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有些累了,时烬在烈阳城休息了三天的时间,卡尔加里带他参观了很多地方:温切尔王国最大的艺术藏馆、开满烈阳花好似烈焰焚烧的花田,以及……克拉玛修士“真正”的沉睡地。
这里是不是克拉玛叔叔休息的地方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时烬看着这具棺木和它放置的庭院:这里的一切精致得像是什么王公贵族才配得上的排场,可克拉玛叔叔只是一名教廷画师。
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但也没那么声名显赫。
时烬微微侧目,身后的城主满脸微笑地盯着自己,似乎是在询问他对这里的安排是否满意。
满意吗?可克拉玛的死,就让我无法对这里的任何东西感到高兴——这是一场谋杀,而凶手就是你们这群目睹并冷漠对待直到我摧毁了这一切之后才感到恐慌不安的知情之人。
干净的墙漆,安静的庭院,时不时传来几声春鸟的啼鸣——这里确实是个适合沉睡的地方,无论怎么看时烬也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指责卡尔加里等人的安排,只是......
只是布置此处的人动作有些过于匆忙,以至于那几盏灯上的油渍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就被挂在了墙壁上,临时拼凑出来的墓园看上去新得有些让人不太舒服。
“我其实一开始是想帮助你的。”卡尔加里慢悠悠地说到。
他的手掌有些汗渍,似乎跟在眼前这位少年身后颇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能杀死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这便是时烬用行动证明来的实力,以至于心虚的众人只得不安地跟随在他身后不敢多说什么。
“但你也知道,我们......很多时候做选择并不能自我把控,很多很多因素加持下的结果最后都会偏向一个混乱的大方向——无论是帮助你,还是保护克拉玛修士。”
卡尔加里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确确实实如自己所说那般曾经愿意相信时烬,无论是玩笑般的刹那传奇还是天真的小子表现出来的那种固执的纯真,卡尔加里很难否定自己对时烬的喜爱,更是难以平复自己在听到时烬之死时候的情绪。
可事实就是这样可笑,伊奇家跟着其他人赌输了个精光,就算是知道结局会是失败他们也不得不跟着其他几大家族一同朝着黑暗的尽头走。
直到斯科特输给归来的时烬。
虚岁21岁的时烬·圣格里,万骑之境,随时随地都可以迈进战骑之境,甚至正面击败了有着“伊奇之山”美名的斯科特·伊奇......卡尔加里哽咽着,看着美少年的背影,他是如此的孤独且强大、坚韧且真挚,时烬是卡尔加里见过最有天赋的新生代,没有之一。
在这之前,整个温切尔王国里能在卡尔加里眼中称得上天才的家伙有很多,无论是卢卡尔家族那神秘残暴的格里芬少爷,还是美勒身边那位抹去了过去的伽黯,亦或者说各大家族自己大力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以及收编至骑士团和附属家族里的少爷小姐们,他们依仗着家族或势力的庞大资源成就了远超同龄人的起点,这些孩子确实都可以称之为天才......
只是当这片烈阳城的天空被时烬撕裂,狂风暴雨都为了他的暴怒而停息,连诗人们都忘记了飞鸟为何停止鸣叫——在绝对的暴戾面前,浪漫艺术之城的矜持被他砸的稀巴烂,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跟他脸上那道疤痕一模一样的创伤。便再也没有能够与时烬·圣格里站在一起的天才了,他是时代的宠儿,对吧?
“我理解你,卡尔加里城主。”
时烬微微一笑,他明白对方这样说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只是时烬并没有继续向着这片城邦发难的意思,他只是来寻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以此宣示自己的回归,而斯科特先生便不幸地成为了牺牲品。
“除了无上王......可能如今的温切尔王国里,就连无上王也做不到随心所欲地决定一些事情。”
时烬提到了那位王,顿了顿改口说到。
是啊,就算是王也没有办法在他们这些家族和圣教之间完美地周旋,王权早在好几代之前就被大家族们稀释,即便是这一代无上王的雷霆手段让他们收敛了许多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国家的经济和部分军队都被掌握在贵族手里,即便是王有着通天的手段也只能勉强应付这些老奸巨猾的权贵之人......
“关于我叔叔的死,卡尔加里城主,你能告诉我一些真相吗?”
时烬回身,干净的笑容里有些冷淡。
他提起这件事并非偶然,或许他愿意跟随卡尔加里一起看望叔叔的“新家”便是为了这个。
“真相?”卡尔加里紧张地苦笑一声,“甚至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时烬你不一直都知道是那些大家族的人想要弄死你摧毁你吗?无论是五大家族还是圣教里的某些派系,就连我所在的伊奇家族也——”
“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这些宏观层面的敌人,”时烬摇头,“那年那月那日的那天下午,到底是谁......杀死了克拉玛叔叔,我现在要的便是那个人。”
漂亮的墓地庭院里沉寂了好一阵子,卡尔加里盯着时烬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想的东西如烈阳河畔的河沙被冲洗了无数遍:他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我记得……呃,你似乎对那段时间你遇到的某位女生很感兴趣?”
卡尔加里不可能不会知道那家伙的存在,毕竟这一路上的偶然与最后的安排也都是他们一步步精心策划好的——就算是莉雅自己没有意识到,那也是贵族们的绝妙手笔。
“……”
时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哦我知道窥探你的隐私不是什么好事,但我诚实地告诉过你了,大家族的算计从来都不是一环一环各自独立的,你若是清楚这一点的话便不会意外我对你身边的那些事如此清楚。”
卡尔加里搓了搓手,身为烈阳城统领的他独自一人面对时烬的眼神多少有些恐慌——可他更明白带着一群人同时烬在这里对话更是会让对方格外反感。
“那个我感兴趣的女生吗……”
时烬低下头,回忆起那家伙,一个跟自己并无太多瓜葛但却实实在在出现在记忆里的银发少女。
而她,也是除开时烬之外离克拉玛叔叔最近的人。
克拉玛的学生兼女仆。
一个神秘的家伙。
“我可能说到这就足够了……”卡尔加里那头干净整洁的红发早已大汗淋漓,他这般诚实更像是在赌——赌时烬愿意接受他的真挚和歉意。
而他似乎赌对了,时烬的暴戾并没有再次爆发,反倒是格外平静地喃喃自语到:
“原来如此吗?”
卡尔加里深深地叹气,他想着去安慰什么,毕竟他似乎能懂得一个男人发现自己所爱之人的背叛是何等拧巴愤怒且无助的心情,只是当他伸手拍向时烬肩头时,美少年却是格外木讷地继续说到:
“如果是真的,卡尔加里大人您没有骗我的话,那我确实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把那臭**的头在那西达姆城中给打爆。”
卡尔加里愣在了原地,把自己想好的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吞进了肚子里,他自以为时烬对莉雅的暗恋足以让少年迷茫,可对方却是格外坚定地抬头看向自己。
“我能相信你吗?”
“……我觉得此时此刻我,卡尔加里·伊奇,没有向你撒谎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