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没能反应过来,心里还在想“什么嘛,不就这么回事”。
接着我看见了迪诺克那半蹙的眉头,我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菲娅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的记忆仍停留在四年前的那片青草地上,菲娅紧揪着我的衣领,问我是否喜欢她。所以一说到她喜欢的人,我先入为主地觉得“啊,那一定就是我了。”
然而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四年时间,人心变了也正常。
“菲娅有喜欢的人了”是一种委婉的说法,真正的意思是“菲娅喜欢上别的人了”。
“……那个人是谁?”
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迪诺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拉尔。”
什么?竟然是拉尔!
我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拉尔比我年长一岁,也是我的好朋友之一。
他是伐木场的主人帕顿老爹的养子,身材高大,相貌端正,虽然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但其实是个热心肠,平日里也帮过我不少忙。
他很少在人前露面,除了我们这几个朋友以外。帕顿老爹和老婆还有孩子住在村里的大房子,而拉尔则一个人守着半山腰上的伐木场。与成天无所事事的我不一样,他几乎没日没夜地在干活,正因如此他练就了一身的肌肉,就算隔着衣服都能显出形状。他恐怕是年轻人当中最健壮的家伙。
我曾听村里的大妈大婶闲聊时提起拉尔的身世。据说拉尔的生母是弗洛兰多城里的妓女,而生父是从我们村子走出去的赌鬼。两人苟合之后,男方被追债人打死,女方无力抚养,于是就把刚出生没多久的拉尔送回村里。因为这事,拉尔没少受歧视,被同龄人扔石头,被骂作从娼妇屁股里爬出来的贱种。我小时候替他打抱不平,赶跑了欺负他的小鬼头们,便和他熟络起来。
拉尔不善言辞,但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关心人。他在山上布了兽夹,倘若猎到什么野味,就会在天色暗下来后,悄悄地放在我房间的窗户底下。
在那段少年时期,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后来的迪诺克和菲娅,他也是通过我才慢慢熟络的。早知如此,我就不把菲娅介绍给他认识。
“……迪诺克,你说的是真的吗?夏莉怎么知道菲娅喜欢的人是谁呢?这种东西……菲娅不可能亲口说出来吧……”
正因为我了解拉尔,我明白拉尔身上所有的优点,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这是个误会——迪诺克、夏莉他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迪诺克仍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我妹和菲娅一直以来都玩得挺好,她说菲娅正在研究料理。最近这段时间,菲娅似乎每天中午都去林场给拉尔送饭。”
迪诺克这话彻底地打击到我了。
拉尔那家伙,居然天天享用着菲娅亲手做的料理?而同样没饭吃的我,却只能去迪诺克家蹭饭!
我气得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眩晕。
“可恶,为什么菲娅会喜欢上那个肮脏的野种……”
我失声骂了出来,同时也被自己震惊到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这般辱骂拉尔……?
迪诺克显然也吓了一跳,他用骇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喂,库雷,你在说什么啊,拉尔不是我们的朋友吗?”
我愣愣地杵在原地,面对迪诺克的质问,我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半晌,我才狠狠地用手搓起自己的脸。
“迪诺克,我的心很乱,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迪诺克看着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说,既然喜欢,那肯定是要追到底了。哪怕对手是拉尔……不,正因为是拉尔,你才不能谦让。是你把他们两人联系起来的,难道你就默默地转头离开?况且,拉尔还不一定喜欢菲娅,那家伙从来都是木头脑袋,哪里会有喜欢别人的心思。我认为现阶段只是菲娅单方面怀有好感而已,你还没输,你还有机会。”
说着,迪诺克使出大力气推揉我的后背。
“走吧,现在更应该展开攻势。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就等着祝福他们二人吧。”
我默默地点头,但愿实际情况真的如他所言。我们两人继续走向村口,靠近大梨树时,我远远地瞅见树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菲娅。她也看见了我,拼命地朝我招手,柔顺的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缕缕发丝被轻暖的和风牵连而起,随着身体的动作左右摆荡。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我居然有点不太想见到她,这恐怕是十多年来的头一遭。
“早上好呀,迪诺克,库雷!”
菲娅把两只手掌围在唇边,作出喊话的姿势。她看起来心情大好,脸上绽放着迷人的梨涡,眼睛好似两道弯弯的月牙。
估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哟……菲娅……”
我来到树下,菲娅一把抓起我的手,往我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这个,送给你。”
我摊开手掌,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布袋子,隐约散发一股香气。
“……生日礼物,虽然晚了一天,嘻嘻。”
她把手叠在腰后,甜甜地对我笑着。如果不是迪诺克说了她每天给拉尔送饭的消息,我真的以为……我是她唯一有好感的人。
我将布袋子拆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木。
“这是……?”
“是护身符哦。因为你经常要上山采集药草,我就想制作一个给你带在身上。本来应该昨天就交给你的,但是我没把握好进度,所以就迟到了。”
“……是你亲手制作的?”
菲娅得意地点点头。此时此刻,我竟有点开心,来来回回地把玩手里的木头。
迪诺克见我一脸傻样,跳起来从我手中把它夺了过去。
“哦嗬,是护符啊,给我看看——难不成它可以吓跑熊呀狼呀之类的野兽,还是说可以引导人躲避猎户设下的陷阱?”
“这怎么可能,你脑子坏掉了吗?”
我揪着迪诺克的脖子,把菲娅为我准备的护身符抢回来。
“不,库雷,其实它……可能会有一点点的功效,这种木头本身具有强烈的气味,我又用药草和热蒸气熏了一个礼拜,所以它应该能驱赶山上的蚊虫才是……”
“哎,是吗?”
听了菲娅的话,我赶紧把木头揣入怀里用衣服擦拭干净,就好像迪诺克的手是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样。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布袋子里,迪诺克忽然指着它说:
“咦,背面似乎有图案。”
于是我又拿出来,翻面一看,果然正如迪诺克所说。
“这是……一只大公鸡?”
“才不是公鸡呢!这是神鸟,在弗洛兰多地区广为流传的、专门啄食毒虫魔兽的天之鸟!”
菲娅生气地说。
我没见过所谓的神鸟,但公鸡我见得多了,这怎么看都是公鸡。
不过反过来想,菲娅肯定也没见过神鸟,公鸡恐怕就是她想象力的极限了。
“原来是这样啊。嘿嘿,谢谢你啊,菲娅,难得你那么为我着想,还专门雕刻了一只公……的神鸟在上面。这是我从小到大收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咦?“从小到大最贵重的礼物”这话我是不是在哪里说过一遍?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迪诺克,结果他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真的呐,没想到菲娅你的手艺这么好,能把那么复杂的图案刻得栩栩如生。”
迪诺克阴阳怪气地说,而菲娅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不是我刻的呀,是拉尔大哥他帮忙操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