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慌。
任何一个人要是被这种突然的危险动作给胁迫了,想必都会下意识地慌张一下吧。
好歹是自己的生命在受到威胁,就算自己的理智仍然恪尽职守发挥着作用告诉自己——这只是梦境,不会发生真正的“死亡”......但只要还是一名正常的人类,总会在自己心里“不自制”地制作恐惧。
——不自制,以及不能自制。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在“亚里士多德”的语境里——只有同时满足“不自制”与“不能自制”的存在,才是“人类”。
所以我脑内的意识理所应当地捕捉到了在我心里滋生出的“恐惧”这一概念。
所谓概念,具体的形式只是一个词语,一个名词。
然而,实际上我并没有体会到它的存在。
言小芝已经将刀具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金属的刺骨凉意已经经由我的皮肤传遍全身,我已经实际体会到她的心神在发生不稳定的变化——我还是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
仅仅是我的意识告诉了我,我现在正恐惧着自身的生命是否会遭受侵害。
无言。
沉默。
低温。
我盯着面前这名女子的睫毛,那对与她整个身段同样轻盈翩翩的睫毛。
我好像一直都忽略了,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言小芝也是一名当之无愧的美人。
明明长着一张既受男性欢迎又讨女性喜欢的漂亮脸蛋,外貌的线条已经做到了再合适不过了的平衡状态......
以前的我,难道没有发现这些细节吗?
不对,其实在刚才那个场景里的时候,我的视觉里就隐隐有感知了。
——确实很不应该。
要是我早点发觉这些的话,当初的情况会不会有所不一样呢?
我只不过是在“亚里士多德”计划失败之后,就没再体会过冲动是怎么一回事了。
以前的我应该还是很听从自身的感性。
恍恍惚惚着,我的胡思乱想已然延续到了天外,但时间其实没过去多少,倒不如说我无法克制住的走神还好只是持续了这一瞬。
我不得不审时度势起来。
——叛徒。
这算是今天以来“言小芝”第二次对我明确表达“叛徒”这个词了。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有所察觉,但就跟关于她的外貌这回事一样,我现在才得知了原来她是真的很在意这一部分。
有所信任,才会有所背叛。
应该就是自那一次吵架之后,她就这么看待我了。
学生时代的她,之所以会讲我“背叛”她,是因为我背弃了“身为言小芝的朋友”这一件事。
——我没能完完全全地站在她那一边,我没能完全成为她的朋友,也没能一直与她待在一块。
那么,这个阶段的她......
顿时,我联想到了刚才她仿佛无意间说出的那几个或许真的无关紧要的字眼。
——作为他们的女儿。
“对啊,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想得没错,这个样子的我,就是作为爸爸妈妈的女儿一路长大过来的我。作为他们的女儿,没错......我这样,是身为他们的女儿,必然得到的结果——我注定要成为你爷爷的实验品,也注定是成功的实验品——要是你没有背叛我的话,梦境之外的那个我应当会成为的样子。”
我屏住了呼吸。
如此之近的距离,如此之轻的言语,远比之前与“言小芝”近距离接触要更加动摇我的心神。
当然,只是概念上的“动摇”。
这时候,她的视线应该落在了我的脖颈上,像是在观察雕塑的纹路一样。
她的薄唇轻启。
“怎么不答话了?从你刚才醒过来开始,你就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很不符合你以往的形象啊。你不是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吗?你都已经那样做了。其实,只是反过来罢了。就像南辕北辙一样,只有唯一的方向能正确地指向目的地,知道往南就会尽快走到,就等于知道了往北走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那么,你现在又在沉默些什么?”
她虽然这么说话,但并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在琢磨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了,才会更加急迫地寻求佐证。在这个场景里,身在这种阶段的她,每一次的提问其实都是在对着“答案”向旁人求证。
终于,我总算把握到了一点方向。
“因为,与我不同,你这边反而在害怕着。”
言小芝睁大了双眼。
原本愈加诡异和妖冶化的笑容,在慢慢掉落。
我克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牢牢抓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臂。同时,我的目光没有放开她。
“知道了,并不等于理解——”我说,“你应该已经完全体会到了。知道的越多,反而要背负愈加沉重的负担。这是我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后遗症影响之后才知道的事。如今,应该也发生在你身上了。”
虚张声势的面具与做派在缓缓被裂痕侵袭。
言小芝想退缩了,但囿于我的力道,没能如愿脱身。
我甚至将她手中的刀具更往我的脖子上多靠了一分。
“你想说,现在的你知道现在的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放弃了暗地里的抵抗,但是,依然稍稍垂落了眉眼。
总算有了点我记忆里的“言小芝”的意味。
正是这种滋味方面的变化给她填充了一些“真实”的成分。
好安静啊......与其称之为安静,应该是平静才对。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如此现状反而平静过了头。
我不太敢想此时此刻的她会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的,我只是提前‘阅读’过了一遍而已。在这个现场,已经说不上‘知道’了。”
稍稍抛开一会儿记忆缺失带来的不适——
是的,在事先我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言小芝”。
——她会以这幅样貌存在着,她会以这种态度存在着。
还有蕴含在这个梦境深处的“愿望”……
可能我早一点采取实际的行动会更有利于事态的发展吧。
她在等候我的发言。
“喂,言小芝……就不能告诉我损失掉的那一部分记忆到底是什么内容吗?”
“你要说的就只是这个吗?”
“只是想尝试再交涉一下吧……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只能按照我原本的步骤来处理了。虽然只是未完成的失败品,但我还是体验过‘亚里士多德’并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要告诉你,你这个模样,是错误的。”
我松开了她的手臂,双手平稳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根据我在“阅读”里得知的东西,我能判断出的正是要采取这种行动。
我通过“亚里士多德”读懂“题目”之后得到的“解法”。
“喂......孟哲止。”
“嗯?”
“那么,你知道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各种层面各种意义的冲突吗?”
话题内容的突然跳跃令我实在措手不及。
言小芝没有管我。
她像是完全确定了什么一样。
“所谓之所以会争斗,其实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理解,这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了。但是啊,这只是一般的结果论罢了,无法相互理解只是结果,与争斗一样只是排在末位的‘事实’——事实是没办法真正解释事实的,必须要知道原因才行。”
“原因......”我不得不先跟着她的思路轨迹走,“无法相互理解的原因可以归结成双方所获取信息的不对称。”
“你还是很了解这一环的啊,但是还不够,还能往上走。”
“原因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这个世界上实际存在的一切能解剖出来的也就只有两个部分,一个是事实,另一个就是原因。存在引发了事实,而事实能具备四个属于自身的原因——目的、动力、形式、质料。一般来说,只要完全掌握了这两点,就意味着掌握了一部分将这个世界构成的知识。”
“很朴素也很经典的思维观测观点啊。”
“是很朴素,所以还不够——在这二元之上,会有更加纯粹与简单的二元存在——其实就是‘知道’与‘不知道’。回到刚才的‘争斗’话题的话,信息的不对称也就是‘知道’与‘不知道’之间衍生出的事实,换言之,人一旦知道了什么,就会与不知道的人发生冲突,于是才会有‘争斗’产生了。”
言小芝脸上愉快的神色已经完全消散了。
她回到了原本一脸无奈但也并不消沉的冷淡样子。
“你知道了这样的我会存在于这里,我也知道你知道了这一点,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自己都说了你是未完成的失败品,孟哲止,确实是这样啊,你接受的只是残缺品的‘亚里士多德’,所以你知道了,但还是知道得不够多。”
她说——
“这样的你,只是知道了‘题目’是什么罢了,你并没有知道什么是‘解法’。而我,会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个最为正确的‘解法’。”
然后,她采取了行动。
一直架在我的脖子上不动的银质餐刀终于如愿刺入了这具“肉体”里。
——没有痛感。
“说了这么些话,最后我们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啊,真是太无聊了……”她一边轻轻吐露话语,一边往后退去,“你在‘亚里士多德’里知道的只是过去罢了,这个世界本就是由一部剧本内含的知识构成,你能看到的只是剧本里已经完成的‘故事’,但是,这部剧本本身是在不断往前进行的啊——你要做的,你会做的,我已经知道了,我本来侥幸以为你会选择不一样的路线,但是,你还是这么做了……”
这把餐刀并不是为了对我造成实际的伤害而插入我的脖颈里。
毕竟在这场梦境里,我具备来自现实中的庇护,再怎么遭受伤害,我都不会获得“死亡”这个概念,这个版本的“言小芝”肯定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选用了另一种方法。
——麻痹。
我明白了餐刀其真正的意义是从我身上剥夺“行动”这一概念。
那么之后……
“这样的我,是绝对正确的我——这就是我出现的意义所在。这无关乎梦境之外的那个我的想法,只要我还是爸爸妈妈的女儿的话……”
言小芝绕过了桌子,慢慢走到我眼前。
她弯下了腰身。
“所以我们之间,会发生冲突,我们之间,会不认同对方,我们之间,将没有任何可以和解的地方。对不起了,其实,我还是很高兴能见到你。”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眼眸。
——危险。
然后,发生了爆炸。
“言小芝——”
爆炸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而紧接着传过来的竟然是【神离】的声音。
她在大喊。
由于我浑身上下正处于被封锁状态,我没法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但无疑,【神离】的突然出场彻底打乱了这一切。
“哟,你的这个小帮手,还是赶过来了啊。”
轻轻丢下这一句话后,言小芝就不见了。
她唐突地离开,正如【神离】唐突地闯入。
就像在回避那个傻丫头一样。
我一动不动地瘫痪在椅子上,而脑子里频繁思索的事言小芝刚刚说的那一番话,直到【神离】将我脖子上的刀具**。
我看着一旁气喘吁吁的她,不免哑然失笑。
——说起来,这完全就是机械降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