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吗?”白兰仔细思考了几秒后说,“如果从构造能适应部队要学的东西很多这一点出发,那确实在人类联邦学习使用构造能非常枯燥。我当初进萤之火时也感慨为什么要学的东西有这么多。
当初进萤之火,完全是被塔娜亚他们邀请进来,再加上我想寻找自己过去的记忆。欸,虽然距离那时候也只过了一年多,但感觉已经是挺久远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或许真的做到了,瑟安你当初和这边的我说的把失去记忆这件事当作人生的开始。我对寻找记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执着了,毕竟这东西太过虚无缥缈,能顺手找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这……”瑟安轻声说,“当初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你的想法居然真的能够转变成这样。
我感觉还是挺难得的,我以前看一些心理学资料时看到过,在人类刚进入工业文明几百年的古代,人类的平均寿命被提高了许多。可却有很多人将固执贯穿一生,只为了无法得不到又渴望得到的东西。
这些人之中,大部分和身边的同龄人一样,在年轻的时候,有着想去做但不敢去做的事情。因为他们想着现在还要学习,现在还要工作,现在还要照看孩子,还要等孩子长大结婚生孩子。
他们将这些视为人生的重要节点,除此之外的一切想法都要为重要节点让步。他们认为只要在年轻时将人生重要节点过好,那么就能积累足够的资本,让自己能够在老年时去追求年轻时不敢追求的东西。
可这些人往往又很难在意自己的健康,因为怀疑自己生病本身就是一种不重要的事情,更别说如果去医院确诊生病,治病这种事情是会拖累自己过好人生重要节点。
他们大部分人到了晚年时,他们认为自己可算是有了时间去追求年轻时渴望的东西。然而晚年的疾病缠身和欲望减退,让他们失去了年轻时的欲望。
所以他们最后在晚年时后悔,当初不应该总是想着等过好人生重要节点,再开始自己想做却认为没时间做的事情。可能其中一些人还会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告诉后代吧,但是后代又没经历过他们完整的一生,便只能几代人前仆后继踩向同一个坑。
在进入永生的星际时代,哪怕学校的教育有认识不同人生价值观之类的必修课。这种课程萤之火里一年下来偶尔有几次,而我上中学时每学期都有,我觉得还挺轻松的。毕竟它是学校和萤之火里,那么多课程不用考试的课程之一,另一个就是心理课。
虽然这种课程会详细分析各种人生价值观,比如虚无主义、犬儒主义、荒诞主义、存在主义这些。并且那时人类文明的政府,和现在的人类联邦政府都提倡存在主义作为文明的核心原则,这个是有法律文件背书的。所以这类思想的讨论,会在这种课程里占最多的比重。
但很多道理总得经历一遍,自己才能真正相信。在星际时代的社会心理调查显示,一个人从出生,到接受有些事情注定难以改变,但不影响自己尽力去改变,人与人之间是存在天赋差异,但并不意味着自己付出就是无意义的,这一类的存在主义思想,常常需要以百年为单位。
所以我就觉得,卡凌和白兰你从一开始追求记忆,到现在认为人生体验比追求记忆更重要的思想转变,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可还真是奇迹。”
“emm……”白兰再次仔细想想后说:“这可能是因为我平时在网络社交平台刷的东西比较多,所以就算以前很少出萤之火,对社会上不同人的想法了解也比较多哈哈。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那几个人生价值观是什么意思。我记得这个课去年就上过两次,可能因为课程氛围非常轻松,老师讲的内容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在和学生聊天,用课程内容解读各种事情。再加上我又没上过中学,所以这东西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就看其他课程的课本了。”
“萤之火那个课程很多时候都是应用,如果没在中学学过,只靠去年两次课程确实比较难理解。
这些东西我了解的也不是太多,具体概括起来的话,就是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都认为世界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区别就是虚无主义认为既然世界本身没有任何意义,那么人生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干什么都没意义,如果一个人抱着这种想法,可能会消极许多。而存在主义认为既然世界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人活着也是活着,那为什么不自己去创造意义,所以意义是可以自己创造的。
荒诞主义认为世界和人的互动本身就是荒诞的,人想要找意义,世界却没有意义,所以人要去在反抗中创造意义。这个和犬儒主义可能比前面两个难理解。
用现实例子来说,就比如沙漠里迷路的人想喝水,但水是很难找到的。荒诞主义认为,人想喝水,世界却不给人喝水,这种人与世界的互动就是荒诞的,所以沙漠里这个人就要去反抗,世界越是不想给他喝水,那么他就越应该坚持寻找水活下来。哪怕沙漠里的人知道自己注定活不了,那么这也是荒诞的,也应该反抗世界,让自己多活久一点,在反抗中寻找或创造意义。
犬儒主义认为,一切社会存在要求人做或者人能做的事情,都是社会外界赋予人的社会期待或者社会属性,就比如财富名声,这说起来可能比较难理解。换成生活中的例子就是你要学习,你要工作这些都是社会期待,甚至你用社会上的东西,比如网络娱乐也算是社会属性。犬儒主义认为人应该回到自然,从而去追求道德和精神的修炼。”
白兰思考几秒后回应:“这么看,感觉荒诞主义和存在主义很像。那为什么就只有存在主义作为文明的核心原则,还有为什么人生价值观这种东西会写进法律文件里?”
瑟安将搭在栏杆上的右手撑着脸颊,换了个角度看向远处楼下地面说:“这些问题解释起来真的好复杂,我刚才也说过,因为一旦涉及到了社会层面,那么一个问题往往就不是只有一个原因。
简单来说,就是不仅仅是荒诞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哲学体系,在大部分问题观点上重合,其实很多哲学思想体系在对待大部分问题上都重合的。
而荒诞主义和存在主义最大的区别,就是荒诞主义预先假设了人与世界的互动是荒诞的,但存在主义认为这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比如沙漠里的人想喝水,世界不给他水喝,存在主义认为他找不到水这种事情本身并不是荒诞的。当然,从存在主义角度出发,他也可以给自己找不到水这个事情赋予荒诞的意义,但赋予荒诞的意义的前提是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无意义的。
存在主义认为他可以自由选择,他在知道注定失败后,可以原地等死,可以在生命最后时刻赋予意义。但从人的心理学角度来说,人是有求生本能的,所以他极大概率是去寻找水,去寻找活下来的方法。哪怕结局注定失败,但他依然可以从求生的过程中创造自己的意义。
之所以荒诞主义并不是文明的核心原则,是因为这种人生价值观要写进文明法律文件,是需要非常慎重的。这是需要从社会学角度去考虑,而不仅仅是哲学或心理学角度。因为在社会层面上,两个相像的社会规定只有一点点的不同,但最终导致的结果都会相差巨大。
就比如天刃,那次回收使徒核心行动后,我总觉得那些人这么做的原因可能不止停留在表面,于是就去查找了天刃以前的社会心理学资料和天刃的各种社会现象。
我发现天刃其实和人类联邦早期的社会几乎一模一样,准确来说这两个组织就是互为镜像,也就是在对待构造体态度上有所不同。而以进攻构造体为叙事的天刃,社会在后来巨大的牺牲中选择了救世主叙事,使社会心理逐渐改变,进一步成为各种悲剧发生的社会心理基础。
存在主义相比于其他的人生价值观,很明显是温和的,也就是具有巨大弹性,可以让社会不至于往一条路走。毕竟人的想法是可以改变的,可能人类联邦的社会心理有时候也会在暗中选择天刃的救世主叙事,可一旦这类叙事反噬社会本身时,那么人类联邦的社会并不会为这个叙事让步。
而人生价值观这种东西会写进人类联邦法律文件,是因为哪怕社会制度再完善,但具体的执行都是落实到人的。一个问题哪怕再小,执行的人再少,都有不同的可能性。而人类联邦因为其中一个文明核心原则是人本位主义,那么就需要将存在主义也列为文明核心原则,用来辅助人本位主义。
用具体例子举例,就比如一个城市受到使徒大规模入侵,伤亡惨重,城市里的幸存者看不到任何希望。这时候一个人类联邦的记者来到这个城市采访,他看到眼前如同地狱的惨烈画面,他可以有自己的看法。
记者的这些看法可以自己以个人非记者身份和别人说,但人类联邦的法律并不允许记者的某些看法,在新闻上进发表。
就比如以虚无主义出发,记者在镜头面前说,大家这么惨,战争没有结束的希望,我们活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或者以唯美主义出发,记者说战争虽然带来了悲痛和牺牲,但是城市的废墟画面是美好的,有艺术性的。我们哪怕在痛苦之中,也能够欣赏废墟中的风景。
再或者以功利主义出发,记者说这个城市已经没救了,我们应该抛弃那些无法救的人,去救那些有希望救的人。虽然现实中有些人受到的构造能疾病很严重很难救,有时候人类联邦确实对这类人维持支持治疗,而不会投入大量医疗资源寻找奇迹。但抛弃这种想法是禁止在社会层面传播的。
这些看法由于违反了人类联邦的人本位主义原则,都是被禁止登上新闻的。而人生价值观写进人类联邦法律,并被社会提倡的这类问题,很多时候需要从社会整体心理和具体现象去思考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