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先生，这是您今日的早餐……”
仆人叩响那位战骑的书房门，按往日来讲每天清晨斯科特都会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看一些报纸或来自王城的讯息，时刻保持对温切尔王国内各类大小事的时效性。
只是今天负责送餐的仆人在门前等候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斯科特那沉闷毫无生气的嗓音回复他，而餐盘里的热牛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了温热的蒸汽。
“……请问斯科特先生在吗？”
仆人有些忐忑，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负责的事情出现变故：此时他不知道是该推开房门查看书房内情况还是转身告诉这间宅邸的管家。
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他觉得轻轻推开这扇门，看清书房里到底有没有人。
伴随着这木门丝滑的滑动，那具在窗边的魁梧肉体背靠着阳光投下一道遮盖了大半个书房的黑影……
“斯科特大人！我，我不知道您在……我刚刚一直在询问您，这是您的……”
仆人显得惊慌失措，这具魁梧的身躯除了那位接近两米的战骑强者外，在这座宅邸里不可能是其他人。
只是对方似乎仍旧跟没听见似的木讷在桌前，一声不吭地保持着这样端正的坐姿。
“斯科特大人？”
仆人的惊慌逐渐变为了疑惑，他微微睁开刚刚因为不安而眯起的眼睛，慢慢朝着庞大的身躯靠近。
按常理说斯科特是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倘若他现在正醒着恐怕早就怒斥这位仆人莫名其妙的行为。
只是当仆人靠近到本该能听见呼吸声的距离，试图唤醒自己的主人时，斯科特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就连最基本的胸膛的起伏都不存在……
活像是一具尸体，不……可能这具高大的肉体现在，真真正正地只是一具尸体！
而后，便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伴随着男仆的一声尖叫，斯科特的宅邸彻底失去了它往日的平静。
……
“你是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连线掐断，卡尔加里神情复杂地看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时烬，似乎是从刚刚的电话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恕我多问一句，时烬你那天跟斯科特……”
“那是场死斗，”时烬打断了卡尔加里的询问，他知道对方想要问什么，“是一场由斯科特主动发起最后惨烈收场的死斗。”
天空被撕裂，河流被撕裂，城邦被撕裂……足以让这座浪漫之都留下永恒伤疤的一记重击结束了这场战斗。
而毫发无损的时烬也告示着人们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者是谁。
“死斗？”卡尔加里掌心有些许汗水，微微显得粘稠，“额……可斯科特他前些天还在正常生活，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失去了生机？”
一个人明明活的好好的，却在两天之后变成了一具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致命伤口的尸体？
暗杀？可除了时烬之外这座城里哪里还有能够威胁到斯科特的存在……更何况最有可能的时烬这两天一直在卡尔加里的宅邸里做客。
“他可能会有击败我的方法，但却偏偏选择了最危险最愚蠢且最没可能的一种——灵魂攻击，精神力之间最为纯粹的倾泻碰撞。”
时烬不紧不慢地解释到，至于精神力一说卡尔加里更多的只是听闻并没有跟斯科特那般强者一样能有切身的体会。
“斯科特他……所以说，他其实在那天就已经死了？”
“精神海洋承受不起他人的怒火，灵魂的额度被消耗殆尽只留下一具还能按照僵硬的记忆运转的肉体。”
时烬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恐惧的卡尔加里继续说到：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狂妄和自大的死亡之路。”
等到身体的能量彻底消耗殆尽，死者拼命想要留下的僵硬记忆开始逐渐崩塌，精神力海洋里的灵魂也一同消散……
换作一般的家伙早在死斗的现场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斯科特的肉身靠着大战骑残留的精神力勉强多活了两日罢了。
“……如此，我知道了。”
卡尔加里沉默片刻，而后长叹一声。
“斯科特是伊奇家族安排于此的守城大将，烈阳城作为家族势力的一处宝地，其实斯科特已经是很被重视才能够在此地驻扎。”
“只是这人生来天赋异禀以至于天性张扬，年轻时招惹了很多家族的朋友而被针对和雪藏，如今即便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台阶却依旧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卡尔加里淡淡地说，像是欣然接受了斯科特这样一位完全能够成为家族顶梁柱的死亡。
“传奇之境界可能很难，但他完全有机会成就冠军骑，成为我们家族的最强者之一……只是早熟的天才似乎都会这样迷茫，自以为对身边的同龄人有着绝对的统治力便开始荒废自己的天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跟别人争抢名誉之上，如今已经三十多岁的斯科特却只是一名小战骑，即便是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可放在天才之列里却撑死只是下等马。”
卡尔加里看向身边这颗耀眼至极的明星，他眼里满是欣赏和惋惜，欣赏着他的美貌和绝顶天资，惋惜着他的过去和自己不得不放弃的赌注。
“如果你是这些家族和势力里真正的孩子……那就好了。”
“难道不是你们家族势力的人，就不好了吗？”
时烬冷淡地对上他的眼睛。
“好，那很好啊……如果你真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地温切尔王国公民，那我们想要控制你可太轻松了——可你，时烬·圣格里，你不是……你是传说中白昼之刃的孩子，是伊登圣骑士不可言说的后代，是不应该存在的后裔——”
卡尔加里哽咽了片刻，鼓起勇气继续说到：“正因为如此，我们无法真正抹杀你控制你，你会一直死里逃生，一直有跟我们一样强大的手来保护你……”
直到，你杀死你想要杀死的所有人，然后我们这群老家伙就会被一脚踢进时代的垃圾桶里成为后人耻笑的蠢货。
“所以你能理解那些家族对你的死有多疯狂吗？”
“不懂。”
时烬摇头，清澈地暴戾在他眼睛里流出。
他真的不懂吗？卡尔加里吞了吞口水，怎么可能会不懂……只是时烬这孩子现在似乎有着一股不知道向谁继续倾泻的怒火，卡尔加里明白自己倘若继续说下去恐怕就会成为对方的目标。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群家伙非要毁灭一切看起来‘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存在……一切、可能——你们真的有能力做到滴水不漏？”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时烬那罕见地嗤笑声，宣判着卡尔加里的感情攻势的破灭。
他可以选择遗忘，就像是那些个强者最后都身不由己地选择了“爱”世人一样。
可时烬·圣格里本就是且仅仅是从地下城里钻出来的无赖，他从未觉得自己是白昼之刃的后裔就必须同自己的父亲那般耀眼。
“我还有很多账没算完，卡尔加里城主，我很开心你能在这里同我说这些，也得到过你侄子的一些帮助——没有他我也没有机会混进那场宴会狠狠地殴打那些狗种一遍……”
屋子里只有伊奇家的那抹红和暴戾的一道黑。
气氛凝重地如同正午时分的刑场，而恰好的开春烈阳也让屋子里填满了灿烂的暖意。
卡尔加里呼吸加快，这就是对他的一场处刑：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位我行我素的美少年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是来无理取闹的，”时烬放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不管城主你是逢场作戏还是出自内心的想要帮忙，也不管那座华美的棺材里到底是真的克拉玛先生还是不存在的另一人……至少你愿意花时间来这样做，敷衍也好作秀也罢，我也都明白你想要的只是我冷静下来。”
只是，卡尔加里城主你或许误会了。
我一直都很冷静，从进城的那一刻开始，到毁灭斯特科的灵魂，再到现在观看你的表演……
我所说的不理解，是对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我破坏了规则和平衡所以出手灭杀我的不理解……
“你们的对错完全取决于胜利的天平倾向谁，所谓五大家族随先王创立温切尔王国也只是因为温切尔王一定会赢……”
时烬笑着起身拍了拍卡尔加里的肩头，他当然明白对方的话是为了什么：掩饰、解释、蒙骗亦或是试图开脱。
“你们，我……谁都没有错，在我们彻底一决胜负之前，在我们彻底毁灭对方之前，我们都是对的。”
是你们，选择了最为原始且暴力的裁决方式……
所有想要弄死我的人无非想着一个道理：只要时烬死了，只要他这个混账东西死了！那我们就是对的，是正确的，依旧是所有人崇敬的贵族、精英、统治者！
“倘若我死里逃生后只剩下四处逃窜和苟活，那我的灵魂也未免太过空洞……”
候客厅里，卡尔加里看着眼前这位少年，看着他那双绿瞳里闪烁的杀意：如此清澈，如此纯真，如此饥渴……
伊奇家赌错了吗？
卡尔加里沉默地低下头，也许还没有结束这一场豪赌——只是面对着如此年轻如此灿烂的时烬，他感受到了一种未来的恐惧感。
他才二十一岁，温切尔王国歌莉娅人，甚至还可能是伊登·圣格里的后代，有着藐视整个温切尔王国甚至整片大陆的同龄人的天赋。
他聪明冷静且残暴，清澈地展现着自己的所有情感，纯真的混账或许就是他的名号。
现在他能杀死跨入大战骑之境的斯科特，那明年呢？明年的明年呢？
对于一般天才来说，数年的积蓄才有可能诞生一次巨大的进阶，可时烬这孩子只是一段时间没见就能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他真真切切地爆发出那莫名其妙的传奇境界，就像是有着上天的眷顾一般令人嫉妒到发疯……
“要是你是我们伊奇家的人就好了……”
千言万语，化作卡尔加里的一声悲叹，那种嫉妒和憎恨最后都化作了无力的摇头。
一切都晚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