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之南,大江自群山之间奔涌而出,穿过星盘般的城镇。
江阴市为南方第一大城,特产是清蒸鳜鱼和紫竹笛。此时正值春风和煦,酒楼外的桃花盛开,都快要把食客们熏醉。
但岳小楼却望着窗外风景,一副苦瓜脸。
「小姐,鱼都快凉啦!」小侍女提醒道。
可岳小楼还是没动筷子。她的老爸是整个江阴市最有钱的商人,走到哪儿都会受到仰慕的目光,但岳小楼还是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
江阴市首富千金岳小楼,打扮却是简练的贴身短袄泡泡袖,裙裾是短至膝盖的款式,甚至穿了透气的西洋白丝袜,腰间佩了对剑,乍看之下像是行走江湖的女侠——
没错,岳小楼的志向是寻仙问道,是成为世间留名的修真者、逍遥客,岳小楼的天赋也不赖,自小时习武起就被人夸赞。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哪怕是红尘中最有钱的人,也买不来仙山门派的一个弟子席位。
现在是三月中。江南最大的修真门派【净月宗】马上要广收弟子。去年岳小楼兴冲冲报了名,可连初试都没进。后来才知道江南有七万三千人报名,最后只收了两个。
看不下去女儿沮丧,商人老爸今年咬了咬牙,一掷千金请到了【净月宗】的门人,约在今日酒楼见面,希望能给她打点打点,通个气什么的。
可是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看见人影,见到修真者是这么难的事吗?
朝酒楼门口一望,倒是看见一个小乞丐,说来也奇怪,虽然衣服破旧,但乞丐的一头黑发却像瀑布样披散,一尘不染。
长发乞丐像条毛毛虫一样趴到了酒店门口。
「肚子……」
「饿扁啦!!!!」
乞丐居然在理直气壮的宣告自己饿扁了。结果换来了其他客人嫌恶的眼光和店小二鄙夷的一脚。
但乞丐的身体被结实踢中后却一点没事,反而用可怜兮兮(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岳小楼桌上的鱼。
……其实我已经有十四天没吃过饭了,外面的世界真的好险恶!请问你桌上的那盘鱼可以给我吃吗?乞丐问道。
“她”的头发很长,脸也好可爱,论气质绝对不是个乞丐。岳小楼看着对方想道,这个孩子是遭遇了什么不幸么?
说不定,她是家道破落的某个大小姐,曾经和自己差不多。话说回来,作为凡人的自己,在修真者的眼中会不会也同乞丐一般?岳小楼又忧郁了起来。
「给你吧。」岳小楼在店小二的惊呼中弯下腰,把蒸鱼和碗筷放到了对方面前,看着“女乞丐”大快朵颐的样子,她的心情莫名变好起来。
「吸、谢谢!」乞丐都快把脸埋进碗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李凡卿的朋友啦!」
……还没来得及吐槽,岳小楼发现气氛突然变了。
有个黄衣男子,从门口的屋檐外飘然降落,无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颊骨突出,眼睛眯成小缝。他随身的弯刀居然发出玉色光辉,凭空悬浮在背后。
他正是岳小楼老爸花大价钱请来的“修真者”。
来人一踏入酒店,空气都变沉重,地上的木板从他脚底开始寸寸碎裂,引得满堂惊呼。
「道爷有事,凡夫俗人给我退避。」修真者微微张口,听者的耳膜却感到刺痛。
平时少有山门的弟子在外行走,普通人一辈子说不定见不着一个,而招惹了修真者的后果,可不是赔一条命那样简单。
于是包括掌柜在内的几十个人全部战战兢兢溜了出去,偌大酒楼里只剩三人——小乞丐居然还在大吃大喝。
那位据说是【净月宗】的弟子,毫不客气的在少女对面坐了下来。拈筷尝了尝饭菜,细细咀嚼,眼睛却一直盯着岳小楼的身体不放。
她只能低下头,不敢对视。
「……想进我们宗门的,是你?」半晌后他终于发问。
「是,是的。」
黄衣男毫不收敛自己的目光,打量几遍之后笑道:「就你这样,差的远啊!」
言语中尽是鄙夷。
我可是有好好修练的!——没等少女反驳出口,对方就不容质疑地打断道:
「净月宗入门之试,名为“称骨”。试练就是天平,称量的是你们的根骨。称骨之试共有三段,通过第一段只有千分之一,第二段过后便不到十人留下。而最后一段,是与筑基修为的弟子战斗,生死勿论!」
「看你的手臂,应该练过江湖剑术,但这点能耐在筑基者的眼里不过是渣滓,怎么可能通过?」
修士声音无比刺耳,落在岳小楼的心里,让她的肩膀颤抖起来。
怎么会……原来根本就没希望吗?
「但是呢,虽然你够垃圾,如果提前在试场做些准备,我还是“有法子”让你进。」
言下之意就是舞弊,没有别的办法。
没等岳小楼回答,对方却又说道,「承担作弊风险的可是我啊,你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才行。」
“诚意”。男人强调。
虽然你老爸给了我不少钱,但还是远远不够。
什么……什么意思?
岳小楼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令人恶寒的贪欲。
黄衣男闪电般伸出手,铁箍一样攥住了少女洁白的藕臂,岳小楼根本没办法挣脱,在对方的压力下连发出声音都困难。
「你以为我一介修者,干嘛去答应一个充满铜臭味的商人的恳求?」
「还不是因为他女儿是个极品啊!」黄衣男放肆大笑。
……修真者也是人,也会有人渣。岳小楼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黄衣男凑近几分深呼吸,好像要把少女的清香关到肺里:「道爷我正缺一个道侣,今日给你开个方便之门,进了净月宗你就听我使唤,在外要以我女人自称,在内可同寝同食,往后还能行双修之道,岂不美哉?」
对方放肆的眼神让岳小楼确信,自己一个凡人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比乞丐还轻贱的道具而已。
黄衣男居然把手伸向她的胸口。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酒楼大堂早已空空,谁也不会来,而且谁来也没有用。
「你!你就不怕宗门的师长发现吗,做出这种事!」虽说是恐吓,但岳小楼的声音只有颤抖。
「呵,」黄衣修士摆手,「还想以规矩压我?这修真界虽有尊卑之分,但也无绝对!上个月,镇守魔渊外围的圣女都被人吓到魂飞魄散逃进内陆,你说身居高位有什么用?」
「而且凡人在我们眼中,仅仅是残缺之物罢了。谁会因凡人之事向我问罪呢?」
筑基之后的人类与凡人相比,真气的强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因而有仙凡两隔之说。
面前的男人猥琐地大笑着,周身气息却如水银一样沉重,将她全身压陷在椅子里。岳小楼只能看着五只粗糙的手指探向自己胸前。
我……我还有梦想要去实现。怎么会在这里被人折辱?少女的泪水流下却没法擦干,她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下一刻,修真者的手竟在半空停下来。
小乞丐一手拎着鱼骨头,另一手攥住黄衣人的手肘,竟使他不能移动分毫。
「……那是我干的。」
小乞丐没头没尾的说。
「你……你在讲什么?」修士太过惊愕,甚至都没来得及发怒。
「我是说,镇守魔渊的圣女出逃这件事,」小乞丐很认真的舔着盘子说,「是我干的。」
你在说什么疯话?修士只觉得乞丐要讲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怎么会知道嘛! 」乞丐像打开了话匣子,竟然开始倒苦水。 「我的力量居然被外面的人叫做“鸿蒙魔气”,见到的家伙都跟碰到鬼似的,好家伙,离开魔渊之后我只是运起气赶了赶路,结果被三十多位元婴期追了足足两天,还大叫着“以命留妖孽“,再后来……」
「再后来就出现了自称圣女的漂亮大姐姐要将我“就地镇压”,还好我技高一筹……」
「上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她就吓到没影了,希望她人没事吧。」
小乞丐很苦恼的说,「所以我算是学乖了,什么“魔气”都别用了,穷游了半个多月才躲开圣域的包围,你说我是不是惨到没边?」
……
……
听不懂,没有办法接受。
黄衣男的大脑嗡嗡作响,他无视掉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再往上则是元婴。当世的修真门派,有一两位元婴强者镇守便算作鼎盛大派,怎么会有人被三十多个元婴期追杀还活下来??
对了,这人只是乞丐而已,只是一个胡吹蛮缠的乞丐,居然敢拦下老子的手?
「还有啊,」他听到乞丐说,「你不要对她动手好吗?她给了我鱼吃,现在是我的朋友了。虽然我没办法用“魔气”,但是你再这么下去会死的。」
只是一个乞丐……敢动老子的东西?这是老子找了不少机会才得到的炉鼎——黄衣男几乎是下意识地咬牙,把一道锋利的真气灌入乞丐的体内。
但是乞丐的手臂没有炸裂。真气进入乞丐经脉的一瞬间,便被挚黑色的气焰溶化。
修真者吐纳天地之气存乎丹田,提纯而成真气。然而李凡卿十年间呼吸饮食都在魔渊,四肢百骸中充满的是天地不容的魔气。
黄衣男在气流交汇的一霎那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黑色的沙漠和白色的天空,万仞骨骸像流星一般倒垂荒野,鲜血一样的花朵开满沙漠,枯萎却不腐烂,好像全世界最污浊的东西集中在哪里——变成了最纯净的东西。
黄衣修士不知道的是,只有接触到天道的人,才能在身躯中孕育出幻象。至于它代表何物,恐怕只有天地本身才清楚。
「哈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黄衣猥琐男仍旧是伸出手的姿势。
但只有手骨。整个右手血肉已经化掉,就像烧尽的蜡烛一样滩在地面。下一秒骨头掉落发出清脆声音。
像灵魂被搅碎的恐惧,从断面处倒流进修士的大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衣修士甩开断手,惨叫着夺门而出。他只来得及看一眼岳小楼,就像个被痛揍过的混混一样喊着:
「岳小楼……‘称骨之试’你这辈子别想通过!」
说完就踏空而遁,不见踪影了。
得救了?
岳小楼呆呆地看着那个小乞丐,应该说是自称“李凡卿”的人。是她断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者”的手臂?!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不说那个,我们是朋友吧?」乞丐又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岳小楼。
「……算是吗。」少女想起刚刚的绝望,还有对方毫不犹豫伸出的相助之手。
「那……能不能再给我整点东西吃?至少要三立方米的那么多?」李凡卿一副准备好吃软饭的表情。
「三立方米是什么形容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