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莫比乌斯小姐厌倦了那种眼神。
只有一种代名词可以形容其他人看着莫比乌斯小姐的眼神。“极端厌恶”，以及在其中夹杂的适量的恐惧。
一开始的时候，莫比乌斯小姐觉得这种氛围很方便——方便到，她在贫民之中只需要一站，旁边的人就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自己。特别是在那个流言刚开始流传的时候。那个“那个姓莫比乌斯的家伙实际上是被恶魔诅咒的孩童”的流言在整条街上流传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随意入侵她的领地，触碰她所有的东西。
她甚至不用担心在夜晚的时候有不长眼的老鼠来偷走她的食物。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用自己的能力和特权已经足以满足自己的温饱之后，一种奇异的情绪渐渐包裹住了她。
那种情绪，名为孤独。
孤独的阴影逐步笼罩了她的内心。
因为她并不能走在阳光下，这座城镇内的孩子也没有一个敢搭理她。
很快地，即使是这一天的食物大丰收，也无法再满足她的内心了。
每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庇护所空无一人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别样的烦躁，烦躁，烦躁到了她几乎吃不下饭的地步。
有好几次，那些原本保质期就并不长的食物就那样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招引来了蚊虫和其他的生物，直到食物发霉变质，莫比乌斯小姐也没有动过一口。
哪怕她这一天什么也没吃。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一个同伴了。
这条街的街角，常常会有一个老疯子徘徊。
老疯子天天捣鼓着一些平常人看不懂的东西。发光的玻璃泡，吹风的绞肉机，能够隔着很远说话的双向筒状物……这个老疯子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这个街角来。传言说，他是被恶魔诅咒了，到这里来进行一些神秘的仪式，来逃脱恶魔的追捕。
虽然他的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会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几乎每一个这附近的人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她……那么，或许只有疯子才不会害怕她呢？
莫比乌斯小姐这样想道。于是，在某一天，当她再度看到那个老疯子蹲在街角搞那些神秘仪式的时候，她走了上去。
或许是命运觉得她已经足够悲惨了，所以没有继续折磨她吧。那个老疯子并没有跑掉，只是瞥了她一眼，又静静地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手头的东西上。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石块，旁边装着满满一箱子的铁钉，他一直拿着铁钉和黑色的石块摩擦，不知道做着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呢？”
莫比乌斯小姐出言询问。
“寻找真理。”
老疯子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回答他人。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都非常理直气壮。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弄懂他在干什么，这种疯子一般的行为和寻找真理又有什么关系？
“唉……至少你还能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莫比乌斯小姐发自真心地感叹着。每次老疯子看到这样无比投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一样，不像现在的自己，孤身一人，没有人陪，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
“这里的大家都挺怕我的……我不喜欢这个样子。”
老疯子并没有理莫比乌斯小姐，莫比乌斯小姐也就索性把老疯子当成了一个会动的布娃娃，开始对着老疯子唠唠叨叨地说着心里积蓄已久，但是却无从倾吐的话。
“诶……我说，上次那个卫兵……”
“当时我还真的被吓傻了，还好……”
“像你这样的家伙，我一口气能单挑四五个呢！”
“听说我的姓氏还挺稀有的……”
“……”
就这样，莫比乌斯小姐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干脆跟她谈上了很多，很多生活上的琐事。这个时候，莫比乌斯小姐突然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竟然如此之好——明明那些她本以为可以遗忘的东西，此时此刻却全部被她讲了出来。
她本没有遗忘，又为何要装成遗忘的样子？
就这样，随着那个老疯子的手不断上下翻飞，莫比乌斯小姐那不断蹦出来的故事集终于逐渐地迎来了枯竭。此时此刻，太阳已经移位了不少，时间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
不过，终究是对着一个大活人说话的，就算一开始有心理准备，对方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多多少少让莫比乌斯小姐觉得有些受伤。感受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的莫比乌斯小姐看着还在做一些不明所以的事情的老疯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你都不表示些什么的嘛？”
“说完了？”
嗯，很耿直的表示。
那个老疯子抬起头看了莫比乌斯小姐一眼。这个时候，莫比乌斯小姐才看清楚，老人的脸庞。那是一个充满了岁月感的面庞，棱角分明的同时皱纹遍布，头发花白，一看就是用脑过度的感觉。
不过他的眼神非常精神，闪烁着智慧而又深邃的光芒。
“啊？”
莫比乌斯小姐还没有反应过来。
“说完了的话，就搭把手。”
老疯子丝毫没有理会莫比乌斯小姐的疑惑，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水壶。
“帮我把这水壶灌满。”
……
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人家还是听着自己唠叨了很久的，姑且就这么做了。
老疯子接过了莫比乌斯小姐带来的的水壶，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又捣鼓了好一会。莫比乌斯小姐就沉默地看着老疯子的行动，随后……
“成了！”
在老疯子兴奋的声音中，莫比乌斯看向他手边的所谓成了的成品——
那只是一个杯盖，装满了水，里面还放着一根针，针通过一个纸片浮在水面上……
这叫哪门子的成了？
莫比乌斯小姐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老疯子。
不过不等她开口，老疯子就率先解答了莫比乌斯小姐的疑问。
“这个是指南针。你看……”
老疯子拿起了那个杯盖。这下莫比乌斯小姐看明白了——无论老疯子如何转动这个杯盖，指针始终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是这有什么用？
老疯子又像读心一样回答了莫比乌斯小姐的问题。
“这东西的用处可就大啦……”
不过莫比乌斯小姐可是一句都没有听懂，反而被那个老疯子绕得晕晕乎乎的。
说着说着，老疯子突然话锋一转，谈到了另一件事上。
“诶，丫头，我看你还是挺不错的。你是没住的地方吧？到我这里来当我的助手怎么样？”
“诶？”
完全无厘头的直球一下子打懵了莫比乌斯小姐。她愣在了当场——她只是想着找这个老疯子说说话，结果没想到老疯子居然直接击中了她最渴望的某样东西……
归属。
“可，可我……”
莫比乌斯小姐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了，可是他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立马被老疯子打断了。
“诶——我知道，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恶魔之子吗？什么恶魔之子，都是些不懂知识的人在瞎扯。啧，不管这些，丫头，你的回答呢？”
……
后来，莫比乌斯小姐最终答应了老疯子。当天晚上，老疯子就把莫比乌斯小姐接到了他位于郊区的家中。
至于为什么家在郊区，却要跑到城里来做实验……据老疯子自己说来，是“在采购材料之后抑制不住对真理的渴求”了。
之后他们又相处了一段时间。莫比乌斯小姐了解到，老疯子其实是一个所谓的“科学家”。他的毕生梦想就是总结出神为这个世界既定的运行规律。他指出，教会的圣典上记载的相当部分的内容都是错误的。
但是也正是因为宣扬这种思想，所以像他这样的科学家都会被教会所抵制，而他也不得不将房子建在郊区。
不过倒也方便了他的研究。
莫比乌斯小姐住在老疯子的家中，每天除了帮助老疯子做研究以外，就是帮老疯子采购各种各样的研究物件。但是，她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归宿，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好转——周边的居民开始愈加害怕他们的这栋住宅，尽管从这栋住宅向外看去，近距离是已经没有一个人居住了。
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其他居民接受自己和老疯子呢？
莫比乌斯小姐有一天有了这样的想法。
她想起来，曾经还在教堂的时候，那里的修士曾经极端厌恶偷窃，同时对于周边的居民，偷窃也是极度惹人讨厌的行为……
那么，如果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破获一起偷窃，是否就能得到众人的接纳了呢？
这样的一个计划，在莫比乌斯小姐的心中悄然成型……
那又是一个大雪天。在白雪皑皑的气象中，漫天飞舞的鹅毛成功遮蔽了卫兵和行人的实线。街上的人每个都穿得特别厚实，因而那些把钱包挂在外面的倒霉蛋甚至感觉不到钱包的丢失，同样的，卫兵也很难发现惯犯藏匿在身上的赃物。
是个偷盗的好天气。
她盯上了一个矮小的男人。那个男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片区流窜了。那家伙偷窃的技巧非常不错，很难被发现，但是——
莫比乌斯小姐盯上了他。
于是，在他把手伸进某个衣着华丽的家伙的兜里，顺出一个钱包之后，莫比乌斯小姐顺理成章地动手了。
她快步冲过去，随后一把抓住了那个家伙的手。
“你……”
为了吸引其他人的目光，她说得非常大声，以**有人都为她的英勇事迹作证。可是那个男人，她在被莫比乌斯小姐抓住之后，手不知怎的一滑，一下子就脱离了没有任何准备的莫比乌斯小姐的手——
随后，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一下子退到人群的一侧，刹那之间，就好像一个偶然路过的贫民一样。
而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钱包滚落在地的莫比乌斯小姐便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是他——”
莫比乌斯小姐没有来得及辩解，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哎呀哎呀，你这该死的家伙今天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她扭头看去，但发出声音的人隐没在人群之中。而且这一声出来，一下子人群就炸开了锅。
“这是谁？”
“哎呀……这就是那个恶魔之子啊。”
“听说她最近和郊区的那个老疯子混到一起去了……看来那个老疯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啧啧啧，这么小的年纪……”
“小又怎么样？这家伙偷走了我们家的钱包，害的我和孩子饿了几天！”
“对对对！这家伙还偷走了我爹的包裹，那里面还有我爹的欠条呢！弄得我爹差点背过气去！”
“对对对……”
恶意的言论如同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一波又一波的指控逼得莫比乌斯小姐无法辩解。她徒劳地说这些什么，可是根本就没有人听她说话。
“诶诶，听说她还姓莫比乌斯呢！”
“莫比乌斯？那不是……”
“嘘，这哪里传的谣言啊……别乱说话，大人就在哪里呢。”
这个时候，莫比乌斯小姐才看到，那个衣着华丽的家伙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炯炯有神的眼中直冒凶光。
是她的父亲。
……
莫比乌斯小姐被迅速地押入了牢房。她全力辩解，想要告诉所有人偷东西的是那个矮小的男子，甚至想要要求指认，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甚至没有人给她机会。
她原本想一直顽抗下去的，因为她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但是某天晚上，她听到了门口卫兵的谈话。
“哎哎，你听说了吗，那个关在里面牢房的恶魔之子。”
“怎么啦？”
“听说，她还和之前的一个案件有关。好像是哪个家族的孩子被埋在雪中无法脱逃最后去世的那件事？”
“莫比乌斯家族？”
“对对对，莫比乌斯家族的那个幺子，之前不是埋在雪里了吗？当时还说是一起意外事故，不过听说发生事故的时候这个恶魔之子也在场呢！”
“真的？”
“真的真的！审判庭那边打算彻查这件事了，听说教会也掺和进来了。好像收养她的那个老疯子也卷进来了。”
“啧啧，那个老疯子和教会关系不是很好啊，这么一来恐怕……”
“胡说些什么呢！你别乱说啊，教会是绝对公平公正的……”
“……”
……
听到了这些的莫比乌斯小姐，第二天就认了罪。无论是偷窃，还是杀人。
她被判处死刑，就在这几天内执行。
听说，那是莫比乌斯阁下亲自下的命令。
“……”
深夜，莫比乌斯小姐无神地躺在稻草的屋子里，透过铁栏杆仰望着远处的天空。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想做些什么好事的，只是想获得所有人的承认……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因为……我一开始，是个坏人吗？】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的精神开始逐渐地疲惫起来。
黑暗逐渐地从她的周围包围了她。这次只是暂时吞噬了她的精神，而再过不久，她的一切或许就会重新归于黑暗。
“至少……下辈子，从一开始就当个好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