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没有即刻回应【神离】。
其实之前言小芝“退场”时，她对我指了指天花板。
这当然会引发自然而然的疑惑……她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呢？
关于这场梦境，关于身为入侵者的我和【神离】……还有【神离】描述的那段我失去的记忆。
正好现在算是中场喘息时间，我们能简要调整一下思路。
目前来看，我两次与成年版本的言小芝发生接触，结果都失败了。
“一开始说的，这件事不是很简单的吗？原本以为只是进入到言小芝的精神世界里，将她的主要意识从深处带出来，也就唤醒正在外面深睡的她了，结果……到现在，怎么就越来越复杂了？”
“也算是我大意了吧。刚才那一回合进行得还算顺利——我虽然知道有这样一个她存在于这里，但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面对【神离】抱怨性质的言语，我也没法发表一般的正论。
这确实算是一个估计失误。
——主要还是我低估了整件事的总体难度。
“对了，刚才我听到言小芝说你的那个什么——‘亚里士多德’是不完整的，是不是跟这个有关？我之前看你处理状况与分析事态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自己也说过多亏那个东西知道了许多藏在暗处的信息，言小芝也是你这样一个做派，但是，你还是比她棋差一招了。”
“差不多是这样。比起这个梦境里的她，我这个残缺品就显得更加残缺了，自然而然在这方面比不过她，也就没办法用这个能力去应对了。”
【神离】用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一副在思索什么的深沉模样。
原来她也有这种专注于发挥大脑才能的时候啊。
“我刚刚，在重新骇入进来时——我提过了吧，我调用了一下自己的数据库，”【神离】弹了弹自己的眼罩向我示意，“在其中我发现竟然存有关于你们在讲的那个‘亚里士多德’的简要知识。我在此之前一直不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东西。”
“是吗……”
我还是不免好奇了起来，但及时按下浮动的心思，没有向【神离】深究下去。
“其实信息量极少，差不多只是知道你和言小芝确实是那个实验计划——A.P项目的相关人员。”
“其实应该是只有她才对，这个计划……还是说来话长了。”
“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还是说只是因为梦境才能这样？她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也不是‘什么都知道’——那只是一种状态，是完成的、静止的，而全面的‘亚里士多德’这种，是既知道又可以知道，本身是一种人赋予人并存在于使用中的可能性。”
我稍微清了一下嗓子，伸手指向桌子上的马克杯。
“就像这里放着一个杯子。当我们看到杯子时，就知道了杯子存在这里，要是在这个同时我们知道了有关这个杯子的一切知识——譬如它是怎么制作、它是什么材质、它是什么用途、它为什么放在这里，那即是‘什么都知道’了；但如果是‘亚里士多德’的那个方法的话，就是在此之前你可以知道会有一个这样制作、这样材质、这样用途的杯子出于什么理由而摆在这里，哪怕之前你不去想，一见到这个杯子放在这里时，你也能做到以上这一切。”
我将身子往桌边靠近。
“最后稍稍总结一下的话……前者是事实证明知识，当你见到事实时，你脑子里的知识被唤醒，然后得到验证，这是后天得验；后者就是知识捕捉事实，你根据自身已有的知识寻找相应的轨迹，从而发现事实，然后证明事实是存在的，这是先天即验。”
一脸恍然大悟模样的【神离】高声叫唤起来。
“等等……等等！这已经是只能由恐怖来形容的能力了吧？”
“听上去确实有可怕的意味在其中，但是实际上……算了，其实也没什么所谓。”
“怎么会没所谓啊？你刚才不就吃瘪了吗？我们要面对的是那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
“那个言小芝，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这个梦境就是由她自己创作的，她本身就是这个梦境里的造物主，所以能在这个范围内赋予她这个能耐……好了，我们现在还不是继续谈论这个的时候，确实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将目光转向了马克杯里的液体。
黑漆漆的，倒映出我的面孔的液体。
——记得，她说这是黑咖啡。
“可是——照这么说，不管我们做什么，言小芝都能预料到咯？那我们不就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况吗？啊，难怪她是那样根本猜不到在想什么，又感觉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之中。而且，这不就说明，只要她不愿意配合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做到什么？”
“现实确实如此，现实情况也确实很尖锐呀……完全就是走投无路了。”
“怎么就一副消沉的心态了……”
“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啦！才这种程度，我还不至于放弃。区区走投无路罢了。”
“好了，别说这么恶心的台词了。”
【神离】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我之前都是依靠我那半个‘亚里士多德’的能力知道事情所有细节，当然，只能知道已经发生了的内容，从而综合分析出相对合理的解决办法。现在的话，以刚才的情况来看，我就是方方面面被她给反制了。”
“这不就是死结了吗？你还敢信誓旦旦地说‘区区’这两个字！”
“虽然走投无路，还不至于绝望啊，小姑娘——”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接一口将杯中物囫囵咽下。
果然任何味道都没有，仅仅一杯空洞的液体罢了。
但不知为何，完成“喝下”这个动作之后，我浑身上下忽然间感觉更加轻便了。
对了，这杯“咖啡”本就是她塞给我的。
虽然我们都是无所谓的人，但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中，我们不会做无所谓的事。
还真是跟诅咒一样呢，这个“亚里士多德”计划……
“你在做什么？”
【神离】终于打断了我的走神。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准备出发了。”
“但是——”
“是啊，我现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找不到合适的路，不然也不会失败两次了，”我放好杯子后站起来，再次抬头看向那一团暗影的天花板，“但不是不知道终点在哪。既然知道方向了，那就意味着我们本身并不存在‘能不能做到’这个问题。接下来需要的，也只是‘行动’这一回事了。”
“你这话未免也太强调主观能动性了……”
“或许吧。”
她已经站过来了。
“孟哲止……你刚才是在使用自己的‘亚里士多德’吧？”
“嗯。我不喜欢这个叫法，我一般都说‘阅读’。”
“行吧——阅读。”
我转头冲她吩咐了一声。
“对了，【神离】，你能尝试对这个天花板进行骇入工作吗？”
“你突然间在说些什么？”
“重复一次你刚才的行动吧。这里虽然是言小芝的梦境，但本质上是赛博空间的一部分，就算言小芝封锁了我们的设备权限，我们还是可以用应对赛博空间的一般手段来应对这里的所有事物。不要被它们的物质外观迷惑了，我们所见的其实都是一团数据。”
“那我试试——呀，成功了！”
所用时间才不过一瞬，将手指放在眼罩侧面的【神离】就惊呼起来。
在我们的眼前，原本完整无缺盖在我们头上的天花板唐突开了一个大洞。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室内发生的巨大而猛烈的压强差变化。
“要走咯——”
我及时一把抓住了仍处于一脸茫然状态的【神离】。
——确实该结束这一场为了唤醒睡梦人的“冒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