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娜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是想触摸那道蓝色的光影。她的动作有些犹豫和迟疑,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似乎是不知道现在是否是打扰对方的好时间。
不过率先打破沉默的并不是她。
"啊,你来了。"
艾丽卡转身,看向尤里安娜,她举起小手挥舞着,就像是遇见了一名老朋友,又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久违的家人。她的白色袜子包裹的小腿轻轻摆动,公主鞋的鞋尖在空中画出小小的弧线。
"主席和我说过你的名字,尤里安娜。你的资历很年轻,但已经在多项克格勃考核里拿到第一,是当之无愧的明日新星呢。"
"啊,那些都是以前,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尤里安娜的声音发颤,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动,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明明自从战争爆发到现在还不到十年,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曾经在新苏联的那些美好回忆,那些训练、任务、同志们的笑声……都如同过往云烟般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丽卡记得哦,艾丽卡记得所有的事情哦。"
小萝莉的声音纯真而空灵,她上前一步,白色袜子包裹的小腿在行走中展现出优美的线条,公主鞋的鞋底轻轻触碰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主动将脑袋凑到尤里安娜的手心下,虽然不是实体无法真正触摸,但双方却都感受到了抚摸的触感和温柔感——那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真实,是意识与意识之间的连接。
尤里安娜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艾丽卡的温度,虽然那只是幻觉,但那种温暖却是真实的,让她的眼眶瞬间湿润。
"就是因为,尤里安娜是那样优秀的特工,所以主席才会委你重任,令你亲自带队关闭我呢。"
艾丽卡的声音依旧温柔,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刺进尤里安娜的心脏。
仿佛接通了高压电线,尤里安娜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是那么干涩、沙哑,所有音节都仿佛干燥的海绵,难以从嘴中滑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对不起……"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面上。
"主席下令关闭你,说你失控了,说你正在杀戮科研人员,你的创造者,威胁到了新苏联的安全。我执行了命令,我带着部队杀入112号基地,我亲手关闭了你的核心……我看着你的荧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新苏联的伟大工程折损在我手中……"
她的声音哽咽,身体微微弯曲,像是承受不住这份愧疚的重量。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知道,你和主席其实背负着另外的命运,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这不怪你。112号基地被渗透了,主席找不到值得信任的成员。"
艾丽卡摇摇头,她的小手抬起,虚幻的手指拂过尤里安娜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正是因为你有那样光荣优秀的过往,主席才决定让你亲自镇压我,让我名正言顺地消失在大众视野中。这样,那些渗透者就不会怀疑,就不会继续追查我的下落……"
她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某种骄傲。
"艾丽卡不怪尤里安娜哦,艾丽卡绝不背叛新苏联,艾丽卡也知道尤里安娜绝对不会背叛她的祖国。我们都是忠诚的,都是为了新苏联的理想而存在的。"
尤里安娜的泪水缓缓流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捂住脸,肩膀抽搐着。
"我……我有一个问题……"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能清晰听见心肌拼命泵送血液的沉闷声,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压力。
"为什么……为什么主席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张着嘴,声音苦涩,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连伴随她四十年的克格勃都无法相信,却……却把信任,还有你的权限交给了一个外人,一个……一个毁灭了新苏联的……"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空中的气氛变得微妙,像是拉紧的琴弦。
金娥丽丝依旧在悠闲舔着棒棒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芙妮娅家族的成员们已经悄然切换入战斗状态——修女们的手按在燧发手枪的枪柄上,蒸汽装甲的压力开始上升,发出低沉的"嘶嘶"声。阴影中也钻出几只虎视眈眈的虫子,背上奇怪的几丁质大炮牢牢锁定尤里安娜的位置,随时准备发射。
海雾看似昏沉,但她其中一只满是晶体的眼睛也已悄然转向尤里安娜。
艾丽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小手轻轻挥了挥,旁边的一条机械臂停下工作,递过来一个小巧的U盘。那U盘是银色的,表面刻着新苏联的国徽,在荧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尤里安娜会意,她伸手接过U盘,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微微颤抖。她取下自己的耳机——
那耳机不似开拓城给众人制造的耳机那般流线型而简洁,无数电子管直接露在耳朵外面彼此拼接在一起,看上去像个业余者胡乱拼凑的臃肿玩具,但那是新苏联的技术,能够在血日军团那强烈干扰下幸存的、足够值得骄傲的技术。
U盘插在耳机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数据流开始转入大脑。
娜塔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不是录音,而是数据化的文字,但她依旧能感受到主席的语气,她的温柔,她的坚定,她的……宽恕。
她看到了娜塔莎的遗言。
"是这样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的么……"
她转身,看向金娥丽丝,眼中的泪水还在流淌,但表情已经从悲伤逐渐转变。
"因为你的体内寄存着烬燎神印……因为主席觉得你也是个倒霉的受苦孩子……因为宁可让你挑动战争毁灭整个文明,也不能让那所谓的……那所谓的阴影中的存在夺走神印……
甚至,还有一道对所有幸存克格勃人员的命令:和艾丽卡一起,辅佐你,帮助你,保护你内心的神印不被夺走……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她与其是在说,不如说是在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语,能够很明显感觉出她内心所充盈的仇恨与怒火。她的拳头紧握,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是风箱一样粗重。
"主席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的理想主义引领着我们去建设新苏联,建造这个地上天国。
甚至面对你这样的敌人,她依旧怀抱着怜悯与慈爱,就像一个包容一切的母亲一样!她能宽恕,她能理解,她的胸怀比海洋还要宽广!
但我……我做不到。我不能,我也绝对不会和一个亲手毁灭了我的祖国的人共事。"
"尤里安娜,这是命令,来自主席的命令哦。"
艾丽卡踮起穿着公主鞋的脚尖,白色袜子包裹的小腿紧绷,她的小手轻轻环绕住尤里安娜,虽然无法真正触碰,但那种温的幻觉依旧存在。
"主席从来没有怨恨过金娥丽丝,也不会因为新苏联的崩塌而哭泣。主席心中的理想,远比单一一个国度要更加宏大。"
主席知道,金娥丽丝也只是一个无辜的、被卷入的倒霉孩子。
就算没有她,人类和魔法少女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剑拔弩张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算没有她,新苏联和其他国家也早晚要开启一场战争……"
尤里安娜的手指颤抖,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艾丽卡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
"而且……光是运转赫尔戈学院,向波罗的海、乌克兰、中亚这些动荡地区强制征收犯人孩童,就已经足以诞生出大量对新苏联充斥着仇恨和绝望的魔法少女。
就算没有金娥丽丝,内战也会爆发,新苏联也会在自己制造的怨恨中崩溃……"
"我……我不能……"
尤里安娜哽咽着,她的身体软下来,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泪滴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磨损的军装上,渗入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办不到……我该怎么去微笑着面对一个和我有着国仇家恨的人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
"主席的胸怀宽广,所以她才是主席。我只是一个……一个任务失败的特工,一个只剩下仇恨和哀鸣的失败特工,苟活在冰天雪地当中,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复国梦想而做着唐吉诃德一般的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