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天,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这也不是什么异常事态。尽管没去看过精神科医生,我也早就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症,这种仿佛有人在跟踪的感觉时断时续,在很小的时候就出现过。
其实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精神分裂症,还是被迫害妄想症。当我家楼下传来一声重物坠落的声音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爬进我的屋子未果,摔了下去;夜晚一个人在家,四周寂静无声,我却总觉得还有别的呼吸声在附近,走到门前去看猫眼,明明是正常的黑色,我还会怀疑是别人的眼睛……
说也奇怪,这种幻觉从来不会影响到我的安全感。明明是该惊惧、担忧的情况,我依然能安心地过着与常人一般无二的生活。虽然没有习惯到因感觉有人陪伴而不感到寂寞,但我潜意识就清楚他们不能伤害到我。
也是,幻觉怎么会伤害到人呢,精神疾病又不是那种能禁锢人灵魂的全息网游啊梦境轮回中心啊之类的,能导致人脑死亡的设定。
告别了1对1辅导的老师,我边慢吞吞地走回家,边慢慢整理自己的心路历程。
因为我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是什么呢?
气温和天气一如往常,晒得人睁不开眼的炽热阳光简直能录下来辟邪;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就像每一个平平常常的周末;店铺没有丝毫变化,出兑的还是没卖出去,街上那家好吃到上过当地报纸的包子铺门口,升腾的雾气还是一贯的香……
是什么不一样了呢?什么让我这么心慌?
啊,对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我感到心慌啊。
没等我继续细想,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事?”我微微抬头打量,面前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子,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双肩包是橡胶的,里面的东西似乎很沉。
“我是游客,请问你知道星守寺怎么走吗?”他没有口音(也可能是口音与这的口音相似,所以我听不出来),问题问得有点拘谨,眼睛很亮。
“……星守寺在西城区呢。”我想了想,“在这坐22路直达。”
“呃……22路站点在哪里?”
“我正好要坐22路回家,一起走吧。”
“好呀。”他带着笑意慢慢吐出这句话,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我把手**了兜里。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从热闹繁华的商店街拐进了公园里的小路。
“这里没有公交站点吧?”他四处张望。
“穿过这里会更近一些。”我告诉他,“不过有个厂子往这条河里排废水,味儿太大了,都没几个人过来。不想从这走的话我们可以换一条路。”
“不用了。”他微笑,“我觉得很好。”
我迅速地抽出了在兜里放着的水果刀,来的路上我已经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么做是对是错,毕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是预兆能确定他对我不利。也正是因此,尽管我觉得他有问题还是把他往这条路上带了。
如果错了就道歉吧,不抽出来感觉就来不及了。
水果刀擦过了他的胳膊,把衣袖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的胳膊完好无损。
我好像看到水果刀卷刃了。
之所以说是好像,是因为接下来我就没心思去惦记水果刀了。
他左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右手把住了我的右胳膊,整个人环住了我。
“老实点。”他说,“不然我就掐死你。”
我胆战心惊地微微点头,小声告诉他:“钱都在书包里……”
“哈。”他嘲讽般地轻轻一笑。
……不要钱的话,他是要把我拐了卖器官吗?难道他还要肛我不成?
在我发散思维想要不死了算了时,一阵剧痛传来。
他把牙深深地咬在了我的右肩膀上,之后连着衣服从我身上撕下了一块肉。
“唔……”我打了个颤,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我听见后面那个人急不可耐的咀嚼声。没嚼几下,他便舔了舔我血肉模糊的右肩膀,大口**了起来。
因为他没有再撕咬,我的意识渐渐回笼。忍耐着失血的不适感和喉咙处的窒息,我拼命思考对策。
能用牙撕开我的肉倒也证明不了啥——虽然我没试过但是原始人不是也能吃生肉吗,连着我的涤纶衣服一起撕开吃了下去……我瞄了一眼地上我刚刚脱手的水果刀,卷刃了,趴在我后面的这个玩意儿指定不是人。
皮肤坚硬……从眼睛下手?我把身体向左侧挪了挪,它的左手收紧了,我险些喘不上来气。
算了吧,这么大力气,刚刚那么快的速度,而且我的要害还被它制在手里……能捅到它的眼睛,多大挂啊。
哈哈哈,等我死了异世界的主角或者几年后的我自己重生到我身上来,就可以打败它了吧……
前提是几年后我还活着。
那我得现在就能活下去啊。
异世界的主角啊,我还想让你晚来几年……能让你直接享受这个世界的退休生活就更好了。
啊,对了,不能求助异世界的主角的话……可以求助本世界的主角吧?
主角啊,你在哪里,能不能过来救救我……
“哈——!”
伴随着女孩的娇喝,“刷拉”一声响后,我感觉到身后糊满了潮湿黏腻的东西。
我抽动了一下鼻子。那是血。
“跟我走吧。”
我慢慢转过身,她逆光站在我身后,我看不清她的脸。
“……去哪?”我斜睨向她手里白森森还在滴血的刀。
“去基地。你的伤需要处理。”她的声音相当的积极爽朗。
但是我不相信她。
我低头看向地上的那具被拦腰斩断的尸体。说也奇怪,它至少也该挣扎一下,至少能把压住我脖颈的手收紧,但是它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地上直接就闭上眼死去了。
而且……它的尸体太像人了。牙都没有伸出来变成吸血鬼式獠牙。
我不管在一旁饶有兴致观看的她,拾起地上的水果刀戳向了它的胳膊。
水果刀因为它皮肤的硬度卷刃过,所以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刀直接穿透了这条胳膊。
“在鞭尸吗?”她好奇地问。
“……它是人吗?”
一活一死,我今天遇到的拥有非常人力量的生物已经有两个了——她拿的刀确实是好刀,比我的水果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也不至于削铁如泥吧?那不是武侠小说里才会有的东西吗?
“嘛,算是吧。”她口气大大咧咧地说,不过我能从她的神态中看出她在尽量温和。
……只是这个答案也未免太圆滑了点。
“能详细说说吗?”
“这个嘛……呃,你应该看出来他皮肤很坚硬了吧。不只是皮肤,其实他的全身上下都比钻石还要坚硬。而且,他的力量,速度……嘛,总之除了智力与精神以外,都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范畴。”她磕磕绊绊地解释,“等级够高的话,还能拥有特殊能力。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等级是怎么算的,普遍来讲吃的越多等级越高,不过也有吃的少甚至没吃的等级更高的……但是那些的话手上会更不干净一些。就是要么吃升级要么帮着别人吃也能升级……?”
“……我听不太懂。呃,他们身上没有弱点是吗?挖眼睛踹裆都不行?”
“嗯,全身上下嘛。不过我以为男生不会试图踹别人裆的……”
“打架的时候也不会在意那么多吧。而且,重要的是活下去吧……”
“……重要的是活下去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后就不再说话。
但是我的信息了解得还不够全面,于是我试图挑起话头。
“你的刀很不错啊,是什么宝刀吗?还是说是用他们的骨头削的?”
“……这么明显的金属质感……啊,我没说。他们的肉体和人类的是一样的哦——”
“从血上我就看出来了。”我打断了她的话,“这把刀是怎么回事?”
“那你还问。”她嘀咕,而且坚持说完了后半句,“被杀死之后他们就会变得和普通人类一样了。”
她这么任性,但没有因为我打断她的话对我施加什么惩罚……看起来我落在她手里是安全的。
虽说不该大意,毕竟有可能她是骗了我,正准备把我弄到更偏僻的地方去……我累了。大不了就当她没有救成我好了。
心一松下来,惊慌与恐惧又反刍般涌出。我的身形稍微晃了晃。
“没事吧?”她关心地过来扶我。
凑近了我才发现,她真的是个大美女啊。我形容不出来,大概就是那种吸引隔壁校不良过来堵门,两个学校所有混社会的男生为她打群架的那种校花级别吧。
如果是本市的学生,我应该在什么论坛里见过她的照片才对。
或许她已经是老阿姨那个岁数了?
“我没事,你接着说,”我躲开了她的手,“这把刀是怎么回事?”
“要说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尴尬地笑了笑,因为我做的能让她尴尬的事太多了,所以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尴尬,“除了Fork以外的人都能用,但是只有Cake能明确它们如何使用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而且可以把它们利用到最大化。”
“叉子?蛋糕?那是什么东西?你说‘它们’,也就是说这种刀不止有一把了?”
“不是东西,是人。呃……我也不是说Cake不是东西……总之就是两类人。Fork没有味觉,但是Cake能够让他们感知到味觉,不只是Cake本身,Cake的体液和由腺体释放的外分泌液——腺体当然不包括肾脏,消化液混在粪便里Fork一般也不会下嘴的……呃,总之就是每个Cake都有不同的味道。据说普通人的心脏也会有一点点的味道……但是捕猎太费力气收获也不怎么样,所以Fork还是主要盯着Cake。”她继续磕磕绊绊地解释。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阿姨辈的,阿姨辈的处事比她利落多了。“‘它们’不一定是刀啦。你也看到了Fork生前的强度,它们就是对Fork特攻……而且比如我的刀,Cake拿在手里就会感知到一套刀法,这套刀法就是专门对抗Fork的。几乎是手把手教了,比如他刚刚那个姿势该怎么砍都有说明……”
“你不说根本就没人会联想到下三路吧……”我吐槽了一嘴,“总之就是吃人的和他们喜欢吃的?那为什么不叫Cannibal Ferox要叫Fork?就是叫Tiger听起来都比Fork有道理吧?”
“呃……我听不懂……”她尴尬到快哭出来地跟我说,“据说这是某个友善的Fork建议我们换的名字……原来好像叫Feeder……”
某个刚刚的想法促使我不禁问出了一个很没有礼貌很嘲讽但是事实似乎如此的问题:“你是不是没上高中?”
“其实我小学就不念了……”她更加尴尬地说。
“……对不起。”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她也一时无言。
“我,我得收拾一下现场……”丢下这句话,她就开始匆匆忙忙地熟练地收拾起来。
她把他的尸体拖到草丛里,给人打了个电话,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干净了他落在地上的包上面的血迹,背起它示意我跟着她走。
“我的肩膀……”我示意她。
“哦,对了。”她给我拿了件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斗篷,教我用一种奇怪的手法披上。
斗篷没有碰到我的肉,我也是才再次意识到我衣服的后背上混杂着我和那个Fork的血。
在这个天气下披着斗篷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不过我想总比肩膀的肉都露出来,可能都看得见骨头的身着血衣的背着书包的高中生男子,走在一个相当美貌的带着刀的背着橡胶旅行包的少女身后看起来要正常得多。
“啊,对了。”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两个小牌子,“戴上它就好了。”
……给漫展coser的免门票通行证。
我服了。
走着走着,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
……我这不是在原路返回吗?????
“你们的基地,难道是育才补习班?”我试探地问。
“咦?你怎么知道?”她诧异地问我。
全国连锁……给老师配备宿舍……貌似很赚钱的样子……真的是一个基地的配置啊。
……个鬼啦!哪有基地是补习班这种让人痛苦的设施的啊!不是建在地下那种充满科技感的或者是天上浮空艇之类奇幻的,至少也得是一个废弃厂房要拆的废楼吧!
而且一个连小学都没上的人所在的基地居然是主要面向高中生的补习班,怎么想怎么有槽点啊!
“啊,对了,你是学生来着……”她尴尬地笑了笑,“跟着你太久,我都忘了一开始是为什么跟着你了……”
“……跟着我?”
“我们其实是Cake互助会来着。你应该是选补习班时被大力宣传加折扣,才选择了这个离家远的校区吧。”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话题扯到了不知道哪里,但是因为似乎言之有物,所以我就耐心地听她说下去,“这个校区里的全是Cake。别看城里有很多家育才补习班,只有这个校区才是基地。从老师、清洁工到大部分都不知情的学生,都是被聚拢起来的Cake。每个学生都会被观察着,如果有Fork盯上了哪个Cake,就派我这种有战斗力的Cake跟随一段时间,直到Fork被我们杀死,否则都要一直跟在你身边。当然我们基地也有巡逻的。碰到野生Fork的话,也会有意识地清理掉。”
“……你跟了我多久?”
“他跟了你多久我就跟了你多久。”她说,“他逃得很快,每当我意识到他的方位时他早就跑了,而你身为Cake吸引到的Fork又不止他一个,我不能离开你身边太久,所以一直都没有抓到他。”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了回来。
“上楼处理一下你的伤再说。”
我经过了学生签到的大厅,走上上大课的楼层,又经过了我熟悉的1对1的小教室,终于进入了我从来都没上去过的员工宿舍。
……真是奇幻展开就在日常身边,只是我们都无法发现啊。
这里并不是我以前以为的一个走廊上排了好多道门,尽头是公共浴室和卫生间,每个门上挂了名牌那样的宿舍式装修。要说的话,和楼下那样的1对1教室的装修是一样的,只是有的四周都挂上了布帘子,有的没有罢了。可能如果老师太少,就当教室用了。
看到我的斗篷,那个我见过几次的清洁工立马会意地去叫人。
她找了个桌子,把那个沉甸甸的橡胶制的包放下,小心地打开了拉链。
里面装的全是石头。
“……这是他的武器?”我困惑地问。
“啊。”她轻描淡写地说,“是用来装你的吧。”
橡胶制的包,连血都不会渗出去浪费吧。
意识到这一点,我恐惧地打了个冷颤。
一个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装满了水。他示意我把斗篷脱掉,我乖乖照做,于是他把水泼上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去,肩膀处的肉芽在蠕动。就这样,在一分钟内,我的伤口就完全愈合了。只是皮肤的颜色要浅了一点。可能因为这里本来也不怎么见阳光,大概一两天就会和其他地方的颜色相同吧。
“这是神明给人类的馈赠吧,用来对抗妖怪的。”我由衷地赞叹道。
“可是我总觉得妖怪也是神明创造的吧。”她眼神空茫,“神明是用我们与他们的厮杀来取乐,所以才一直都是势均力敌吧。”
我没有这种感觉,但我能听出来这是因为没有尽头的斗争而油然而生的绝望,我试图安慰一下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无所谓了,”她轻轻一笑,笑着重复了一下我的话,“‘重要的是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