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象牙塔内外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在结束义务教育的学业之后，走出那所学校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过这个念头了。
会有这样的想法当然无可厚非。
因为呈现“不一样”的事实就在眼前明摆着。我想，任何一名一直生活在学校里的人，在重新接触到外部世界事，都会有这种认知上的变化。
仅限于网络平台的信息获取还是难以对来自现实的事实冲击起到缓冲作用。
如今的人类都市，与老旧时代相比，无疑更加先进、整洁、高效，可在这份高科技的同时，反而更加冷清了。与其说是城市，倒是更像以前低科技时陈列设备用的硕大机房。
从旧屋里出来后，我和【神离】走上了主干街道，但见到的人影却是寥寥无几。
光线弥漫，噪声穿梭，但都是机械运作的附产物。
这里，是沉寂已久的游乐场，总算迎来了两名不知状况的过路客。
在渐渐被橘色浸染的日光里，银色的大厦、银色的轨道、银色的框架，反而格外压抑，好似被粘稠的迷雾侵蚀了每一粒原子。
交通轨道上通用的高速载具们在学着潮汐的样式制造噪声，又像在模拟沸腾了的热水中气泡不断上涌的一整套过程。说起来，我最不喜欢这种载具的一点就是它们在高速行驶时会亮起格外刺眼的霓虹光彩。
会有这般犹如坟场的气氛其实也不奇怪。
只是新时代之后，大部分人的社会形式终于完成了从实际场所到数据建构的转化。网络平台的全面去门槛先是奠定了数据化社会的基础，随后赛博人的工业化使用及大战争导致的人口锐减加速了人们“脱离”自身的生理桎梏。
用最简便的例子来说的话，就是不用出门了：只要躺在家中的网络工作台前就能解决大部分与人相关的事务；就连现实生活里的必要物资都有专门配置的赛博人负责处理；即便走出家门与外人接触，实则只是从前一个房间（room）转移到下一个房间（zone）而已。
不过人这种事物还是难以安定下来，当他们完全接受并掌握了数字化的社会及生活后，就会转头朝向现实去寻找新奇事物。
因此诸如酒吧、舞厅、游乐场这类设施得以从大战争之后的“归（纳）整（合）”运动里保留下来。第三产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
当然，人们的肉体与精神都得到所谓的“解放”，可不意味着社会就会永远健康下去。
在这个最接近“理想国”的时代里，还不是有夜阳那帮疯子出场？
我也不是有什么“厌世情绪”之类的想法，只是在面对如此庞然的银色集中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知道的。我原本以为我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要是曹沫然这时候在场，会说些什么呢？
说起来，言小芝她应该比我更早太多步接触到这样的世界。
在那件事发生后，她又会怎么看待这片全新的美丽呢？
我都懒得去推演了。
毕竟，这边的【神离】竟然连公共的代步用机器·滑行车都不会操作。我只好花了点时间总算把她教会。
然后我们总算启程了。
“你别一副被关了一万年禁闭突然重新回归社会一样啊……”
才前进一会儿，就精神层面来说，我就不免有点疲惫了。
“我是真的才见到实物呀！原来网络之外的各种事物真的是这样——啊呀呀。”
原来她是那种类型的吗——从小就没去过学校，就跟别提与外界接触了，自记事开始就在被当作专业型人物培养着。
“你定期总会出门一两次的吧？”
“也没有吧……我从小就在房间里，就算要接触阳光也只是贴在窗子上。嘛、嘛，毕竟是被培养成数据相关工作的嘛，所以也就被局限在网络平台里了。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睡眠，就是躺进工作台里，被那些奇奇怪怪的液体浸泡，也没空闲出门。”
“但你还是从房子里跑出来了。”
“嘿嘿，毕竟做了那种事，可不能被捉住了，何况言小芝这儿还发生了这样的事。说起来，我还挺害怕的……”
“嗯——哼？”
我突然有点想要打听些细节，但还是忍住了。
我们都停下来了，我看着她，但【神离】还是盯着交通轨道上的流光溢彩不放。一道接着一道的光影与噪声在我们各自的额头上掠过然后消逝。
这倒是我头一次见到她的嘴角在微微下撇。
“人可是会害怕很多事啊，这你都不懂么……你以为我就不会害怕吗？”
“我这不是今天才认识你吗？怎么可能会知道你是怎样的？”
“嘻嘻，你、在、说、假、话。”
——奇怪。
她往后抬首，脖颈伸展，发丝垂落，在人造的光彩里露出了单调的锁骨。
虽然我还是微微皱起眉头，但刚才那点儿微妙的情绪顿然消失不见了。
我明白自己根本不用争辩什么。
“我才不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也不是一个‘能够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的人。”
“不要突然就用老梗啊，要不是我博览各种信息库，恐怕还真听不明白。
“卖傻时间结束了。”
我率先启动了滑行车。
【神离】立即追了上来。
我们沿着没有人行的人行道往前提速，天色在衰减，风声在交错，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驾驶着工具在去往下一个地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安静的状况里，我竟然会安心地想起今天遇见的事务局新面孔，好似一个在下班途中试图放空自己大脑的职场人。
这么松懈真的好吗？这可不是在前往郊游的路上。自己在十多分钟前可是差点被赛博风格的“收尾人”击杀啊，尤其跟在我身边的这个就是一颗行走的地雷。
说不准下个转角我就要被喂上一颗并不怎么精贵的子弹。
或许，早在毕业之前，听从曹沫然的想法一起参加选拔考试才是对的吧？
她最近倒是在特别纠结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紧张不起来。
就像被剥离了这种情绪一样。
我也不是傻子，我当然理解曹沫然在想些什么，也当然明白我一旦离开学校就意味着要面对什
“我说——喂，你也该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我们去找人啊，找那个失踪的言小芝。你的脑存储量不会比金鱼还低吧？”
【神离】双手并拢做出喇叭样式靠在嘴边。
“傻X——”
听上去，她还是被惹怒了一点
“闭嘴！”
强行启动这个蠢丫头的安静模式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简而言之，正如我们视觉所感一样，这栋建筑就是一处尚未完工也可能永远不会完工的废弃高楼。
只要是普通市民应该都会发问吧——怎么都到现在这个时代了，还有这种老旧造物？
如果不是在路上稍稍调查了一下背景资料，我或许会把它当作某个无良艺术家留下的无聊作品。
这里是运河边上，钢筋森森，水汽饱满，树木稀少，除了我们两个，根本就不会有人影逗留。
整块空间就像是独立出来了一样。
不过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才不会有所谓的灵异事件发生。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栋楼……”
“我们先上去看看吧。”
“啊？不要！”
果然会是这样呢，就算我这么声明与强调，还是会有憨憨理解不了这一点。
“不，我怕。”【神离】碎碎念着。
“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害怕就是害怕，根本不需要理由！”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与她废话了，直接拖住她的衣物后领直往楼上走去。
“不要啊——”
我只好又花了点时间制服住这个傻丫头的骚动。
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这栋烂尾楼大概是那个人的父母唯一遗留下来的地产了。
怎么这对老师与学生都喜欢给自己的后辈留下房屋啊？
我很难不这么腹诽着。
啊哈……果然不会在这里啊。
走进这个邋遢房间的我们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
【神离】总算完全明白了我的意图。
“这些东西……还有这风格——你怎么知道的？”
光看房间里的设施与物什，很容易就能分析出，这里正是言小芝平日里藏身并满足尼特需求的地点。
“可能只是因为我是她朋友吧。”
“不可能，我也是——反正我不知道。你又在唬人了。”
“有空的话，赶紧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线索。”
不过就房间里的混乱程度来说，就算想挖掘出什么也实在困难。
邋遢，实在太邋遢了，光是稍微描述一下就是在诋毁年轻男孩们对女孩子房间的美好幻想。
堆成山丘的LED板废品，铺成草地的女子内衣，随处可见的食物碎块和手工工具，还有被塞在一起看上去已经泛黄的各种床单……且不说空气里弥漫着的机油味了。
墙壁上嵌满各种各样内容的LED板式海报，实在意义不明，并且在同样意义不明的一道间隙中，有一道手写的数学算式：1+2＝3。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原样子。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你观察力还挺敏锐啊。”
“我是猜的啦。”
“嗯……”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哈……虽然这时候说太迟了点，你不关心刚才的枪击吗？”
“你说那个啊……你要是不提，我都没印象了。”
“嗯？”
这孩子怎么一回事？
“毕竟没有实感啊，所谓枪支、弹药，被人射击，或者射击别人，都是很遥远的东西，何况以现在的科技来说，就算真被击中了，也不会遭受太多苦楚吧？”
“别把自己生死讲得这么轻描淡写……”
“啊，这个算式。”
【神离】指着我早就看见了的那道数学文字。
“嗯，这个算是她的座右铭吧。”
“说起来我的眼罩上也有这个，是她弄的。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座右铭？一般来说，不就是一段话吗？”
“你这人，你来自异世界吗？”
“都说了不要突然玩老梗啊——哼，你一定是也不知道。”
总感觉被某只犬类给看扁了。
“哼，你知道亚里士多德吗？”
“知道啊。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突然提出来这个字眼？很突兀诶！”
“你不在问为什么言小芝会喜欢用这个么？这就是原因之一。”
“听不懂。”
“那就闭嘴。”
【神离】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弄了个鬼脸。
我蹲下了身子，捡起了藏在衣物堆里的一枚金属球状物品。
亚里士多德啊……
她当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我们，究竟是‘1’，是‘2’，是‘3’，还是‘＋’与‘＝’？”
那个人其实也就是在困惑这个罢了。
无非是实体与更实体之间的区别。
只是在困惑之后，她虽然还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某个东西。
她相信了，并一直在做。
“对了，你刚才说到枪击，事务局有调查到是谁在对我们开枪吗？”
【神离】还是没忍住寂寞。
“没有找到始作俑者。目前也只是推测是夜阳的成员动手。你到底做了什么？据我的了解，那群疯子都不是会在线下动手的类型。”
比起提供详细的情报，我选择了先套一套她的话。
“这个啊……不知道啊……”
“你的声音在动摇——喂，眼睛别往别处看！”
“那个不是现在的重点，之后再说！”
“你浑身上下全都透露出可疑啊。”
“别再说这个了。事务局就没有其他情报了吗？”
我选择了沉默。
在那把还差一点点就能射杀我眼前的这个傻丫头的改造步枪上，事务局的调查人员们发现了一道手工刻上的铭文——巧了，与【神离】眼罩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而且，那把枪的改装风格也很符合我的脑海里的记忆。
我想起了之前脑内灼烧时隐隐约约看到的画面。
不，现在还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你发现什么了吗？”
好生安静一会儿的【神离】终于又忍不住再在我身边探头探脑。
“没有……唉，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别再晃来晃去了。”
我们已经将整个房间搜索得差不多了，但几乎一无所获。
虽然就房间里的布置来说，能知道入住人有近两个星期没有在这里休憩过，但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在这座城市里，能去能藏的地方可太多了。
我把玩着刚刚找到的防身用手工电脉枪。
在当下这个社会里，需要个人防卫的场合实在屈指可数了。
“算了，你肯定又会敷衍我。”
“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对你解释清楚吧？”
“好啦，好啦，我理解。”
【神离】一副老气横秋地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频频点头。
我意外地想辩驳些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任务导师。”她接着问。
“如果不在这里的话……”
我不免有点踌躇。
“你又知道了吗？”
“猜了一下，去看看吧。”
我随口答道，然后站起来并将枪支放入衣袋里。
“你在兴奋着什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唐突间，【神离】的嘴里冒出了这样一句唐突的陈述句。
我侧头往后看向侧后方的小姑娘。
在今天，不明不白地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不明女孩，现在正被不明的夕阳光景吞没。
“谁知道呢，不过……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
不明少女引发的不明袭击，以及从她身上延展到的“言小芝”……
所谓机会就是“开始”，是自然数列里无以替代的“1”，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最关键一环。
我当然会很期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