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父亲不是普通人。
因为父亲实在强得离谱。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村子的警备队长可以一手捏烂蝎尾狮的颅骨,一掌劈断历经千年的巨柏木,一拳击碎像房子一样大的岩石。父亲或许很少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恐怖实力,但我从小跟着他上山锻炼,我是心知肚明的。
我单纯地以为他是人族英雄的后裔——我曾听人说起,我们所居住的村子,在百年以前是人类和魔族交锋的战场。战争结束以后,一些战士就在此地定居,娶妻生子,辛勤耕作。克埃利应该就是在那时住进了村子,我的祖辈应该也是其中一员。
谁知道,真实的情况和我原本所设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连魔王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快活地定居了啊!
“不对哦,当年的魔王还不是我,而是你的爷爷。别把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
父亲抱着双臂说。
我没有亲眼见过我的爷爷,在我出生前他就已经离世了。
“是爷爷主张和人类国王和解的吗?”
“没错。这事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还得由你自己去看待,我不会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你。”
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个决定简直太棒了。多亏如此我才能遇见菲娅,和菲娅一起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年幼时光。我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了菲娅、还要和人们斗个你死我活的日子。
这时父亲把他的二郎腿放下了。
“在我十六岁的那年,你爷爷把魔王的头衔传授给我。而如今你也长大了,该轮到你了。”
“哎?您的意思是……”
“我宣布,我在今日正式退休。现在举行继位仪式。”
说着,父亲指了指摆在我面前的那杯仅仅喝了一口的酒。
“库雷·西路亚斯,把它喝完,你小子就是新一任的魔王了。”
“……”
我按照他说的话,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咦?
这滑稽、荒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喝了这杯酒就成为新的魔王?这真的不是酒馆里的那些醉鬼相互劝杯时胡扯的鬼话吗?喝多了何止能当魔王,还能穿越时空、开天辟地呢。
就算在我喝完酒后,父亲突然像只猩猩一样跳起来狂锤胸脯,咧嘴大笑说“逗你玩呢!你这傻瓜!”我估计也不会感到意外吧。
说不定他在饭前就偷喝了不少的酒,现在正处于醉酒胡话的状态。
……既然如此,我就权当哄他开心吧。
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突如其来的辛辣刺激到喉咙,我被呛了一下,眼泪直流。食道里火烧火燎的,我一连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父亲并没有猩猩化。他一脸欣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暗红色的钥匙,和一支同样暗红色的口笛,摆在了桌子上。
“这是?”
“这是要交给新任魔王的东西。不过在此之前……妮米莉。”
听见父亲的呼唤,母亲从厨房走出客厅。她在围裙上抹干净了手上的水滴,柔声对我说:
“乖孩子,来,把头靠过来一点。”
我照做了,母亲竖起食指,在我的额前画了一个符号。
忽然,我感觉心脏紧紧地跳了一下。
“妈?您做了什么?”
“别担心,一个小小的魔法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法?我的母亲难道不仅仅是个药师,还是一位魔法师?不过既然父亲是魔王,那么母亲是魔法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等,母亲她不是魔族?
“妈妈释放了你的血脉。为了让你过上正常的童年,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妈妈的老师将你体内的魔王血脉给封印了。不过从今天开始,只要你勤加锻炼,你就会变得像你爸一样厉害。”
我忍不住将心底的疑问抛出来:
“妈,您是人族吧?”
“傻孩子,若妈妈不是人族,你可就长成一副凶面獠牙的样子了。”
咦,那为何我的父亲没长成狂暴猩猩的模样?
“……你奶奶也是人族。”
“那我的爷爷?”
“……模样十分可怕。”
“……好的,我懂了。”
我大致上相信我真的是魔王的后裔,因为一向温和严肃的母亲不可能和父亲一道来骗我。
但同时我也没有什么实感,就算当了魔王,我感觉我还是和以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一无是处的乡村少年,头脑简单,思想龌龊,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幻想着脱得精光的菲娅,把自己的裤裆反复摩擦到冒烟才肯罢手。
成为魔王后应该做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概念。在这个和平年代,象征灾厄的魔王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当然我根本不认为我有带来灾厄的实力就是了。也许我在未来会变得很强大,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的烦恼是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菲娅,具体一点,我应该送什么东西给菲娅才能打败竞争者,并趁势表白心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桌上还有两件东西。
钥匙,以及口笛。
我拿起来仔细端详,它们有着相同的材质,是一种我不认识的金属,很轻,握在手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反馈,不管握得多久,都一如冰块般寒凉。
“这是魔王城的大门钥匙。”父亲解释道。
“魔王城?”
“村子西北方向的山脊后侧,有一片名叫幽蓝之森的禁区,曾经是两族交锋的战场。穿过禁区之后再沿着植被稀少的路线往高处走一直走,经过连绵不断的山峦,在最高处的山崖上有一座城堡,很久以前我还带你去过那里玩耍。”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那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废墟,长满了杂草和蜘蛛网,除此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压根就不好玩。父亲偶尔会去巡视一番,而那时的我还小,一度以为父亲是城里的某个贵族派到这里来的看门人。
“真正的魔王城设立在魔界的中心地带,目前由血系天王掌管。这边的这座城只是战争时期用来入侵人类王国的据点。不过在很多人的眼里,它就是魔王城了。”
也就是说,既然战争结束了,它也就没什么用途了。
“那我可以随意处置它吗?”
“当然,现在你是魔王。”
“……把它卖掉也可以吗?”
我试探性地问。父亲没有说话,而是以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让我很不自在。
“嗯……这么看来,我再考虑一下吧……”
我支支吾吾地说,父亲冷笑一声,从我的手中夺过了那支暗红色的金属笛。
“钥匙你自己保管好,现在我给你展示一下魔王的坐骑。到屋外来。”
我跟随父亲来到屋子后面的树林,父亲让我先去放哨,我沿着树林外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向父亲禀报后,他把笛子交给了我。
“吹吧。”
我把它含在嘴里,将气息输进那小小的管道。一阵奇妙的、既高亢又低沉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响起,声音不大,却似乎传得很远。
紧接着,一团浓郁的黑雾在树林里集结。黑雾不断地翻腾、搅动,仿佛空间都因此而产生了扭曲。不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浓雾里缓缓地走出。
伴随一声嘹亮的嘶鸣,我得以看清它的真容,惊讶得合不拢口。
它有着熔岩一般的眼神,锐利粗实的切齿,漆黑虬结的筋肉,以及熊熊燃烧的鬃毛。
“梦魇兽!”
我放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