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长安街上的雨滴声落在我耳里,我乘着这辆御用的銮驾缓缓地行驶在古道上。车厢内的矮几上,清茶的香气正在往外飘逸。
我端起好看的水晶花瓷茶盏仔细地把玩,任茶水溅到了手背也浑然不知。
我轻轻地对自己的心腹合欢说:“要换血了。”
“是。”合欢敛眉垂首,附和我的话。
我终是笑了。
如果我不是公主。
如果我没有亲手把那碗参茶端给母后。
如果我不曾卷入这权力中心的漩涡中。
……
那我是不是依旧是那合欢宫里的芙蓉?
可惜,没有如果。
阿娘说,她是生在江南水乡的,从小就是那儿的美人胚子。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阿娘被家里人当做礼物送给了北国的君主——我的父皇。阿娘说,这都是命,她从来都不恨。
父皇很喜欢阿娘,因为阿娘有一种江南女儿独有的韵味。
可是帝王薄情,时间久了,阿娘也就如同其他深宫女子一般被父皇忘却了。
阿娘有我,日子过的也不算孤清。
阿娘唤我芙蓉。阿娘说芙蓉是江南水乡里最美的花儿,每到夏天的时候,池塘里整片整片的,可好看了。
我问阿娘,芙蓉到底有多美啊?
阿娘那太息般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说,合欢宫锁住了我的小芙蓉。
我和阿娘在合欢宫里安守本分平静度日,从未招惹是非,然而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是贵妃。贵妃是北国第一美人,她讨厌阿娘,因为宫人碎嘴,说贵妃长得不如阿娘好看,所以她要除掉阿娘。
我亲眼见一群宫人拉着阿娘,阿娘脸上带着笑。阿娘临走前对我说:“芙蓉,要好好开在江南水乡。”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阿娘。而这北宫的深井之中,又多了一捧骨灰。
我成了孤儿。所幸皇后娘娘喜欢我,而她又没有生养,于是我便过继到了她的名下。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遇到了阿槐,我只知道他是我唯一的……
阿槐并非真的叫阿槐,他的真名叫什么,我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
每当我拉着他的手臂叫他阿槐时,他总会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发。
阿槐没有北方男儿的粗犷。听宫人们说,阿槐是南国的皇子,南国国君为了向父皇示好,于是把阿槐送来当质子了。
我问阿槐:“你想家吗?”
阿槐一怔:“娘死了,哪儿来的家?”
我心头一酸:“没事,我娘也死了。有我在呢,芙蓉会一直陪在阿槐身边的。”
阿槐静静地望着我,最终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阿槐,你见过芙蓉吗?我娘说芙蓉是江南水乡里最美的花儿。”
“嗯,就和你一样。”
“真的吗?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芙蓉。”
“以后我带你去看。”
我静静地依偎在阿槐的肩头,想着我们的以后,却发现入目都是茫茫白雾,我努力拨开白雾眺望未来,可越努力白雾越多。我不由得心生一股恐慌。阿槐身上淡淡的槐香让我平静,使我趴在他肩头睡着了。睡梦中,好像有人在宠溺的摸着我的头发。
忘了说,我唤他阿槐——
“你身上什么味道呀?好好闻。”
“那是槐香。”
“槐香?我唤你阿槐可好?”
我一直以为,我和阿槐都是这天地中的可怜人——我们都没了娘,他被他的父王遗弃,我被我的父皇遗忘。可直到那日,我才发现,我和他注定生来天涯陌路。
他蟒袍玉带,一副王者之派。左右侍从低眉敛色,恭敬喊道:“恭迎太子回国。”
他身上没有清淡的槐香,而是皇室专用的龙涎香。他不是我认识的阿槐。
“芙蓉,等我。”华车已远,徒留烟尘。
等他?我不知他要我等什么。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有了有关权谋政治的朦胧意识。
如今身处政治中心的我,这才明白——阿槐是南国国君最喜爱的儿子,阿槐的母妃是南国国君最钟爱的女子,然而红颜薄命,葬身宫中。阿槐年幼,南国国君恐他遭遇不测,便将他送入北国为质。其实这是一场变相的保护。
南北两国联姻,给阿槐娶太子妃。早在阿槐为质北国时就有北国第一美男之称,不少女子都倾心于他,北国第一贵女璇玑公主亦然。
璇玑公主名温妍,是贵妃的女儿,整个北国的掌上明珠。而我,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父皇的女儿。用宫人们的话来说,嫁给富商当小妾都是抬举。所以璇玑公主嫁给阿槐做太子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羞辱我的话,虽然我和阿槐平日里来往都被宫人们瞧见,可我还有个皇后养母在。皇后固然失宠,国母的身份毕竟摆在那儿。
十月的夜北方已然下起了小雪,我真不知父皇为何此时突然想起我这个女儿,并传我相商要事。
本以为父皇会兜一大圈子,没想到他老人家直接开门见山。
“把这碗参茶端去给你母后,亲眼看她喝下去。事成之后,朕送你和你娘的棺木回江南,你想待在南方再也不回来也行。”
“诺。”我端着参茶出去。我不知道身后的父皇有没有诧异于我的果敢,也无心理会。
母后似乎精神很好,我去的时候她依旧神采奕奕,独自拨弄着棋盘。
“来了。给我喝的还是给你喝的?”母后一心拨弄棋盘,都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依旧从容不惊:“如果可以,我想给他喝。”
“他?她?哪个他?”
“母后心知肚明。”
“哈哈!温姣。不枉本宫当年在那一群没了娘的孩子里相中了你。”母后终于舍得放下棋盘正眼看我。
“温姣,你恨吗?”母后平静地望着我。
“阿娘说,这都是命,她从来都不恨。”
“那你呢?你恨贵妃,恨你父皇吗?如果不是他们,你娘就不会死。”
“敢问母后,您可曾恨?”我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呵,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她勾唇一笑,“你娘还和你说了什么?”
“阿娘临终前说,芙蓉,要开在江南水乡。”我想了想道。
她沉吟了一会儿,“东西拿来。”
“你要喝?”我不敢相信。
“废话,记住,我要贵妃下马,懂?”说完,她一口气把那碗参茶喝了个精光。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她随意地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拿着,这可是个好东西,别弄丢了。”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棋盘默默地退了出去。或许,不日贵妃就会成为北宫新的女主人。
宫人们私下议论,贵妃是这北宫里最狠辣的角色。我发现,其实皇后才是。
父皇没有兑现他的承诺,她说:“等妍儿出嫁了,朕就送你过去。”
呵,同样是女儿。
璇玑公主注定出不了嫁,南国出了变故。南国君主去世,太子要守孝三年,不得迎新。
而北国这边,同样也出变故了。
贵妃的母兄造反,父皇震怒,瞬间,贵妃和璇玑成了阶下囚。
此时,在父皇身边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贵妃一家如日中天,根本没有造反的必要,很明显是有人肆意栽赃。如此拙劣的伎俩,我不相信父皇会看不出,可父皇却顺水推舟将贵妃一家锒铛入狱。我觉得他分明是故意的。
君心难测,大抵如此。
父皇一生传奇,少年游历天下,谱写了不少风流佳话,中年位登九五,称霸北上。
可惜,他生了我这个白眼狼。
贵妃母兄下狱,朝堂人心惶惶,局势动荡不堪。父皇长子早折,长女早亡,二女璇玑公主温妍幽禁宫中。我现在是父皇身边唯一的亲人。忘了说了,我是北国温氏三女,温姣。
短短几日,我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北国朝堂唯一的公主,封号皎月。一时间,我成了整个国家的权力漩涡。在北国,公主也可以继位称帝。
胡王谋反,叛军早已潜入宫中。没错,就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
母后给我的棋盘可真是个好东西——它的反面是一块活动拼图,我将拼图移对位置,棋盘的正面瞬间脱落,一枚可以号令整个北国军队的虎符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借着烛火看棋盘反面的图案,竟是我意想不到的两个字:“等我。”
我越发觉得好笑了。
銮驾行至宫门前,黑夜中,前方的一切声响,在我耳边若隐若现。
我在合欢的搀扶下缓步下了车驾。黑夜中,一声清澈动听的呼唤落入我耳里。
“芙蓉!”
合欢明显感觉到我颤抖了一下。
稀薄的月色洒下来,黑夜中的阿槐似乎依旧是当日在合欢宫中散发着槐香的少年。
“皎月见过太子殿下。”我向他规规矩矩地欠身一拜。
阿槐也不恼,他慢慢向我靠近。
“芙蓉,别进去,跟我去南国,我带你去江南看芙蓉花。”
“呵,今时不同往日。”我冷冷地开口。
“芙蓉,你还是芙蓉,我也依旧是阿槐。”
阿槐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动作不急也不缓,就在他快要碰到我的衣角时,阿槐的神情陡变。
“芙蓉……”阿槐苦笑着看着包围自己的寒枪铁刃,眼角的湿意是我看不见的泪痕。
皇宫内的杀戮平息了,血腥的味道还未消匿。父皇无力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我一步步逼近。
“她在哪儿?”父皇抬起他苍老的眼睛看向我。
“我没动她,杀她,我嫌脏!”我淡淡地开口。真心没有动贵妃的必要,她依旧在冷宫。
“我是说茵茵!”父皇突然激动起来,用他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让我害怕。“她没死,告诉我,她在哪儿!”
茵茵……似乎是……母后的小字。
我突然全都明白了。难怪自母后喝了那碗参茶父皇就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那碗参茶没毒又或是母后一开始就有解药。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而我是将这个局推向结尾的关键。
为什么皇后无所出依旧荣居后位,为什么贵妃恃宠跋扈却没能骑在皇后头上,为什么父皇年年添新人,为什么后宫的妃子们一旦生下孩子便慢慢地消失了,为什么除了我和温妍之外其他那些孩子都活不过五岁。父皇长子亡于五岁,长女亦是如此。一切的一切简直再明显不过了,只可惜自己现在才懂。这是父皇对母后的一种变相保护,就像南国国君保护阿槐一样。
我曾以为阿槐是可怜之人——娘死爹弃,我曾以为母后是可怜之人——夫弃妾欺。原来我才是天底下最可怜又最可笑的人——我不是北国的公主父皇的女儿,我只是一颗早就被安排好命运任人摆布的棋子。
父皇在母后坟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自卑,无助,害怕……
“茵茵,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叫你等我吗?你为什么不等我安顿好一切陪你走遍大江南北?”
原来,棋盘上的“等我”二字,真的是父皇给母后的承诺。虎符干系国家命脉,而父皇却轻易给了母后,这个女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母后执意寻死,应该是没看见棋盘上的字,又或是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留下了虎符,带着阿娘的骨灰回到了江南。北宫,公主,温姣……这些再与我无关,我只是阿娘的芙蓉。
我把阿娘的骨灰倾洒入开满芙蓉的湖底,这样阿娘便可日日与芙蓉为伴了。
阿娘说,她从来都不恨,其实,只是阿娘将她的恨意都化作了对故土家乡的浓浓眷恋。
阿娘说,芙蓉要好好开在江南水乡。我算是完成了阿娘的遗愿。
“芙蓉。”
转身,是魂牵梦萦的槐香。
我不知道这槐香陪伴了我多久,正如我不记得何时与阿槐初见。我只知道,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不曾离去的过客。
此季芙蓉未开,你可愿陪我静待香来。
自然。
花开花落,成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