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消失了。"
沉默了半晌,凯特回复了一句很简短的话语。
她的声音通过影子独特的方式,直接在史密斯的脑海中响起——这是一种极其私密的交流方式,基本上能隔绝一切常规监听手段。
史密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金娥丽丝将赫尔戈学院的情报用非常简洁的方式同步给了恰斯卡——高效,但缺少很多细节。
好在风凛的监看眼睛已经将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并同步给了他。
所以他也知道,那个"呼唤"并非完全是内心野性的呼唤,而是烬燎神印通过激发野性的方式,引诱着少女们。
神印一被压制,呼唤自然消失。但这……并不代表就是结束。
"但我的确……想回去。"
凯特低语着,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回到那个充斥着血腥和杀戮的虚拟战场。
去毁灭一切,甚至包括学院本身。"
史密斯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
他在年轻时抽过很长时间的雪茄——那时候更多是为了耍酷,觉得叼着雪茄的男人看起来很有魅力。
后来身体健康出现问题,他戒了一段时间。但在战争爆发后,他重新捡起了雪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拇指按下,火苗跳跃而起。男人将雪茄凑近,缓缓点燃,然后深吸一口。烟雾在他嘴里翻滚,然后缓缓吐出,在夜风中飘散。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凯特?"
男人询问着,他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栏杆俯瞰下方。
开拓城悬浮在高空,下方是清晰无云层的天空,还有几乎和自己平行的星星们——那些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那个时候……我差一点把你杀死。"
"你是当时美国的头号通缉犯。"
史密斯回忆着,就好像是在回忆一场电影里的细节。
"至少制造了数十起隐匿而惨烈的案件,万千人因你而死。
甚至连玛丽·亚当斯,也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希望能够亲手抓捕你,增进增进她的名气。
我们把你从赫尔戈学院里救了出来。又带到宙盾局最严密的监狱里关押。很多参议员都呼吁要把你公开审判和处决,平息国内愈发猛烈的反魔法少女浪潮。"
他深吸一口雪茄,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那个时候,你是全美国最恨的魔法少女。"
"那个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凯特坦然回答。
"我其实并非是有意要带着你一起走,只是你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好准备要自毁。"
"魔法少女最后的手段。"
史密斯点头。
"宙盾局对此自然早就有所防御。"
然后,双方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雪茄燃烧的"滋滋"声,在夜风中微微响起。
"所以……为什么?"
凯特打断了这个沉默。
"为什么要救我,而不是杀我?"
史密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拇指一下又一下按下,火苗跳跃而起,然后熄灭,然后再次跳跃……
"美国政府和新苏联政府,在处理赫尔戈学院的事情上,对外公布的统一口径,便是这所学院的黑凤凰项目违法违规,生产用于反人类罪的纯恶之人。"
他深吸一口雪茄。
"但实际上的原因——美国不允许其他任何势力,拥有能够凌驾于自身的强大力量。"
凯特沉默片刻。
"和我预料的一样。你们看中了我的身份,所以想……利用我。"
"联邦政府内部有多个处于高机密级别的实验。它们的残忍程度,并不亚于黑凤凰项目。"
他深吸一口雪茄,烟雾在他周围缭绕。
"我最记忆犹新的,是萝莉心项目。
他们将魔法少女禁锢起来,每天重复提取她们的五脏六腑。
富人们相信,只要体内的器官全部换成魔法少女的,就可以获得和魔法少女一样不老不死的力量。"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这件事有幸存者。她至今仍旧在委托我,去寻找萝莉心项目相关的负责人,去猎捕和剿杀。"
"恰斯卡最敬业消防员让娜的小跟班,对吧?一直昏昏欲睡的那个。"
史密斯点头。
"她没有选择杀你么?"
凯特问。
"按照恰斯卡魔法少女的平均心理,即使是你,也应该被当做同谋一起解决掉。"
"你当初又为什么没有选择杀我?"
男人反问,他转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凯特的影子:
"战争结束后,你分明也有机会杀了我——我这名将你抓捕的男人。
而你现在选择跟随我,心甘情愿当我的副官,在暗中守护我。"
"……她的理由恐怕不会和我一样。"
凯特低声说。
"但一定有相通之处。"
男人整了整皮夹克,上半身烟雾缭绕。
"在这个时代,魔法少女面对一名曾有瓜葛、随手可以碾死的普通人类,没有选择下杀手。背后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但一定有相通之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雪茄燃烧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响起。
"我一直都很好奇……雪茄的味道是怎样的。"
凯特幽幽回答,话题再度跳转。
"被官方钦定为对身体有害的物质,为什么人类依旧在像飞蛾扑火那样去追逐、去沉迷?冒着肺部病变的可能,去日复一日汲取?"
史密斯夹着雪茄,随手放在身后。
"想知道为什么沉迷,自己品尝一口是最好的选择。"
"我是个影子。"
凯特拒绝,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自我否定。
"我只是一个没有脸、没有存在感的影子。我没有一个所谓的真实身份,没有人会知道我存在,没有人会记得我曾经……"
"你许愿自己化身为不被他人知道的影子,不代表你本人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史密斯径直打断,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过去十数年一直在撬开你那颗封闭的内心,告诉你——想从这个世界上逃避并不可耻,当一个默默无闻、不被他人所关注的影子都不可耻。"
他停顿片刻:
"但这不意味着,你理应彻底隔绝和外界的感知。"
凯特哑然。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迟疑和犹豫之后,一团阴影从男人脚下升起——那阴影像是活着的生物,缓缓蠕动,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阴影伸出一只手,咬住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阴影的"嘴"里冒出,在空中飘散。
"很苦涩……很辣,很……刺鼻。"
"就像生活一样。"
史密斯接过雪茄,自己再度抽吸一口。
少女口腔的香气从烟嘴里传出,配合着烟雾一同弥漫——那是一种淡淡的、甜美的气息,像是花朵的香味,和雪茄的苦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自从我参与这次行动,去和银滨共和国的那个女孩一同寻找纯恶之人线索时,我一直在想——
是什么样的不同之处,让你没有成为纯恶之人。"
史密斯抬头看向夜空。
"凯特,你……在被抛弃、走投无路的绝望中,主动将自己献给了赫尔戈学院,主动感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绝望,甚至听从学院的指示,在成为魔法少女之后进行渗透和破坏工作。
但你,你没有成为一名纯恶之人。"
他转身,看着凯特。
"你的能力的确很特殊——影子能力,放在全世界都很罕见。甚至还在先前的战斗中,阻击了那名真正的纯恶之人。
我想,不仅是我,银滨那些人一定也会好奇——
为什么你,没有成为纯恶之人。"
"我不知道。"
凯特坦然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我想……或许和我没有杀你,或者和那个天天被取器官的女孩没杀你,有着相通之处吧?"
史密斯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的确是笑容。
一阵风从外面吹来,吹动史密斯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开拓城身处高空,周围气温很低,但在护罩的过滤下,那些冰冷的气流变成了适合人类户外活动的暖风——暖洋洋的,让人惬意。
"再给我一口……"
凯特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请求:
"雪茄,可以么?"
史密斯将雪茄递向身后,阴影再次升起,咬住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说"苦涩"或"刺鼻"。她只是静静品尝着，好像那就是生活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