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滨黑域边缘。
多萝西独自站于荒芜的小山丘之上,极目远眺。视线尽头,那条曾横穿大地的公路如同一道笔直而苍白的刀痕,撕裂了枯黄的原野。
曾几何时,这里的空气里满是劣质汽油和廉价卷烟的味道。那时候,车队如长龙般昼夜不息,引擎的咆哮声甚至能盖过旷野的狼嚎。沿途的休息站是法外之地,也是人间乐土:银滨的卡戎军士兵会和伽马区的重装士兵靠在加油泵旁,为了半瓶威士忌争得面红耳赤;精明的商贩在卡车尾部私下交易着各种零件或罐头,而银滨官方总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把名为毒的禁品带过境,这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边境繁荣。
而现在,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公路两旁的护栏布满红褐色的锈迹,一颗细弱的枯草从水泥缝隙中倔强地钻出,在萧瑟的秋风中孤独地颤栗。三公里外的休息站只剩下两名百无聊赖的哨兵。
“生活的气息,消失不见了。”
多萝西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失在风中。她深知,只要银滨上空那团翻涌的黑域一天不散,这条代表希望的公路就永远无法重焕生机。
她将手放在耳机上,拨通了一个临时频道:“喂,我到了,飞鸟,就在先前约定好的地点。”
金娥丽丝先前的叮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要带人,找秘密警察部给你一个最新研发的监听装置。她无论说什么,你都暂且附和。如果有什么意外就立刻呼叫支援,秘密警察会盯着那里的每一寸空间。”
她并不理解为何飞鸟会提出这种古怪的“单独私聊”,但出于职业性的节制,她同意了对方的要求,顺便将情况汇报给上级。
“刚好,我也到了。”
刺耳的喷气声掠过云层,一道蓝色的火光在半空划出锐利的弧度。飞鸟背后的机械飞翼如猛禽般舒展,随即精准地降落在多萝西身侧。丰满的大腿卸去了降落的冲力,她优雅地半蹲,站起,动作灵捷得仿佛鹰隼。喷气口残余的高温将脚下的芳草瞬间炭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苦味。
“啊,我的后辈,最近过得可还太平?”飞鸟拍了拍手,咧开嘴。
“一阵子不见,你的大腿也丰满了很多嘛,虽然远远比不上我的就是了。”
“魔法少女的生理构造在许愿那一刻便已锁死。”
多萝西低声回答:“所以,你为什么一直执着于叫我后辈?我们先前在恰斯卡,是敌人。”
“你是赫尔戈学院的新生,我是赫尔戈学院的一年级生。”
飞鸟收起背后的机械翅翼,缓缓走到多萝西面前:“一日为赫尔戈学生,终生为赫尔戈学生。这关系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编号,洗不掉的。”
“我没有入学,”多萝西微微低头,回避那道侵略性十足的视线,“录取通知书寄达的那年,学院就永久关闭了。虐待丑闻、活体实验、政府接管……不会再有新生入学了。”
“但你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这说明你已经是被选中了——你是,被选中的孩子呢。这一点,不会改变的。”
飞鸟发出一阵轻佻的笑声,伸手想去捏多萝西的脸颊。
“请不要动手动脚。”
多萝西声音低沉,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但反扣飞鸟手腕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先前在恰斯卡监狱里,你已经……动得够多了。”
如果不是金娥丽丝要求克制,多萝西此刻已经拔枪让这颗留着碎刘海的脑袋开花了。在恰斯卡监狱里的那些日子,飞鸟带给她的生理性厌恶感正如潮水般翻涌。
“唉,可惜了,”飞鸟放下手,上下打量着多萝西,“多棒的大腿,手感好到让人沉醉,甚至几乎都能和我有媲美资格。看来在囚笼里的训练没有让你像本子女主那样堕落,或许要加大力度?”
“我很忙,银滨内部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尤其是现在这般特殊事态下。”
多萝西撇过头,尽量回避对方吹向脸庞的气:“有事还请尽快说。”
“赫尔戈学院的徽章,还留着么?”
飞鸟双手插兜,晃着脑袋:“也就是跟着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个金属片,上面有学院图案,也有你入学要去的对应分院院徽。”
“很早就丢了,丑闻爆发了,学院名声就臭了,没有人在意那里了。”
“所以你戴过它么?”
飞鸟绕着多萝西转圈,视线反复审视,好像在打量着猎物一般。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就又自顾说了起来。
“你一定戴过的,不会有赫尔戈学院的新生没有戴过,门槛如此之高的学府,人人都挤破脑袋要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谁家要是出了个赫尔戈学生,,那就是神明显灵了!”
多萝西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是的,我戴过。
我的母亲以我考入赫尔戈学院而骄傲,每次我推她出门散步,她都会像周围领居炫耀我的录取通知书,一遍遍展示我胸口的徽章。我甚至以为,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能让她重新站起来,让我们全家摆脱泥潭。”
“所以,一切就已经定好了。”
飞鸟嘴角上翘的幅度过大,甚至已经开始歪斜:“你是赫尔戈学院的学生,你永远都会是赫尔戈学院的学生,你永远也不会摆脱这一层身份,哪怕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是如此。”
“所以,你是来和我叙旧?”多萝西半垂着头,眨着眼睛,“我没有真正意义上踏入学院,如果你说是想找和你共鸣的人,能和你说话的人,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叫我前辈嘛,”飞鸟嬉笑着,“叫我一声前辈嘛,哪怕一次也好。”
“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合适的事情要做吧?”多萝西讷讷回答,“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结果只是问一个徽章,如果需要更多心理治疗,银滨可以为你提供服务。”
“不不不,不止那个徽章,远远不止。”
飞鸟竖起一根指头,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实际上,徽章只是一个因,一个诱因。戴上了它,你就和我是同类。你没迈进大门,但那不重要——你被选中了,你戴上了徽章,这都已经足够了。准入学的新生,真正上学的学生,不会有区别的,一点不会有。
你和我,都是同一类人。”
多萝西不语,如果不是任务在身,她就算不扣动扳机也早就拔腿走人了。
飞鸟凑了过来,在耳畔低语。
“所以说,你也应该听见学院的呼唤了,对吧?”
多萝西瞳孔微缩,再次别过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多萝西再度别过头去,监听另一头的秘密警察部特工此时终于打起了精神。
“我问你,学院倒闭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飞鸟脸上露出那种看穿一切的蔑笑:“是不是觉得很惋惜,很可惜,很遗憾自己没有入学?”
“那是因为学院对优等录取生学费全免,还提供高额奖学金。”
多萝西轻轻回答。
“母亲医药花销很高,弟弟学费很贵。我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家中的奶牛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但花销根本不够。大企业压低奶价和肉价,即使领取多比救济金,也完全不够生活。
那封录取通知书是我努力了三年的结晶,白天喂牛,挤牛奶,送货,打零工,去救济站要饭,只有深夜才能挤出学习时间。它是我摆脱家庭贫困的唯一途径。学院没了,改善生活唯一的途径断了,我的光,也就熄灭了。”
飞鸟聆听着,微笑着,那双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真诚:“这是表面理由,很充分的表面理由。但实际上,你是赫尔戈学院的学生,每个赫尔戈学院的学生都渴求入学,都希望能够在学院大放异彩,都以在学院上学为傲----
所以,学院关闭,你觉得悲伤,是因为,内心那股上学的渴求,没有被满足。
你爱死那个地方了。你渴望被那种非人的力量选中,成为超人,你渴望在那个充满血腥和荣誉的温床里大放异彩。你觉得惋惜,觉得遗憾,觉得学院关闭是你人生最大的不公——承认吧,你内心的那个怪物,一直在渴望一场没能开始的入学仪式。”
“不会有人希望被当做实验品,被那样残忍对待。”
多萝西眨了眨眼:“我读过报道,赫尔戈学院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具有基础道德的人类惊骇。在了解真相后,就不会有人希望上学了。”
“真的么?”
飞鸟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那为什么……你每晚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都会响起那个钟声呢?”
多萝西脸部抽搐了片刻,沉默着。
“那钟声高亢、悠扬,带着一种源自骨髓的归属感。它在呼唤你的名字,它在告诉你,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飞鸟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片荒凉的平原:
“你以为学院被清算?你以为那些官僚真的能掐灭人类对禁忌领域的窥探?多萝西,收起你那可怜的道德感吧。听听风里的声音——”
她死死盯着多萝西那双动摇的瞳孔,一字一句。
“赫尔戈学院,从来就没有真的关闭过。它一直都开着,里面的‘课堂’,一直都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