远镜的视线又被夜空所吸引。
“两...两个月亮?”少女失声道,两人相视,少女脚下布满大大小小的灌木丛,月球脚踏长着杂草的褐黄泥土,中间仿佛有道无形的气牆,将两个月亮,还是两人,都隔绝成两个世界。
“咕噜,到底是怎么......回事,”月球喊道,一向冷静的他,面对如此违背常理的景象,思绪也不经絮乱。
“两个月亮.......与以往不同的景象,难道是......”他抬起手腕,扣在上面的机械表里,指针正像无头的苍蝇般乱转,印证了他的想法。
“海市蜃楼!”异口同声,目光相视。
月球这才发现,少女的手上同样有着一块腕表。海市蜃楼,恰好将两个人互相投影在对方眼里,这种场景,闻所未闻。
“你,你好......我叫月球,”沉默许久,还是月球先开了口,很少与人交流的他,做自我介绍时不经有些结巴。
“噗嗤,月球,好奇怪的名字,”少女似乎被逗笑了 ,问道,“为什么不叫地球或
太阳?”
面对少女的质问,月球脸色一窘,耳根通红。
“因为我..我脸上有很多痘坑,像月球上的陨石坑,所以常常自嘲长得像布满陨石坑的月球......”他回答,而后突然又想到什么,望着天上的银白球影,“而且,从我出生起,每天都能看见他,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长的陪伴者,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吧。”
“最好的朋友?”少女柳眉一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那我就叫冥王星……不对,听起来好土,你..你叫我卡戎就好了。”
说罢,卡戎望向月球山下的城市,
“好美的灯火。”
月球点头,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朦胧如雾,汇聚如海。
“嗯,像地上的星星。”
“大地上的星星?想不到你还挺有文采的。”
卡戎托着腮帮,望着天上的银河与地上的灯火,“真的,好想去看看。”不知是风声,还是少女喃喃声,前者并没有听清楚。
“对了,还没问你为什么叫卡戎呢?”闲聊了几句,两人也逐渐熟络,月球说起话来也不再那么结巴。
“哼,听过冥王星和卡戎的故事吗?”
“...没听过”
“土包子!”卡戎望向远处的夜空,目光中映着点碎的星辰,“卡戎是冥王星中最大的卫星,因此它也叫冥卫一。远离太阳辐射,处在冰冷的虚空,冥王星始终有着卡戎相依相偎,就像地球与月球一般,不离不弃,直至时间尽头。”
“不离不弃......”女人的面容在月球脑海中一闪而逝。
“很浪漫对吧!”少女躺在丛中,“不过真正原因就是照顾你啦!既然你叫月球,是地球的伴星,作为大姐头,那我也就勉为其难当一回卡戎,作冥王星的伴星吧。”两人交谈中,卡戎得知少年还在上高二,作为大一的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后者的大姐头。
少女的话语令月球心中一暖,阴霾似乎随着天空的乌云一起褪去不少。
“卡戎姐,是个温柔的人呢。”
“你说什么?”卡戎回头,看着月球。
“我......我说卡戎姐这么温柔,应该……很多朋友吧。”注视着少女清澈的目光,月球忽然觉得口舌有些不利索。
“嗯哼,没有哦,”卡戎荡着脚,把玩着耳边的发带,“和我一样喜欢星空的人挺少的,与其听他们的敷衍,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看星星啦。”
“但你作为我的小弟,今后要记得陪我一起看星星!”
“嗯”
“嗯什么嗯!你一个少年聊起天来怎么和七八十岁的老大爷似的,”卡戎跳起来,鼓着脸看着身旁的少年,“算了,再告诉你个秘密好了,这里可是C国最著名的观星公园,是‘四星连珠’地最佳观赏点!”
“四星连珠?”
“就是土星、木星、金星和月亮相聚在天空上,连成一条直线,最近都传疯了!你没看电视吗?”卡戎用一种看深山怪物的眼神打量着他。
“聚在一起干什么......打麻将吗?”
“你..你,哼,土包子!这是最南端少数城市才能看到的奇观,说了你也不懂!”
“最南端?”
“哼,我这里可是......”
呼。
大风略过,乌云遮住了月光,眼前的少女从月球的目光中消失,包括木屋以及天上的月亮,只留下褐黄土地上零星的杂草。
像一场梦,醒来时分已至。
“最南端......”月球看着腕表中恢复正常的指针,喃喃道。
9.
如果将宇宙二维展开,在这幅巨大平面图的遥远一端,微小太阳系中,八大行星中央多了一个零星的小点。
那是被太阳捕获的徙者。
用四个字来形容他如今的处境:水深火热。
距离黄矮星1,081万公里深处,徙者一会置身于灼热炼狱的近日点,一会坠入寒冷冰窟的远日点。在近日点,他表层岩石被高温逐渐融化,继而灼烧里层透明的石英。在远日点,灼烧后的液体逐渐凝固,形成透明般的介质。
如果有地星文明观察,便会发现在太阳剧烈高温的影响下,徙者正在从一块天体转变成一面玻璃镜子。
一面巨大的放大镜。
10.
“我们设 α 为任意角,终边相同的角的同一三角函数的值相等......”正在台上讲解公式的陈老师,目光不时扫向角落的男孩。
月球出神地望着窗外。
那天过后,他一直收看着新闻,查询天文学的期刊,甚至翻阅了近半年来的报纸,哪怕文刊里的一个微小注释,报纸僻处的一则广告,都没有放过。
只为寻找有关‘四星连珠’天文奇观的字眼。
哪怕一次,一次也好!
可他一无所获。
之后的数次上山,余晖将尽的黄昏,星河徜徉的夜空,那座山峰上,仍旧只有褐黄的土地与干枯的野草。与女孩相识的记忆,就像渐行渐远的航船,越变模糊。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张越前同学,”月球条件反射般站起,
“请回答一下正弦数值为正时所在的象限。”
“......”面对男人直视的目光,月球滞然,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
“唉,”似乎看清男孩的窘迫,陈老师轻叹一声,“坐下吧,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空气中充斥着油墨的味道,余晖撒在堆叠的试卷,窗外的吊兰暮气沉沉。
“张同学,刚刚说的话听进去没有?无论是课堂状况还是学习成绩,你最近的表现都特别糟糕!”男人怒斥道,看着眼前低头的少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复杂,声音不由得一缓,“转不转校是你自己的事,但是管好你的成绩,这是我作为一位老师的责任,也是……一位叔叔的责任。”
叔叔。
月球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两鬓微秃,眼角泛着皱纹,唇边围起一圈胡茬,就是这样一张脸,仿佛触动的开关,将他拉向记忆深处。
“张哥,又带越前出来玩啊。”
“周末嘛,难得有空,带越越出来晒会太阳,”男人点了根烟,望着坐在沙地里玩耍的男孩,眼中藏着溺爱。
“小陈。”
“啊”
“中午来我家喝酒吧。”
“好哇,今天不醉不归!”
“哈哈哈……”
陈老师是他的邻居,他的叔叔,也是父亲的发小,最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陈老师对自己的关心,丝毫不比父亲差。父亲过世,母亲走后,也是他经常串门,陪自己聊天,辅导功课。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了,陈叔叔。”
“至于转校的事情,兜这么久也应该有个着落了,我知道我劝你是没什么用的,”男人努努嘴,“就让嫂子和你谈吧。”
嫂子?
月球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去,他怔住了。
不知何时,门口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不会错的。
尽管面容沧桑许多,身影也有些佝偻,但那源自血缘深处的熟悉是不会骗人的。
“妈……”月球瘫坐在长凳上,双手捂着脸,“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越前,不是你的错,都怪妈妈太任性了,妈妈才要和你说对不起……”一双手揽住月球瘦弱的肩膀,是久违的拥抱。
“唔…唔……”泪如决堤的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七年的离别,愧恨已经在少年心中竖起一道高墙,他曾幻想过很多次,与这个女人重逢的画面,自己是冷漠问候,还是愤怒质问。而真到相见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些想法有多么幼稚,所谓的高墙、愧恨都如脆纸般,一触就碎。
“让他自己哭会吧。”
声音似乎从遥远处传来。
11.
A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一座白色大楼灯火通明,人员来往,车辆进出。
“胡说八道!”男人把手中的文件摔在桌上,满脸怒容地看着桌后的老人,“你和我说,帕克探测器附近探测到了日冕的温度?”
“你很清楚它现在的位置,刚过第四次近日飞行,距太阳2417万公里!离那个黄橙橙的日冕还差十万八千里!”
不顾失态的男子,老人扶了扶镜片,从屉中抽出一张照片,移到男人面前。
一道炽白的光束划穿过黑暗无垠的太空,像划破黑幕的利剑。
“帕克望远镜最新写真,准确来说,那不是日冕,而是一束接近日冕温度的光线。”
“它......它射向哪?”
“初步分析,与帕克的航线轨迹略微重合,很快就会有……”
这句话像触碰火药的引线,后者如同踩到夹板的老鼠般跳了起来。
“威尔博士,请自重!”
后者死死地盯着老人,想在他脸上找到少许犹豫与猜疑。
并没有。
面对他的,是犹如困兽般的目光。
哗!
窗外突然传来亮光,带着刺耳的撕拉声,仿佛空气被撕裂。
“或许,不用等待结果了。”老人望向窗外,一个明亮的光点,唐突地出现在了夜幕上。
“God bless.”
12.
“这些年早该想清楚,都怪我太任性,你还这么小,妈妈却做出这样的事来,抱歉……”女人抽泣着,“所以越前,你能接受妈妈的道歉,去市里读书吗?妈妈一定会把欠你的爱以及父亲那份,一起补上。”
“越前,像个男人一样,做出你的选择吧。”陈老师在一旁附和。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好拒绝呢?但心中始终藏着一股异样感,让他吐不出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天色渐渐暗淡,吊兰蒙上一层银色的月纱。
“快看,天上有两...两个月亮!”窗外传来惊呼。
女人觉得怀中的男孩狠狠颤着,下一刻便脱离她的怀抱,冲出了办公室。
“越前!”
“张同学!”
面对身后传来的叫喊声,月球像是失了聪,往着山的方向跑去,仿佛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终于明白心中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对不起,妈妈,陈叔叔,再给我一点时间......”
“991,992!”穿破树林的阴影,踩着松软的泥土,迎面是风的气息,他又回到了这里。
眼前似乎飘过雪白的小点,月球伸出手,白点穿过了他的手心,落向地面。
这是......雪?
月球抬头,远处白皑皑一片,天空漂浮着白色小点,像纷飞的鹅毛。月亮下,矮屋的房檐落满了积雪。
“怎么会,她那里已经是……寒冬了?少年向着矮屋走去,“不对,最南端,就算是冬天,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雪……”
他生活在C国的中部地区,数年也难看得到一次雪。更何况是酷热的南部?
“她骗了我……吗?”月球停在界限前,神色复杂。
嘎吱。
正当他踌躇不前时,门被推开,震落了檐上的积雪,少女套着一件与其身形不符大衣,手捧热茶走了出来。
“欸,月球!”少女踩着积雪,像只行动笨拙的企鹅。
“卡戎,你是不是……”
“嘘,你来得正好,”卡戎打断他的追问,望向夜空,“快看。”
月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漆黑的夜空上,莹白天体的身旁,三颗星星在悄然闪烁着。
“上面最小的那个是土星,最大最亮的是月亮,而那两个长得一样的双胞胎是金星和木星!怎么样,好看吧!”
心中的质疑在慢慢褪去,面对身边这个对着天空指来指去的少女。
月球起不了疑心。
四星连珠。
他费尽心思也没有找到资料的天文奇观,如今却唐突地出现在眼前,这种感觉,就像初次遇见她,神秘又惊喜。
“像四个久逢的老友呢,”少女幻想着,“这么久才相逢,一定很多悄悄话要说吧……”
“嗯,聊完了还可以凑一桌麻将。”
“你!”
“错了,喂喂,别乱泼茶啊!”
“卡戎姐。如果父母让……让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读书,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
“啊?”
“这个城市是我生长的地方欸,每个角落都留着我的足迹,有太多熟悉的事物,以及或好或坏的回忆。既然它还在这里,没有抛弃我,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抛弃它?至于去其他地方读书……才不去呢!一点熟悉的味道都没有,星空肯定也没有这里的美!”
“可是父母……”
“月球。”卡戎回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注视着他。
“我们每个人都是天空上的一颗星星,有着属于自己的轨道与方向,绕着轨道航行,朝着方向前进,始终如一,在漆黑无垠的宇宙散发着自己的那一份光。”
“属于自己的轨道与方向……”少年喃喃自语。
“自己慢慢体会吧,少年!”卡戎嬉笑着,抓起一团雪扔向男孩,雪如虚影般穿过了后者的身体,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还真是海市蜃楼欸,那岂不是可以看到两个四星……诶?”少年上方的夜空,只有一颗月亮孤零零悬挂着,散发出清冷的莹光。
“为什么会没有……”
“可能我这里是中部地区,看不到这种天文现象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四星连珠'只有在南部能见的说法其实是我乱编的,这次奇观辐射范围应该是全世界才对。而且,你的夜空没有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月球抬头,他才发现,在另一端夜幕的尽头,闪烁着一个炽白的光点,亮度堪比正午的太阳。
“它是今天清晨突然出现的。”
“清晨出现的......星星?”
“嗯,从它出现后不久,这片城市就开始下雪了,夏天的雪。”卡戎哈着热气,用手托起一片飘落的雪花。
“阿嚏!”
“夏天的雪?卡戎姐,你那现在是什么季节?”
“让我想想…八月底,应该是算盛夏吧。”
“什么,八…八月份?”
少女的话令月球震惊不已,南部地区的盛夏落起了大雪。
事态仿佛脱缰野马,越发越不可收拾。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疯狂了,频发的海市蜃楼,盛夏飘落的大雪,像被放大镜照过的星星……”
“等等!”在身旁思索的少女似乎抓住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月球,把你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额,频发的海市蜃楼,盛夏飘落……”
“最后一句!”
“像被放大镜照过的星星。”
“放大镜,星星,雪……不会有错的,我早该想到……”
少女忽然停住声,呆呆地望向远处。
“卡戎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哪不舒服?”
月球忽然发现,他听不见后者的声音了。
远处传来隆隆的潮水声。
少女转过头,面对月球,嘴唇微动着。
“卡戎姐,你…你想说什么。”
“来不及了。”
“月球,快跑。”
“快跑啊!”
月光落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少女的身后,漆黑的夜空中一抹银光浮现。
那是堵高耸的水墙。
咕噜。
“海啸.......”
下一刻,巨浪涌至,吞没了呼喊的少女。
哗。
14.
太阳系,黄矮星附近。
徙者觉得自己光溜溜的。
褐灰色的岩石外衣已经被恒星的热量消磨殆尽,内部的石英结晶受太阳风和高温的影响,逐渐被打磨成一块凹凸的镜面。
一块放大镜的雏形。
受引力的影响,他再一次飞向近日点。
时候到了。
前所未有的高温扑面而来,徙者身上透明的结晶开始融化,那是他最坚硬也是最后的一部分。
聚集,聚集。
无数的热量凝聚在身上,他感觉体内有东西引爆了,像被扣动扳机的枪。
比出膛子弹快上百倍的光芒迸发,带着炽热的高温,飞过帕克探测器,越过灰白,褐黄两颗行星,直直坠向湛蓝色的星球。
“滴,气象卫星检测全球温度降低,湿度升高,未来24小时将伴有强烈的雨雪天气.....”
眼前的数据板一片混乱。
“技术部的人呢?老子要死要活拉来的基金,养的都是一群饭桶吗!”
男人踢翻议室里的座椅,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调动所有的侦查资源,给我找到那个光束辐射点!一有发现马上……”
砰!
门被撞开,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青年冲了进来。
“议长,找到了!辐射点在……在南极洲!”
“南极?”男人转过身,“那还不赶紧!”
“是……”
“正在搜寻可用极地卫星……JPSS-1进入调度状态……正在传输画面……”
会议室里忙音白点的投影幕逐渐有画面浮现。
一片白,南极上空悬浮着巨大的蒸汽云。
“JPSS-1,卫星摄影机十分钟前的记录图影!”
“嗞...嗞,正在调出18时20分摄影图像。”
画面一闪,莹白冰川静静漂浮在蓝色星球的一极,东半球正在脱离黑暗的阴影,沐浴在晨光中。
这时候,它出现了。
晨光似乎被吸收一般,莹白冰川亮得像是地上的太阳,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着,如同热锅中的黄油,海潮巨浪向四周扩散,蒸汽开始弥漫,在极地上空形成蒸汽云,遮住了卫星的视线。
画面到此结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着3400万年历史的南极冰川,在他们的眼中消失了。
“散会吧,”男人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帮我接入专线,总统的。”
15.
“月球,快跑……”
“快跑啊!”
“卡戎姐!”
“靠,什么队友!”
昏暗的房间里,空调嘎吱嘎吱地放着冷气。男生暗骂,松开鼠标,靠着背椅,点了根烟。
”嗯,月球你醒了?”余光一撇,身后的床上坐着一个黑色身影,在微微颤抖。
“又做噩梦?”男生熄灭屏幕,问道。
“我没事……”月球摸摸后颈,全是湿热的汗。
又梦见她了。
满打满算,自那件事后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前,他没有答应母亲的请求,继续留在县城读完高中。放弃了触手可及的亲情和资源。
“为什么?”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母亲脸上的失望,老师脸上的不解。
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们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有着自己的轨道与方向……”
仅仅因为她说的这句话吗?
不,不是的。
自那以后,他变得愈发孤僻,同时悄悄地在周围搜寻——著名的观星公园,近几年来发生的海啸,夏天飘落的雪花,四星连珠……
甚至在高考填写的志愿名单上,他放弃了深入北上广名校的机会,报考偏南的学院。
他想见见她,或者,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然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喂,月球,月球!”
“啊”
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
“真是的,吃个饭都能走神,”男生嗦着面,“不会做噩梦做傻了吧'。”
“又做噩梦?”一旁的眼镜男刷着手机。
“没事,可能是今天睡太久了。”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粉汤,月球晃动头部,动起筷子。
“看来睡太久也不好……哇!老月你个混蛋,偷拿我花蛤!”
“帮你尝尝有没有毒。”
“……”
“呼,”男生摸着圆滚的肚皮,“没工作的生活还真不习惯啊。”
游戏男叫新佳,旁边的眼睛男是天昊,两个人都是月球的室友,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大学朋友。校内大二假期较短,三人也就顺理成章的留在学校,打打暑假工。
“那有什么打算吗?工也打完了,”天昊的眼镜片发射着手机光,“比如,出去玩玩?来这读两年了,还没怎么逛过。”
“逛不要钱啊?景区门票太贵了,还热,”新佳伸着懒腰,“不如在宿舍打游戏,我雨中冒险2都还差个人物没解锁呢……”
砰!
一双手拍在三人的饭桌上。
“靠,靠!李世兴你就不能打声招呼吗,偏要拍桌子,我还以为找茬的……”
李世兴是S城本地人,同时也是月球等人的同学,因为一起打暑假工的缘故,几人也算熟识了。
“越前,天昊,我这里有几张支洲岛的门票,”世兴按住叫嚷的少年,“一起去海边看漂亮的小姐姐吧!还可以游唔…唔……”
后者的嘴忽然被捂住了,是天昊和新佳。
“你呀,别在越前面前提海啊……”新佳堵住男孩的嘴,小声嘀咕。
作为月球的室友,他们永远忘不了大一新生训练,天昊提议去看海时,后者那副声嘶力竭后六神无主的模样。仿佛大海是他脑中的雷区,触碰即发。
想到这里,两人不经将目光飘向拨弄指甲的少年。
“好哇,什么时候?”月球抬起头。
“诶诶诶!剧本不对……啊呸!”天昊在少年面前晃着手机,“月球,海啊,那可是大海啊。”
“我知道,我决定放下了。一起去看看海吧,大家。”
“明天,明天就出发!”世兴挣开束缚,喊道。
“你说月球是不是被噩梦吓迷糊了?”
“我觉得应该是支洲岛的漂亮姐姐使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有道理!”
两人窃窃私语。
啪嗒。
火苗在风中摇曳,点燃了烟卷。耳边是气流的呼啸声,月球抬起头,夜空上,飞机的信标灯闪烁在星河间。
“南端的星星确实多啊……”他喃喃道。
大学生涯已经被自己挥霍过半,与其追逐那个飘渺的身影,他更应该为自己的轨道和方向考虑。
是时候放弃了。
“卡戎,这可是你教我的……”
“月球,该睡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
“好,抽完这根就来。”掐灭手中的烟蒂,月球闭上眼睛,偶尔在他梦里一闪而逝的身影,正在慢慢消失着。
“晚安,卡戎姐。”
真的能忘记吗,月球?
似乎有声音从内心深处传来。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睡的很安稳。
16.
月明星繁,夏蝉在鸣叫着。
“小月,又过来啦。”老旧的灯泡泛着黄光,保安拎着钥匙,嘴里叼着烟。
“嗯,来检查下设备,快到日子了嘛,”少女靠着微弱的手机光,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大叔,说多少次了,烟要戒!”
“咳咳,这不是烟,是我娃前几天给我带来的,叫什么尼威……”
“那是电子烟,电子烟也算烟!”
“对对,不说这个了,”保安掏出手电筒递给少女,“你小心点,山路黑,别摔了。”
“大叔,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叫你拿着就拿着!”
“知道了……”
“991,992,到顶!”风声呼啸,远处耸立着一座房屋。
少女一路小跑进屋,拂去调音台上的灰尘。
“滋滋,功放正常,”旋转着天线按钮,耳机里传来熟悉的主持声,“接收器正常!”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做完这些,她从抽屉搬出一副金属银盒。
“高桥,好久不见。”
“三脚架,三脚架,怎么没大呢……对了,增倍镜!”静谧的夜空下,一个身影在悄然忙碌着。
“呼,终于完成了。”
少女躺在松软的木从间,身旁竖着一架洁白的望远镜。微风拂过,带走了天上的乌云,夜空变得清晰起来,星河与月亮交织在一起。
“好美的星空啊,”少女张开八爪鱼状,似乎想将星河与月揽入怀中。
“好想,和谁分享一下……”
忽然,一抹亮光出现在东方的黑幕上,正在缓缓划过。
“彗星!不对,彗星速度没那么快……”少女坐起身,“流星……速度也太慢了。”
“对了,望远镜!”少女调动着镜身,对准夜空上划过的亮点。
她看到一个褐灰色的天体沐浴在太阳光下。
“什么嘛,好丑。”后者有些嫌弃,“不过第一次见……还是许个愿吧。”
来个人,一起分享这片星空吧。
呼。
风吹过的声音。
少女离开镜孔,呆住了。
不远处的平地上,少年喘着气,看着手中的机械表。
“你,你好…我叫月球。”
17.
真的能忘记吗,月球?
“老月,老昊,快醒醒!”耳边传来推搡声,月球迷糊地睁开眼。
“新佳啊,怎么了?”
“你们,你们快看外边!”后者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月球套着短裤,推开门,一阵冷意从骨子里泛起,令他清醒了不少。门前的走廊,外边的草地,挂着一层晶莹。天空上有白色小点飘落下来,他伸出手,白点落入掌心,是冰凉的触感。
不是幻觉。阳光有些刺眼,月球抬头搜寻,太阳的远处,天空的另一端,一个明亮的光点在闪耀着。
“清晨出现的……星星。”
为什么是今天,原来是今天。
不会错的。
“看来今天是不能出发了,打个电话给李世形吧,什么鬼天气……”新佳缩在被窝里刷着讯息,“嗯?月球你要去哪里?”
他突然发现,被叫醒的少年已经穿好外套。
“去了结我的心愿。”月球套好鞋子,小跑出门。
“啊,他说什么?”
“好像要完成,完成什么心愿。”
“那还愣着干啥,打劲啊!”
“喂,月球,要加油啊!”
“加油啊!”
呐喊声从宿舍门后传来。
他早该想到的,竟然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与他相遇的少女,或许,来自未来。
“滴滴,这里。”校门口,月球摇着手机,一辆黑色本田SUV驶来,溅起一地雪花。
“师傅,这附近有没有观星公园。”他上了车。
“观星公园?是看星星的啊,去年亚龙山好像开放了新公园。”
“就去那里。”
“离这三十多公里哎,今天还是这种鬼天气,娃子。”
“加钱。”
“……”
“月球,快跑,别回头。”
“快跑!”
“卡戎姐!”
刺啦。
车子熄火的声音。
“娃子,到……诶,你醒了。”
“谢了师傅。”少年跳下车,朝着山的方向前进。
“喂,小心点啊,”男人探出车窗喊道,“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呐……”
“直走,前面路口左转。”少年看着岔路口的信标,向山顶摸去。
卡戎,等着我,就快了。
亚龙山坐落在s市最南部,背靠人市,面朝大海。是s市南部的尽头,也是C国终南端。山的峰头,原本是一座观测站,因为盛名,在旁边建了座观星公园,作为s市一处著名的景点。
“呼…呼,这破山怎么这么高。”
少年抓着扶手来到顶峰。雪似乎停了,眼前白皑皑一片。
整个观星公园像个巨大的圆盘,空荡又寂静,只有边角布着几家纪念品店和零散的路灯,唯一醒目的是中央的观星亭,里面架着一座天文望远镜。
和记忆中的不一样。
月球漫无目的地走着,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与记忆吻合的事物。
没有,没有。
“来错地方了吗?”他喃喃道,突然奋力踢起一团雪,“可恶,可恶啊!”
“喂,小伙子,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月球抬起头,观星台门前,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看着他,手里掐根电子烟。
“保安……嗯?”他忽然发现,观星亭身后还有一条树丛密布的小路。
灌木丛。
“哎,还以为这个天不会客人来,没想到……喂,你要去哪?回来!那里是工作区,游客不能进去,喂,臭小子!”就在开口的功夫,少年从他身边经过,向着小路跑去。
雪后放晴的天空,脚下锋利的灌木丛枝,后面男人的叫喊,这一切月球都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剩小路尽头的那间房屋。
嘎吱。
“卡戎姐!”
门被推开,阳光充斥进来。
少女缩在床边,披着毛毯,手捧热茶,呆滞地看着门口的男孩。
“你是……月球?”
“嗯,卡戎姐……”后者哽咽着。
轨道没有错,方向是对的。
“欸,欸,月球你别哭啊,”看着眼前比她还大些的男孩流泪,卡戎有些惊慌失措,她松开毛毯,轻轻抱住了男孩,“别哭,卡戎姐在这呢,说好要罩你一辈子的。”
“臭小子,你跑……”男人冲进屋,看到拥抱在一起的身影,怔住了。
“嘘。”
“哈哈,原来你真的是那个说话会结巴的小屁孩,”卡戎捂着嘴,眼角带笑,“没想到竟然是三年前的你。”
一番对话中,她已经从少年口中了解大致情况,只是找她所付出的努力,后者只字未提。
“卡戎姐,其实我们今天还会见一次面。”
“今天?”
“……”
“像被放大镜照过的星星,海啸?”少女低头思索着,“月球,你跟我来。”
湛蓝的天空下,是白色的世界。
望远镜孤零零地立在屋外。
“月球,慢慢移动镜身,对准那颗星星,”卡戎拨去镜片上的积雪,“蹲下,用左眼看。”
在太空漆黑的背景中,凝聚着一团耀眼的光芒。
“看到什么了。”少女附耳轻声细语。
“耀眼的光芒,内部还有一块透明状的物体,像是……像是一面镜子!”月球离开镜孔,两人对视着。
“星星,是放大镜!”异口同声,仿佛回到两人相识的那个夜晚。
“没错,凸透镜将平行的太阳光聚焦在一点,把一瞬间的太阳热量,汇聚到了一个点……”卡戎喃喃道,“不可思议,初中学到的知识,在太空中出现了。”
“而这个聚集点就在地球某处……”少年突然看向腕中的手表,“卡戎姐,海啸会在傍晚时分吞没这里!”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只剩下不到6个小时……”那一抹银光,又在少年脑海中浮现。
“别急,进屋里来,”卡戎走进房屋,“或许还有个办法,能拯救这个城市的人。”
她指着屋中的调音台,“用这个,和四星连珠!”
“月球,你仔细听我说,我的工作是s市观星公园电台的主持。因为要实时报道今天的“四星连珠”天文奇观,我的频道会接入市内中心电台。届时我会尽量指引人们到市里最高的五指山,进行观星。你现在回去,尽量动员校内和校外的同学朋友……”
少女的话语声还在脑边回响,月球有些恍惚。
半小时前他还坠入在重逢的喜悦中,如今,却要去当仅存在漫画里的救世主。
“开玩笑的吧,卡戎姐,我们真能成功吗……”月球低头,狠狠地拽着手机。
“什么怪天气啊……”的士司机抱怨道,调动着车载电台。
“这里是s市观星电台,我是主持人卡戎,今天给您带来的是《千年一遇的天文现象——四星连珠》专题。该天文现象将于……”
“卡戎姐……”
“诶,月球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鬼啊,”新佳披上外套,围了个脖巾,“对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五指山看四……四什么来着?”
“四星连珠。”天昊刷着手机走了过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市里电台刚刚报道来着,我们和世形打算去看看,要不要一起?”
“你们先去吧,我这还有点事。”月球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那要不等你,我们一起……”
“你们先去!一定要去!”后者突然失控,用力吼着。
“对不起,我有点私事,处理完就过来。新佳,你播音室的钥匙还在不在,借我用下。”
“这…这个黄色的就是。”似乎被吓着了,新佳慌忙将钥匙塞在后者手里,便出了门。
“谢了,新佳。”
嘎吱。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泛起一片尘灰。
学校的播音室,毕竟也近两个月没动过了。月球走到调音台前,拨动着上面的开关。
噗呲。
校内四周的喇叭响起刺耳的忙音。这是学校电台被激活的征兆,意味着他可以开口了。
“卡戎姐,我该说些什么好……”
做你想做的,月球。
“这里是校内学前试播电台,今天是万年难遇一次——四星连珠的天文奇观日!从古至今,星辰都是圆梦的动力,是爱情的奇迹。所以各位同学们,在万年难遇的今天,让我们一起。,去五指山去结下最深的爱情,许下最美的心愿。”
咔嚓。
终于说完了,月球瘫在地上,脚有些发软。
原来当播音员心里压力这么大……
“17时20分,该走了,卡戎姐应该也动身了吧……”月球打开FM,调至市内电台频道。
“四星连珠中的四星分别是土星、月亮、金星和木星……”熟悉的声音传来,后者愣住了。
实时直播,意味着她还在亚龙山。
“卡戎姐,为什么,来不及了啊……”
“难道!”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冲出播音室。
“出租车,出租车!有没有去亚龙山的。”少年站在风雪中嘶喊。
没人愿意,亚龙山和五指山的方向相反。
刺啦。
“娃子,怎么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球抬头,黑色的SUV停在面前。
“师傅,去老地方,亚龙山,麻烦你捎我,捎我一程!”
“你……”望着后者希冀的目光,男人一咬牙,“上车!”
刷。
车碾过雪的声音。
“又下雪了,”男人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娃子,你是要…去见一个人吧。”
“没错,可是要来不及了。”少年看着窗外的大海,海平线尽头的天空,正闪着银光。
“来得及,大叔说来得及就来得及!”油门一踩,巨大的牵引力传来,带着男人的怒吼。
黑色SUV如同咆哮的野牛,在雪路上轰鸣,溅起满天雪花。
车子停在山脚,四个轮胎冒着热气。
“叔没给你丢脸吧。”
“谢了叔!”月球抹去眼泪,熟练地跳下车,开始奔跑。
“跑啊娃子,去把她找回来!”
头顶是纷飞的雪花,脚下是厚实的积雪。
这些少年到感受不到,他眼前只有一个身影,他内心只有一个声音。
有人说,夏天是什么,是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冰棍上的甜丝儿,是燥热的空气,还是树林间的蝉鸣?都不是啊,卡戎姐,夏天对于我来说,是想触碰到你的手。
“呼,呼……”喘着跑到观星亭,眼前的小路清晰可见。
卡戎姐,等我,就快到了。
“喂,小伙子。“
“保安大叔?”月球转过头,男人拎着外套,站在风雪中。
“拿去吧,”将大衣丢给少年,男人掏出口袋的电子烟,吸了一口,“别让她着凉,做你该做的。”
“嗯。”
“再过五分钟,大家就可以在夜幕上,月亮的周围清晰地看见四星连珠……”窗外的望远镜落满了积雪,卡戎闭上了眼睛,“在本场电台的尾声,我想送给一个男生一句话。”
“每个人都是天空上的一颗星星,有着属于自己的轨道与方向,绕着轨道航行,朝着方向前进,始终如一,在漆黑无垠的宇宙散发着自己的那一份光。”
所以月球,你要好好活着。
远处传来潮水声。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少女摘下耳麦,准备迎来最终时刻。
砰。
门被撞开的声音。
卡戎回过头,与喘气的男孩对视着。
“我已经找到自己的方向了,卡戎姐。”
墙上破旧的音响在放着歌。
“You can go on,go on,go on,go on”
“Just take me with you”
“Take me with you”
“傻瓜……”
“嘘,”男孩用食指轻轻堵住嘴巴,目光向外,“快看。”
少女望去,窗外,四颗星星在天空闪烁,耳边是呼啸的潮水。
“我没有迟到吧。”
“嗯。”
“Take me with you”
哗。
涌动的云会将雨水送入瘠土,汹涌的浪会将船骸带回港湾。
归期将至,分别将终。
他们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