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八月七日。
我，孟哲止，一名已经从义务教育学校毕业的十八岁年轻人，面对总算大致清洁完毕的旧屋，无端地想起了“言小芝”这个人。
她是我曾经的同班同学。
——也是一名彻头彻尾的“独行者”。
她是集体生活中完完全全的异端，不用交付作业，不用按时上课，不用参与合唱，被同辈的小孩们忌惮着，又被负责教育的大人们承认。
而我，现在正在爷爷留下的这间老房子里，回收并整理他留下的这一系列“遗产”。
灰尘、脏斑、霉菌，旧式的咖啡店吧台，皮制单人沙发，木桌，塑料杯具，伸缩圆凳，暗色陶瓷地板......还有藏在屋子深处不见阳光的一大堆纸质古董。
无论如何，我也只是终于有了些要必须在意和必须在乎的东西而已。
可能正是因此，我才会联想起言小芝吧。
所谓“独行者”，在集体里也就意味着，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没有在意的东西，没有值得留意的地方，只是一个人罢了。
我印象里的她，总是扎着一头低马尾，冷淡的眼神藏在齐整的刘海下面，肩膀瘦弱，胸膛残念，吃得不多但还是会定时定点参与体育锻炼。
当然，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所具备的“身份”。
曾经的言小芝是公认的天才。
不过我已经有三年时间没有见过她了，因为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了。直到毕业之后不久的现在，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这就是所谓的“怀旧心态”吗？应该不是。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理应不会想起她。
我已问了来给我帮忙干活的曹沫然有关言小芝的事，但她的答复还是有点含糊。
声音正从里屋那边传来。
“言小芝啊，那个人不可能在短期内就忘掉的吧。以前在学校里，她就是个引人注目的特异分子。何况她爸爸和妈妈都是AI业界的翘楚，也都是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
“嗯......只有这些了吗？”
“也不可能会有更多的吧——不对，你突然问起这个干什么？”
“应该只是突发奇想。”
“哼，奇怪的想法。”
“是，你说得对，是奇怪。我有这个自觉。”
“对了，她不是在十六岁那年突然退学了嘛？虽然是跟她父母那边发生的那起事故有关......等等，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要谈论这种事！”
“都说了只是突发的——”
“不！孟哲止你别想瞒我。”
大声呵斥我的那个女生从里屋走出来了。
看样子她才做完里屋的情节工作：手套正在被取下，防尘的口罩挂在她一侧的耳上，一身简制的衬衣与长裤紧贴肌肤。
曹沫然，这名与我同龄的年轻人、长相清丽灵动的女子、毋庸置疑的美人——身材倒是有所残念，严格来说，是我如今在现实世界里唯一的友人了。
哦，倒也不该强调这个，我在公共网络平台上也没有友人了。
总而言之，自进入义务教育学校读书开始，我与曹沫然就是同班同学。我们八岁那年一起在我爷爷的私人教室里上课，正好成了爷爷最后一批启蒙学生。
“你一定是又在想些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了！”曹沫然扬起了眉毛，“而且，你跟言小芝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联吧？充其量，她也只是师兄师姐的女儿而已。”
这么说倒也没错，言小芝的父母曾经是我爷爷的学生。
“我没有。你少来对我有罪推定。你看，再过几天不就是那起事故的案发日了吗？只是从这个联想到了。”
三年前的八月十四日，言小芝父母身亡的日子。
“啊，说起来，确实是啊......都快是三周年的纪念日了。她当时，好像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了。”
“嗯......算是失踪了吧。那个也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了。”
“所以才会说你啊！这与你根本就没有关系——”
“你很吵啊！”
我将脸移开了，装作不想搭理她的样子，抬眼望了望室外穹顶系统伪造出的璀璨日光。
能看见的，是日光滑过高楼的边线，穿过银色的丛林，在深色玻璃板上映出犹如污渍的人形浅影。
大战争之后，全新的科技时代与全新的城市剖面。
还有，那个八月十四日。
“那个，曹沫然——”
我才开口，没料到对方竟已站在了我面前。
她正双手抱胸，清晰的眉线与杏眼已然填实了我的视野。
“我，不，许，你，再，自，作，主，张！”
她的气味，传过来了。
“你还把以前那件事记在心上啊。”
“不光是那一件！你不是答应我要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了吗？”
“你别胡思乱想。”
“我从认识你到现在，就没有见过你做一件非正确的事——你一定是出于某种有必要的目的才会相关的念头。”
头略微有点疼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种方面，她倒是愈加厉害了。
我伸手撑住了她的双肩，将我们的间隔推开了一些。
“你操太多心了，曹沫然，我其实——”
突然打断我的，是一段急促的铃声。
应该是曹沫然的私人终端接入了一道通讯信息。
“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后，我还是不免问出了声。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实验设备故障？那个——我不得不过去一趟。”
学校里的事吗......
大战争之后，城市里的教育系统也被重建。市民们在参与义务教育学校的集中学习后，可以考虑通过选拔考试进入各个研究所接受更进一步的精英教育。
曹沫然就是那种毋庸置疑的好学生，理所当然地通过了考试，理所应当地进入了这所数学相关的研究所。
当然跟我完全不一样呢。
“总之，刚才的话题，我们之后再说——不许乱跑啊！孟哲止。出于友情，我提醒你不要忘了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自由行动的空间了，你可是有事务局的协约在身上。”
“啊啊，真是感谢你呢，你快去吧。”
事务局，当下国家最强硬也是最有效的执行机关，是如今国家权力高度统一的体现。社会生活及居民生产各方面大大小小的事宜都与他们有所关联，是这个美丽又全新的世界中每个人无法回避的一环。
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不起了啊。”
我不免在心里对已经不在场的曹沫然说声抱歉。
这么做还挺假仁假义的。
同时，我抬手准备启动手腕上的私人终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