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接下来的余生都会在一种近乎腐烂的单调中消磨殆尽。
白天,她顶着风雪猎捕那些从伽马区边境流窜到荒原上的流民;夜晚,她蜷缩在狭窄的基地里维护那台轰鸣作响的发电机,敲打着简陋的装备,炖煮一锅从培养皿里收获的霉味蘑菇汤,以此支撑那场遥遥无期的复国幻梦。
直到门口传来那串从容得令人发指的脚步声。
她瞬间意识到基地暴露了。陷阱逐一触发,却未能阻挡来者的步伐。在那一刻,尤里安娜甚至感到了某种解脱——或许这就是身为联盟残党,在轰轰烈烈中谢幕的一天。
她缓缓抽出背后的长矛,身形隐入阴影的死角,指尖因为过度的冷静而泛白。她屏住呼吸,静待入侵者现身。
“早上好啊,尤里安娜·菲尔比。我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烟熏鱼——贝利娅局长把你的那点小嗜好全告诉我了哦。”
大门被推开,金娥丽丝那带着盎然笑意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长矛如蛟龙出洞,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两米长的矛头瞬间贯穿了金娥丽丝的胸膛,巨大的惯性将她狠狠钉在斑驳的墙壁上。
金娥丽丝的身躯晃了晃,随后竟像个漏气的劣质布偶般滑稽地干瘪下去,发出一阵嘶嘶声。
“不愧是克格勃的精英特工……这份决绝和狠戾,要是我的真身站在这儿,恐怕已经打出GG了。”
那具干瘪的尸体在墙上微微颤动,随即崩解为一只闪着金光的蝉。它虚弱地扇动了几下膜翼,最终在矛尖下化作一滩流动的金色液体。
“放心,我不是来找新苏联清算旧账的。问个路,问完就走,绝不耽误你们的解放大业——刚才那一小时里,你有没有看见两个飞往此处的魔法少女?”
金娥丽丝的声音从门后的阴影里传来,她没有露面,大概是防止再吃一矛。
“我凭什么帮你?帮一个亲手毁灭了伟大联盟的罪魁祸首?”尤里安娜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眼神却依旧如同在雪原中疾驰百里的饿狼,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
“就凭这个。”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被抛入门内,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午餐,所以,这是诚意。”
金娥丽丝轻笑一声:“新苏联革命解放战线一直都在为黑曜之种匮乏而发愁吧?我不缺这玩意儿,就当是送给复国者的微小赞助。”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片刻后,钉在墙上的长矛微微颤动,呼啸着飞回尤里安娜手中,顺带将那个装满黑耀之种的布袋一并带回了阴影。
“我五分钟前刚回到基地。在此之前,这一带没有任何异常。”
尤里安娜的回复异常简短。
“谢了。那么,再送你点正餐好了。”
又有几袋封装精美的烟熏鱼被利落地扔了进来,紧接着是脚步声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声响。
“等下。”
尤里安娜盯着地上的鱼袋,声音干涩地叫住了门外的人:“进来吧。我想借你……再和局长见见。”
……
这处避难所逼仄得令人窒息。一室一厅的格局,没有厨房,也没有卫浴。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电子设备。墙上钉满了早已过时的旧式纸质地图,边角卷曲发黄。角落里,装载绝密文件的存储盘堆积如山,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新苏联政府的秘密。
粗糙的木桌上搁着半瓶廉价的伏特加,凌乱的烟盒里剩下最后几根皱巴巴的雪茄。半空中无序地悬挂着简陋的培养皿,紫色的蘑菇在微弱的红光下病态地生长,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金属锈迹与霉味的诡异气息。
这就是复国者的堡垒,也是旧时代的棺材。
“这是,局长的徽章……”
尤里安娜纤细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面上,克格勃特有的蚀刻纹路早已被磨得圆润,却依然能刺痛她的指尖。
“上次和你见面还在打生打死。当时我收了你们局长的遗物,本想留个纪念。现在看来,归还给它真正的继承者或许才是更好的主意。”
金娥丽丝旁若无人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大块色泽金黄的烟熏鱼,放在一旁明显积着油垢的瓷盘里,推向对方:“说起来,你那些战友呢?怎么就你一个?”
“大部分都死了。”
尤里安娜声音冷得像冰原上的冻土:“R生命强化了我们的躯体,我们和柏林辖区长艾薇合作,目的就是为了推翻恰斯卡的统治。她将我们当做耗材使用,我的同志们大都死于那场失败的政变----我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还活着的都已经撤到西伯利亚深处重建家园。”
她抓起那块熏鱼,狠狠撕下一大口,仿佛那是仇人的血肉,随后就着那半瓶辛辣的伏特加往喉咙里灌。
“我很高兴你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劝诫,孩子。”
贝利娅站在一旁,她穿着新苏联的贴身军服,头戴军帽,面容却隐匿在阴影下----这不是本体,寄存在金娥丽丝意识到最后一缕记忆残魂。
“推翻恰斯卡无法改变新苏联被毁灭的命运,重建她,那才是更加重要的使命。”
“嗯。”
尤里安娜心不在焉回复着,“局长还是这样,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点记忆,依旧还是那么固执。”
“我老了,我已经化作了历史的灰烬。新苏联的火种,只有在你们这代人的手里才会有希望。
尤里安娜又撕了一大口烟熏鱼,甚至生怕它不够咸,往盐巴里又滚了滚。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和其他人重建家园呢?跑这里做啥?”
金娥丽丝好奇询问。
“总得有人盯着边境,盯着从恰斯卡莫斯科辖区,还有伽马区里流窜而出的人类。”
尤里安娜阴暗回答:“那些心里还留存对新苏联信念的,都护送到城市里开始新生活,剩下的危险分子都得杀掉。尤其是一些喜欢传教的,都得解决掉。”
传教?
金娥丽丝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来了兴趣:“来说说看,都有什么教会,宣扬什么?”
“我没工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尤里安娜漫不经心回应,“抓到人,我简单扫描下眼瞳,检查战争前的身份。是良民,还愿意为新苏联效劳的留下,可惜大部分都是身上背着案子的烂人。”
“好吧。”
金娥丽丝用指头敲了敲桌子:“我们在找一处秘密基地,根据情报,它属于赫尔戈学院。”
“那你肯定找错地方了。”
尤里安娜眼里都没抬:“新苏联一向不欢迎赫尔戈学院,我们不需要更多超人在境内惹麻烦。”
“好吧。”
金娥丽丝耸耸肩,身旁的贝利娅消失不见,重新回归她的意识内。
本来也没指望在尤里安娜这里找到什么线索,是时候回去做正事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踏入风雪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了祖尔急促且低沉的汇报。
“尊敬的首长,有重大发现。”
金娥丽丝的脚步一顿。
“怎么?”
“看尤里安娜墙上那张旧地图,左下角入口处的那个紫红色标记——
就在刚才,我的侦察飞虫在安奇和多萝西的讯号附近,距此一公里左右开外的冻湖下方探测到了一扇重型装甲门。门上的蚀刻标记,和这张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金娥丽丝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发黄的纸质地图上。
尤里安娜依旧在沉默地喝酒,但在金娥丽丝的视线里,那张地图不再是旧时代的垃圾,而是一张通往地狱深处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