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旅途。
大抵是时烬心底憋着的那股火无处释放,这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全都化作了他嘴角的那抹咬牙切齿,像是要嚼碎什么东西般狰狞。
对伍德的审判也在途经城邦那些铺天盖地的报纸上印刷着,将时烬和宁心底里最后的侥幸粉碎……他们宁愿相信这只是琪黎的一场骗局,可若真的是骗局,至于让整个王国来欺骗他们二人吗?
这也是圣教头一遭公开审判一位地区主教,所以闹得全国上下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讨论着歌莉娅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都讨论着这位极少露面的伍德神父身上又背负了什么罪孽。
嘈杂且恶心,人们总是容易被既定的观点裹挟从而随波逐流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行:在一切盖棺定论之前,就已经认为伍德有着足以被公开审判的罪行。
……
“现在距离圣城还有多远?”
时烬从马车窗帘缝隙处看到了路牌上隐约印着圣教的标志,觉得离那座城邦没有多远了,但鉴于琪黎一直稳稳当当没有作声不像是快到了的样子,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现在我们已经是进入了圣城的范围,但距离圣城我们还有一段距离……起码得再过三天。”
“……有点久。”
宁不悦地抬头看向琪黎,似乎是担心这双真视之眸的主人试图欺瞒什么。
而琪黎也很无奈,她表示二人没来过圣城恐怕并不知道圣城的四个大门都有着独立的“前哨站”城邦——就跟温切尔王城有着近卫邦地存在一般。
只是王城的近卫邦更多的是作为骑士团的驻扎城市,而圣城的前哨站城邦则是实打实的起到一个前哨站作用。
“我们需要在前哨站接受审核和观察,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伍德神父的问题,圣教麾下的独立护卫力量将四个方向的道路都守卫得死死的……”
“就算我们是圣女大人亲自接见也要等候这些天的审核?”
时烬有些不可思议地询问到,毕竟琪黎一开始就是代表着圣女意志前来寻找的他,结果现在你跟他讲进城还要审核?
那跟自己屁颠屁颠跑去圣城见圣女有什么区别?
听到少年那藏着愤怒的质问,琪黎也只得是叹气:“你以为……你们在圣教眼里很安全很正常吗?如果说时烬还有宁你们只是正正当当师出有名的孩子,那群圣骑士还能给你们些好脸色看,可你们……才在布鲁德城里杀完人,死的人还是王城的家族骑士——”
本质上,圣女见你们也不是只是为了你们就是了……
剩下这句话琪黎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心里默默念叨着,并没有将二人接下来的烦躁看在眼里。
现在可是圣教的地盘,倘若是之前在西红山行省范畴内她还得担心时烬给她处决了,而现在在这圣城地辐射范围内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时烬手里了。
琪黎还小,想事情很多时候都有着一股子莫名的天真,她觉得时烬会因为她的一些不礼貌而动手,但其实对方此刻心思全然放在那仍旧没有望见城门的圣城里,望眼欲穿。
“伍德神父的公开审判有具体的日子吗?”
时烬低声询问到。
“没有,他们只是先通知了王国的贵族和圣教的高层而后才将消息传给了一些大型报社,似乎是刻意把事情先办了再让某些人知道一般……”
琪黎眨了眨眼,看向一身轻便打扮的时烬,自己之前自作主张给他换上的修女服早已在烈阳城的花田里变为了碎渣,此时的他有着别样的英气,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比如说,你们。”
琪黎勉强地笑了笑,甚至于说她也成为了信息传播里的一环:毕竟,这封信也是圣女大人专门派人送到她手里的急件。
“……他们的目的,”宁轻轻凑到时烬耳边,声音轻到像是一阵柔软的春风,在血液的共鸣下时烬竟是听清了他的低语,“不像是为了伍德神父,而是你……”
马车窗外,风景迅速掠过。
时烬双手交叉凝重地看着不太整洁的地板,焦躁和不安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倘若真的只是为了他而来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像伍德神父、克拉玛先生这些所谓伊登的老友只是与他相遇不过两三年,他却将对方彻彻底底地记在了心里——比伊登那个“父亲”更加深刻且美好。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温柔和爱,他们是真正关心时烬的存在,也是因为时烬而受伤最严重的人……
“为了我?”
时烬轻笑一声,而后揉了揉手指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为了我做了多少?不止一次的暗杀,三番五次的诬陷,不断重复地诱惑……最后我还是活着,独立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赢不了了我,所以选择朝我身边的人动手。”
说罢,紧绷的身躯向后一瘫,此时此刻时烬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这些年来的流亡和奔波最后都在此刻叠加在一起压在了他那号称永不崩裂的灵魂之上。
时烬伸开手臂,揽着宁的肩膀,像是霸道至极的王……
然后他说。
“一群傻狗,这样做我不会害怕,我只会更加愤怒,我的火终究会是你们惧怕的烈焰,而不是什么一吹就灭的火苗……”
它烧呀烧,噼里啪啦的爆燃声像是一首歌,热烈地歌唱着少年肆无忌惮的爱和恨,倾诉着少年那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怨念和固执。
——
钢铁圣殿,一如既往地安静。
也许是这些传奇骑士们死了之后都没了那股精神气,即便是在这黑与白的对峙里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敌人,大多也都选择了沉默或者微笑面对彼此。
仿佛死亡,就能淡化一切——包括仇恨。
灰骑士仍旧吊儿郎当,不像是这座圣殿的主人,只不过让他……或者说是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家伙突然在这段日子里的某一天出现在了这座圣殿里。
他们原本以为是那孩子终于再次光临这座圣殿,可当对方推开大门静静靠在门口注视着所有人时,敏锐的歌莉娅骑士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完全是自己所想看到的人。
冷漠且安静,清冷的美少年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曾经的碧绿色,有的只是一种来自深邃泥潭的黑。
黑色的瞳孔,黑色的头发,一如既往美得惊人的五官和那骇人的伤疤,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时烬·圣格里”。
他的出现,让圣殿陷入了一丝微微的慌乱,他们不明白眼前的“时烬”是如何诞生的,他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的陌生:没有残暴法则的戾气,也没有钢铁法则的坚韧,就连时烬内心深处最不可能消失的那股固执也都彻底消失。
“你……是谁?”
歌莉娅骑士警觉地看着对方,而黑眸时烬仍旧没有说话,反倒是露出一丝微笑夹带着淡然的尸体味道。
“你不是时烬……但有可能是。”
歌莉娅骑士思索片刻,可她嘴里的话却格外矛盾仿佛刚刚的思考什么结果都没有得出。
“很奇怪,我原本以为世界所有东西的诞生都会有个源头——河流出自雪山上某处融化的冰雪,大山来源于一场大地的震荡……”
灰骑士格外好奇地从王座上站起,透过面甲死死地盯着“时烬”。
“而你,没有任何源头,就像是从虚无中凭空分裂出来的另一个家伙……你身上没有任何的人的气息,你这孤独的灵魂、令人恶心的独立体……”
灰骑士比歌莉娅骑士更加笃定,后者或许会因为歌莉娅血脉的缘由产生对眼前这位“时烬”的些许怜悯和期望,而灰骑士这放荡不羁的家伙跟歌莉娅半毛钱关系没有,他自然而然更加干脆直接:
“你不是时烬,更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寄生在他体内的可怕灵魂,对吗?”
也许是说对了,“时烬”从倚靠的墙上撑起,略有些欣赏地看向对方: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时烬……”
“但我……也不完全跟他没有关系,或许是他向来天真,没有过多向你们展现过他的恶意,所以你们感受不到我究竟来自何处。”
时烬的恶,时烬的残忍,时烬的暴戾,还有时烬那无穷无尽好似滔天血海般的杀意……
它说。
“残暴法则的逆行是有代价的,破坏规矩的人总会在某个时间节点上产生一些不大可能的奇迹——而奇迹不一定都是伟大且正向的。”
允许我此刻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不是时烬·圣格里,但我诞生自他最为恐怖血腥的愿望,我是他残暴法则的尽头,也是这个世界给予所有人包括时烬自己的一个惊喜。
“现在,我给我自己取名为……裂隙”
一条诞生在时烬那本该完美无缺的纯洁灵魂之上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