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之前流动在她一举一动里的“轻便”就此荡然弥失。
——就好像卸下了“假面”一样。
“虽然问这种话有点多余,不过……我还是想问,我就问问好了。”
我们一起沉默着漫步到深处的时候,面前只剩最后一排书架了,【图书馆管理员】回头轻声对我呢喃。
她应该是将话语酝酿了好一阵子,如果再不吐露就来不及了,所以显得有点小心翼翼,音量也就没有跟着后续的内容提上来。
我随着她的步调停住不动,专心等待着。
“即便是在这种不能使用‘亚里士多德’的情况之下,你也明白了我之所以存在吗?以及,与这个问题相关的现象意义。这么问是有点怪啦,但我想询问的也就是这些。”
“总结起来,就是为什么要讲问题的重点集中到你身上吧——要我回答实话吗?”
“你正经点啊——呵,随你高兴好了。”
她白了我一眼,也嗔责了我一声,然后扭头走近那排书架,应该是在找寻什么。
“毕竟这么直白的问题我还真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嗯……其实只是简单的线性逻辑推理吧,根据前两次的经历来猜测这一回会发生什么。”
“要是从一开始讲的话,原本,在进入之前,我只是简单地认为要做的只有将她的意识从赛博空间里找出来,‘亚里士多德’当时给我提供的信息也只合乎这种程度;但随着在你们的梦境里逗留得时间越来越长,再加上我那个心思深不见底的姐姐突然乱入进来,我当然能认识到整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那么一回事’了,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思路与想法——”
“所以详细地来说,就是这个过程,而由过程得到的结果就是我推断出:其实是言小芝自己迷失在了自我与外物之间的各种认知中。既然前两个解除了之后,你就出现了,那么很明显就是最后的‘认知’问题了。”
鉴于【图书馆管理员】还在忙着检索,我顺势多说了一点。
——也算是再次给自己整理思路吧。
整理清楚,如果真要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路线,接下来该怎么做。
“听上去,你没有遇到半点困惑啊……在这一路的思维过程中,你好像很是得心应手。”
我耸了耸肩。
“才没有你讲的那么夸张。我只是迷之自信罢了。”
“但就结果而言,你答对了,命中了正确的答案。”
“或许吧……无论哪个谁,有了‘亚里士多德’的辅助,即便只有前面一段才有,也能通过自己的思维能力轻松得到这一结果。”
“好吧,再纠缠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你的那个想法与结论确实是对的,我们的本体,确实陷入了自己的认知矛盾中,所以,才会需要你,也刚好是你。”
【图书馆管理员】走了出来,挪步到我的面前,现在,她的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被古典装饰风格包装了的纸质书籍。
她的目光,到刚才为止,一直没有离开书页——即便那上面干干净净,一道字迹都没有。
我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对啊,本来我想投机取巧,要是成功从你嘴里套出所谓的‘答案’就不用再这样做了——哪怕不是你真正的心声也可以——只需要一个‘判定’就足够了。”
书页,空白无物——但显然装载了文字或者图画的纸张订装起来才能称之为“书本”,所以……
“这里每一本书,或者说类似这种图书馆一样的精神空间里,存放在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单位的知识——要么是观点,要么是记忆,要么是判断事物的方法——而这一本的主题,就是‘言小芝’。”
“如果你早点拿出来,我们也不用多费刚才那么多口舌吧?”
我倒也不是为了责难她什么的。
其实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与之相应的解答。
把她代换成“言小芝”之后,使用“言小芝”的视角去考量她,多少还是能明白那么做的缘故。
“无论你说了什么,或者你要对我声明与‘言小芝’有关的什么,甚至你一言不发,最后在这书本里填入内容的依旧是我,也只能是我……归根结底,我大概,只是在抗拒这件事吧。”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图书馆管理员】使用了“推测”意义的词语。
“是‘大概’吗?”
“嗯,对啊。你会有这样的疑惑,倒也无可厚非——我好歹也吸收了具备‘亚里士多德’的她,按理说,在这个空间里应当不存在‘不知道’的事。然而,我确实不知道了,对于我自身,关于我们的本体……”
她的视线一直撇向一旁的低处,话到最后,像是抿紧了双唇闷闷地叹息了一声。
“我之所以存在……还有,为何会选我当任她的【图书馆管理员】……这种事根本就没法知道,恐怕知道了,也没法理解——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认知自己呢……”
【图书馆管理员】的声音彻底低沉了下去。
我看着这样的她,在如此昏暗但又没有影响到半点视觉感观的密室里,缓缓将双手伸了过去。
这可能只是我的一时冲动——不管怎样,我应该是被剥离“冲动”这种情绪的——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就是“冲动”。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好了。”
除开之前的“演戏”不算,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触碰到“言小芝”。
她抬起了眼,双眸里晃动的那是再明显不过了的惊愕。
我按住了她的手背,推着她,缓缓将书本合上。
“别忘了,虽然我只是个半吊子——虽然只是个实验失败的半成品,但好歹还是一名体验过那个计划的人。既然你不愿意去触碰,那么我可以帮你,而且事到如今,也只有我能帮你了。”
——好像我们拿着这种模板的“台词”反复说过好几次了。
而且,事实也正是如此。
言小芝独自沉睡在了自己的“梦境”里,我选择进入了她的梦境独自探寻她的存在,尽管一路上有其他人在场,但解析到最基础的地方就能发现,这到底只是一场双人的舞台。
——所谓的“王子与公主”。
但也不是这样。
我只是个扮演成“王子”的舞会小丑,负责用“花言巧语”欺骗懵懵懂懂的纯真公主,将她从枯燥的缤纷舞会里引诱出来,一起“逃”往那全新而神秘的花园。
我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图书馆管理员】几分。
这一路上,以如此之近的距离与“言小芝”面对面到底有多少次了……
不过,这显然是最后一次了。
我比她先一步闭上了眼,维持着这样的身姿不动。
“不过,我不会说‘言小芝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这种很没有所谓的话。”
——犹如很久以前为人们所执迷的宗教祷告一样。
“其实,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