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那种过去……可以吗？”
我提出如此请求，倒不是因为我八卦，只是从心底觉得如果听了他们的身世会对我颇有裨益，可能我的未来就会因此而改变。我的直觉虽不如女生的第六感强，但其实也不弱，至少新冠刚出现时我就觉得它不会好对付。
“当然可以，那阴沉的小家伙也可以，毕竟能找个人倾诉是没有谁会拒绝的。”
……
李东刚原先是个修空调的，工作非常勤奋。原本他的父亲母亲希望他就待在老家务农，但他不太愿意。他是个有梦想的人，他希望能在大城市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自小在农村长大的他向往城市的繁华，这当然也是很多农村孩子的理想。
初至江省沪市，李东刚就像是小婴儿一样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他在家人亲戚的帮助下成功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原本在老家就对修空调炉火纯青了，在这里哪怕有些许不同，只要他认真对待，也一定会大放光彩。
这份工作一般还是挺闲的，需要等待客户，有时一天也等不到一个客户，尤其是他这种新来的员工。但沪毕竟是大城市，很快他还是接到了第一份订单，订单客户说让他在X车站等着，李东刚可乐意了，这才得到消息就即刻快马加鞭地赶到车站前。那天还是挺热的，不过和疆省比起来还是差了点，虽然汗液流的很多。
“还要多久啊……不行不行，才第一天!可不能这么懈怠!今后还有无数这样的等候等待我呐!”
他可是个心怀梦想的强壮小伙，不是那种毫无梦想的虚弱软蛋。
在整整两个小时后，客户可总算到来。这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女，尽管李东刚看不出她手上的包包、身上的衣服首饰的价值，但那种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气质他还是能感受出来的。妇女身边除了她本人还有一个抱着两桶纯净水桶的瘦弱男人，真不知道那种瘦弱身躯是怎么抱动两桶纯净水的。
“您就是祁茗烟小姐吧？”李东刚客气地问道。
“没看过我的简介？都发到你的微信上了，你还认不出？”
“额……知道了。”
她的脾气很暴躁，看李东刚和那个小伙子的眼神很奇怪，感觉就像猛虎看小猫一样。似乎她才是王而李东刚二人就只是贱民。
“大姐，是要直接抱到你家里还是就这样取走？”衣衫褴褛瘦小小伙爽朗说道。
“废话!要你来帮我家送水，你不抱到我家里来要你还有何用？!”
“那每天早上六点，下午三点送来如何？”
“这种事你自己定!但不要妨碍到我!”
“嗯，明白了大姐。”
“别叫我大姐！”
祁茗烟抱着胳膊龇着牙，仿佛眼前这个人像是条臭虫一般恶心。人能如此看人也是足够震惊了。
不知道那个小伙子怎么想，至少李东刚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每个人都民主思想入脑了，又不是封建时期那样君是君，臣是臣，民是民，存在不可逾越的分明等级。但现在祁茗烟明显就摆着个天王老子的架子，对于李东刚和小伙子丝毫不给予一点应有的尊重，哪怕看不起这样的工作也不至于这样吧？
但小伙子还是满面春风的样子，李东刚也是佩服这样面对侮辱面不改色的人，或许这就是在大城市必备的技能又或者是在大城市待久了就能锻炼出的技能吧。
还是得向这些前辈多学习学习啊。李东刚这样想着，虽然面前的小伙看上去其貌不扬，年纪与自己相差也不大，但表现上却比自己成熟许多。李东刚虽向往城市生活，但现在还没能适应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相差实在太大了。
“那边修空调的，每个星期都来一次，空调要洗要修，必须不能有一点污渍!否则你就别想干了!”
“额……是，明白了。”李东刚强颜欢笑道。
“我的地址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赶快送过来吧!”
话音刚落，她便开着兰博基尼（李东刚唯一认识的车，也是李东刚最喜欢的车）离开。
“那家伙……不带着我们吗？”
那个小伙子倒没什么反应，还是笑呵呵地抱着那两桶纯净水，今天阳光很强，两桶水摇摇晃晃，反射的光一阵一阵刺眼。
“需要我帮个忙吗？”李东刚伸出手问道。
“哦，不用了，我有电动三轮车，倒是你，需要帮个忙吗？”
他看出了李东刚的窘境，毕竟才来，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电动车，有个人载着固然好。可是乘坐巴士、乘坐出租车也没什么问题，能自己干的事他也不便麻烦别人。
“额，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
“哦，不麻烦，而且你要找到客户的家也麻烦，虽然她给了地址，但是那里毕竟是富人区，你属于陌生人想进去会很麻烦。我算个老熟客，可以照应你。”
“是这样的吗？那谢谢你了。”
人人都说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不过这么看来城市和农村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更繁华、更现代之外，在人情方面也没和农村有什么差异，善良的人还是善良，粗俗的人还是粗俗，刻薄的人还是刻薄……
……
来到女人的居住点后，这里的繁华程度瞬间令我瞠目结舌，我根本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就好像从小一直待在井底的青蛙突然跳了出去一样，先前的我以为公寓之类的装饰也就那样，但这里又好像不是那样，李东刚很难描述，唯独能描述的就只有两边的绿化，似乎别有深意排布的花坛，清凉的喷泉，可爱的雕塑，小亭流水芙蓉，这些东西会在一个地方出现吗？
“我们进去吧。”
依靠小伙子的脸面，李东刚还算顺利地进入公寓，公寓居然还会有前台？公寓每层楼都是电梯啊？公寓楼道里居然每处都铺着红地毯!难道有大人物或是什么大节日要来了？楼道也好宽，而且非常明亮，公寓这样做究竟要多少钱啊？几万……不几十万吧？
“客户在顶楼，我们走吧。”
小伙子并没有走向电梯，反而选择处于角落处的安全出口，抱着两大桶矿泉水上十楼，这不是开玩笑吗？
“那边有电梯，我们不能坐电梯吗？”
“哦，你刚来，不明白，电梯是需要有通行证的人才可以进，通行证需要住户办理此后办理需要住户同意，也就是只有这里的住户和住户许可的人才能使用。”
“你干了那么久，她还没许可你吗？”
小伙子摇摇头，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坚定纯澈，对未来仍然充满希望。
“现在没有，迟早会有的，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还差点被打呐，哈哈。”
但现在你也没好到哪去!李东刚也不是傻子，虽然看起来小伙子和门卫保安前台都混熟了，能随意进出公寓了，但他们与小伙子交谈的语气里都深深包含了蔑视，眼神中充斥着厌烦藐视，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人而是物品毫无作用的物品而已。他们明显看不起自己这种累死累活的工作；他们做的是坐办公室，为富人服务，能舒舒服服拿钱的工作。也就是从工作性质上他们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有文化的看不起没文化的，文化高的看不起文化低的，工资高的看不起工资低的……这是人类常态，也是社会常态，是无法改变的常态，只要人类还存在于世，这种现象就不可能改变。
后半段是我万穹枯的感慨，当时听到李东刚说道自己就像个物品一样时，我就想起了数学老师说的:不好好学习，你们就是下等人!你们比不上那些更好高中的学生，他们比你们更聪明，成绩更好，还更努力，你们要是还不努力就永远都是下等人!世间三六九等，你们是想头发被织布机搅搅，还是坐办公室喝喝茶就能拿钱？数学老师没说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虽然当时我听起来很不舒服，感觉他就是在鄙视那些底层人民，鄙视底层工作，哪怕我知道他的本意是想鼓励我们努力学习，但我那时还是很不舒服。现在听到了这些，我也总算明白，数学老师说的不就是现实吗？
“我帮你拿一桶吧？”
爬了五层楼后，李东刚已经能听到小伙子的呼吸声了，他想想现在自己手上只拿了一些小工具，也不好意思看着他劳累。
“不用了，你下面还有不少大型工具，过去后还要费心费力修理，比我更累，现在还是省点力气吧。”
尽管如此累，也能为李东刚着想，这家伙可真善良，正所谓好人有好报，他这样的人总会有好报的吧？
在废了不少时间后，李东刚与小伙子终于到了客户家里，此时小伙子已经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不断跌落在水桶上，途中好几次他手中的水桶都差点摔下来，一是他没有力气了，二是他手心的汗早就使他握不住水桶了。在改成扛起来时，李东刚真担心他瘦弱的身躯能否承受得住。
“你们来得怎么这么晚？!不想好评了？!尤其是你！汗全都滴上去了!恶不恶心？我可不会喝你的汗水!”
“抱歉啊，我会清理的。”
“……那我先进去检查了。”
“等等，把那边的拖鞋穿好了，别把汗滴到我家地上!别吓到我的女儿!”
“额……好的。”
……
“在一片骂声中，我忍着火气完成了我的工作，之后出来时也看不到那个小伙子的身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