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碟在大气层边缘无声穿梭。它像是一枚切开空间的银色柳叶，感受不到引力的拖拽，甚至听不见引擎的轰鸣。若不是向窗外望去，看见层云正以一种撕裂物理常识的速度飞速倒退消失，旅客极易产生一种自己正悬停在虚无中的错觉。
“这的确会让我们感到好奇。”
海雾将手搭放在膝盖上，即使是坐，她的姿态标准而一丝不苟，和市面上的家居机器人别无二致。
“从逻辑角度推断，人类是一种趋光、趋利且具有强烈生存本能的生物。规避痛苦、迎接舒适，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底层指令。
赫尔戈学院的事件，我们在网上查阅过相关资料，其实验内容对对人类生理与心理的摧残足以引发社会性的生理性厌恶。
一名人类，在明知道学院内项目的前提下，不可能主动加入。即便是一头野猪，在意识到前方的草地里布满致命的钢牙陷阱后，也会选择绕行，而不是毫无顾虑地踏入毁灭。”
“是，你说得没错。”
史密斯点头：“纯粹从逻辑出发，你的推断完美无瑕。但遗憾的是，人类从来不是只靠理性驱动的生物。有一种名为情感的冗余系统，时刻主导着人类的选择。荷尔蒙的每一次激增，都会让理性的堡垒土崩瓦解。
爱情是这当中最明显的例子，荷尔蒙的分泌会让人类做出非理性选择。这点我相信你能够在历史中看见很多例子。”
“但那也会建议在一个前提上：他一定具有某种缘由。”
海雾顺着对方的思路进一步解析：“无论是理性推演的结果，还是感性冲动的爆发，一个个体选择步入疯狂，总该有一个驱使他做出决断的缘由。即便这个原因在旁观者看来荒谬至极，它也必须存在。”
笔尖的沙沙声在持续，索亚继续着拉丁诗歌的写就，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史密斯知道对方肯定在听。他有时会想，海雾那种鲜明的、不加掩饰的非人措辞——那种仿佛在阅读说明书般的语调，是否会直接暴露她的真实身份。这样的思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他自己否定：这个时代的魔法少女中有太多精神状态游离在崩坏边缘的怪胎，海雾的特立独行，只会被当作某种古怪的性格缺陷。
“所以，我们非常好奇，前宙盾局的官员先生。”
海雾似乎擅自给史密斯添加了一个奇怪的称号：“你认为，一名人类，会在什么情况下，因为什么理由，而选择主动进入赫尔戈学院，承受那样残忍到令普通人类发指、而且毫无回报科研的实验？”
四目相对，史密斯放下手中喷涂了半面纳米腐蚀喷雾的子弹。
“在事后，我亲自审讯过那名幸存的女孩。她的供述，配合我们对她家庭背景的深度挖掘，得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甚至带点黑色幽默的结论：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
“是的，一名走投无路的人类，一名一无所有的人类，一名随时都有可能在第二天悄无声息死去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人类，会选择主动将她的身体奉献给那样的实验。”
男人脚下的影子，颤动了片刻。
“请进一步说明。”
“准确来说，那名女孩主动将她自己卖给了学院。”
史密斯的声线沉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尘封的判决书。
“在60年代，魔法少女和人类的关系还处于蜜月期，魔法少女依旧被视为人类世界的救世主，和上帝所派来的天使。
人们以魔法少女为榜样，人人渴求当魔法少女，这其中甚至不乏年轻男孩和成年人。如果哪个家庭出了一名魔法少女，那便是整个家庭的荣耀，而政府也会迅速出手将魔法少女吸纳入体制，提供优越的福利。
那名女孩所处的社区也出了一名魔法少女，那名魔法少女和那名女孩也曾是朋友，这使得那名女孩的家庭也或多或少受到一些恩泽。
然而也正是这种近在咫尺的成功，彻底摧毁了她父母的理智。那对夫妇希望自己的女孩也能成为一名魔法少女。他们像所有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坚信自己的女儿也能复制这种奇迹——实际上根据调查结果显示，他们以前的确参与过赌博事业。
他们开始四处寻求能够让女孩成为魔法少女的方法，甚至不惜花重金购买所谓的‘变身偏方’和伪造的‘灵能补剂’，结局可想而知：倾家荡产，女孩却依然只是个普通人。
在那段日复一日的重压、谩骂与羡妒中，女孩崩溃了。她开始厌恶自己平庸的身体，痛恨精灵龙的无视，最终陷入了深度抑郁和双相障碍。她的社交断绝，生活无法自理，仿佛一个活着的幽灵。
也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她产生了一些偏执的念头，而这些，连同父母愈发疯狂的期盼和压力，最后将她逼入了赫尔戈学院。”
“人类的确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父母可以如此极端地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而孩子也会用极端的情感反噬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人。”
海雾所有所思：“但有一点我们不明白，既然赫尔戈学院是只有被选中的精英才能进入的学院，那个女孩又是怎么被看中和选中的。”
“这就涉及到了赫尔戈学院真正的筛选底色。”
史密斯十指交叉，眼神深邃。
“表面上，学院出考试题、笔试题、面试题，甚至还包含一段时间的暑假上课体验。实际上他们真正看中的，是女孩的情感。
他们寻找的，要么是情感缺陷严重的极端女孩，要么是情感纯粹到近乎狂热的所谓纯真女孩。那些笔试题和面试题里藏着大量的心理陷阱，只有心灵极度纯粹，或是精神结构极度扭曲的人，所做的答案才会被判定为高分。
在调查赫尔戈学院的初始，宙盾局就已经注意到，进入该学院的大人物子女其实并不多——有很多学生出自中产、普通甚至是贫困家庭。学院将其称为绝对的公平，甚至作为宣传。
但我在美国生活得够久，上层政治圈里充斥着那些肮脏交易我目睹甚多。那些的话语只能欺骗普通人，对我而言可信度和纳粹帝国承诺不吞并捷克斯洛伐克的慕尼黑协定一样。
后续调查也揭露，很多大人物，或多或少都知道学院残酷的训练和选拔方式。他们知道那些非法的赛博格改造和未经临床验证的基因实验伴随着巨大的死亡率。即使成功，也往往会变成一个扭曲的超级人类，终日受到药物和洗脑控制。
于是，他们把那些私生子、竞争对手的孩子、或是前夫前妻留下的累赘送过去。如果成功了，他们可以顺便收割一名超人的声望；如果失败了……也不过是清理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沙沙的笔尖声终于停了下来。索娅抬起头，那双隐藏在修女兜帽下的眼中布满了阴霾，仿佛从史密斯的叙述中嗅到了某种跨越时代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