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God may cry.Ⅲ
【一】
李婧茹并非没有在灵魂的状态下有过想吐的冲动。
第一次是在死后第七日，也就是成为灵魂的第一日。李婧茹发现自己真的成为了灵魂后的第一时间，难以描述的怪异的恶心感在小腹的位置唐突地翻腾起来——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就算死了痛经竟然还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直到片刻后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弓着身子做出干呕状，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不禁想起某部小说里的句子，“呕出灵魂”。
第二次是在那两天以后。李婧茹不知怎的，突发奇想跑到城郊的火葬场去，明知道自己的肉体早已没有留存在世界上的可能。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以死后的视野。
那天天气很热，只是灵魂感觉不到。李婧茹落到火葬场门口，地面上尽是进进出出的活人，而天上到处悬停着和自己相同的半透明身躯，熙熙攘攘的景象甚至有种菜市场般的烟火气。
可怕的联想。念头如转瞬即逝的焰火，很快闪过去。感觉胃要翻滚起来，她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捂住嘴巴。
大概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或者第五次，李婧茹记不清了。她早已过了苏月那般会把某一天的晚霞是什么颜色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女高中生的年纪，记忆里那仅存的光鲜亮丽的一角也早就被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杂乱线团堵得透不进一点儿风沙。
只是这一次，见到那躺在草丛中的那具动物尸体的瞬间，熟悉的恶心感再一次攀附上喉咙，仿佛被冰凉的手扼住般痛苦。
不由得转过身去，背对着王姐干呕起来：“唔呕……”
“它是昨天死的。”王姐的声音飘过来，冷冰冰地听不出感情。
李婧茹难以想象王姐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对她分析起那具尸体的死亡日期。
一直以来的印象里，王姐只不过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有些迷信、有些神神叨叨但却仍旧常见的中年妇女形象。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动物验尸官？
“王姐，你带我看这个是……”大口呼吸一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目光像落了水的猫，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来回走动，最后才扫到那东西的边上。
“它应该是这附近人家的土狗。看它的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肉哩。”
借着王姐的说明，李婧茹终于勉强看清那东西的样貌：动物的四肢尚且完整，摆出一个对称的僵硬姿势，确实是王姐说的狗的样子。肚子的位置破开一个巨大的口，污秽恶心得难以直视。渗开的深黑血液在身下凝固，形成一个规整得惊奇的圆，与四周的草丛格格不入。
与其说是动物的尸体，更不如说……
“像是什么抽象艺术品的样子……？”李婧茹脱口而出。言毕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不安地望向王姐，眼睛飞快地眨起来。
“艺术品？是厉鬼，是厉鬼！是厉鬼袭击了这可怜的小家伙……它们是不好的东西……它们是丑陋、邪恶的东西！那个孩子，那个小姑娘也同样死于厉鬼之手！”
王姐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李婧茹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的表情从刚刚的冷漠转为恐惧，眼神死死地对上李婧茹的目光，几乎要撕碎李婧茹一般的空洞和狰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好像要扭成一团，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口中的“厉鬼”。
又提到了小姑娘，想必指的是筱雨吧。王姐究竟知道些什么？
变化来得突然，毫无征兆的指责语气让李婧茹不禁有些退缩。她愣住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王姐，厉鬼究竟是……”
始终保持着那副可怖的神情，王姐又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躺在那儿的尸体，缓缓开口。
“它们……它们从下面而来……它们是恶魔、是怪异、是尘世的罪恶。”
还真是云里雾里的回答。短时间内一下子收到过多的讯息，偏偏面前这个讯息的源头还是个谜语人，李婧茹不禁有些头疼。
“所以，王姐你是怎么知道它……那条狗，死在这里的？”无论如何，先按照自己的思路理一遍比什么都重要。李婧茹快速整理完一遍王姐的话语，小心地开口。
像是要把四周的草丛全部点燃一般，正午的太阳不受阻挡地直坠下来。世界被炙烤成没有边界的蒸笼，热流如巨浪腾腾涌动。作为灵魂的李婧茹本不应该感受到温度的变化，只是不远处，那尸体所散发出的阵阵腐臭在烈日之下也不受控制地，愈发变得浓烈起来。
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打碎在地上的形状各异的器皿，那些器皿中流出的五颜六色的液体。有些尚且认得出来是平日会吃进嘴里的调味料，有些则连名字也叫不上来。那些东西的气味在狭窄的室内交织、混合，最后撕开李婧茹的鼻腔，涌入年轻的肺。
总归是难以忘却的恶心感。
沉默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轻轻地，王姐背对着李婧茹开口。
“我早就有过预感……不好的事在发生。还有其他人，其他人也会知道的，他们告诉了我这里的事……我们会有相同的预感……那些不好的东西，很快就会越来越多。”
如果说以前王姐说的神叨的话语是中年妇女的迷信，今天的王姐给李婧茹的感觉只像是行走江湖多年的算命师傅。她听不懂、悟不透，她知道王姐的话语也许只是单纯的胡思乱想，是迷信神怪之人的超强脑补，但她却难以将那些东西抛至脑后、一笑置之。
盛夏的午时，已死的灵魂李婧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
【二】
柳滢的奶奶家离案发现场不远，从拐角往深处走约莫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柳滢小步走在前面，侧过脑袋向苏月搭话，秀发也跟着左右摆动。
“等下见了我奶奶，苏月你可不要说什么多余的话哦。”说话间眨眨眼，发射出一段加密的电波信号。
“多余的话是……”苏月轻微皱起眉头，电波到了眼前却没有密码，棘手得很。
“就，比方说为什么她没有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之类的。”
“问了的话，会出什么问题吗？”
“嗯……如果你不想被拉着听她几十年的人生的话？”
“哇……那还真是有点吃不消。”确实是自己印象里的老人家的感觉。
“明白就好~”
带着笑意的目光投过来，苏月默默点了头，表示自己心领神会。略略顿了两秒，又终于想起自己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想要问的话题：“所以你今天只是来看望奶奶的。”
“对呀，然后就刚好发现了在巷口发呆的同班同学。”
“欸，我有发呆很久吗？”
如电流般跳起的不安，以至于苏月一时愣在原地，就这样摆着一副尴尬的表情盯着柳滢的脸颊看。直到灵魂出窍般走出去几步后才停下来，又追问道：“你应该……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奇怪的东西？”见苏月眼神躲闪，柳滢的目光也跟着狐疑起来，“什么是奇怪的东西？”
啊……那大概是没有看到爱丽丝飞走的样子。苏月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说起爱丽丝……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什么时候会回来？晚上还会见到她么？应该去哪里找她？
只是一呼一吸间的短暂空隙，那样瞬间的一个担忧，却深深地裂在骨头的深处，流出模糊不清的粘稠的血。
“啊，嗯……比方说，想问路又找不到人的迷茫表情……之类的东西？”
“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看看有多奇怪了啊。”柳滢耗不掩饰地噗嗤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苏月你该不会意外地是个天然呆吧？哈哈哈。”
“……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苏月别过脸，对着空气翻出一个白眼。
柳滢咯咯地笑了半天，有种发现了同班同学意料之外的一面的宝藏感。苏月丢下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到柳滢的脸上去——她还真是像个小学男生的样子。
二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氛围走到目的地。柳滢的奶奶家确实如其所言，非常地近。四周相比起刚刚所见到的景色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土灰色的砖块和地面斑驳而破败，低矮的平房连成大块大块的矩形，一眼望不到它们的边界。
唯有面前这间屋子的窗台上摆放着两株小小的盆栽，种植着苏月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大半还绿着的叶子在几个角上反射着阳光，甚至有些耀眼。苏月站定在这老旧的屋子面前，看着柳滢走上前去扣响上了年纪的木门。
咚。咚。咚。
就像是那些老文艺电影里面会出现的场景一样。苏月想着，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往后打开，阳光从缝里倾泻进屋子，像是带着苏月的意识一起钻进亮堂的门厅。
门开起来之前苏月在脑海中擅自脑补过柳滢的奶奶的形象——根据柳滢给出的信息来推断，不难堆砌出一个严厉的、顽固的老人形象。她会在日出的时候起床散步三公里，日落就打理好周遭上床休息。她看到孩子做错了事就拿出细细的荆条在孩子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疤，完事之后又苦口婆心地说是为了你好。她会在别人让她搬离此处时大发雷霆，像是守护着什么别人所看不见的宝贝。
只可惜自己的脑补似乎并不太靠谱。
门大大打开，清瘦的老人站在门边，一手拿着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的旧书，一手冲着女高中生们做出请进的手势。她没有戴眼镜，凝神看了眼一旁的苏月，开口道。
“哟，这次带了同学来吗，滢啊。”
老人是带着笑说的。她灰白的头发往后梳成一团，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顶精致优雅的王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