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登场了。人们发出一阵欢呼。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身裙，脑侧别着娇艳的月季花，脸上施了精致的妆。平时的她给人以温柔与可爱的印象，今天的她则散发出一股锐利的美，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菲娅款款地走到篝火前，略带羞涩地向众人说了一些客套话。火光映照着她那明艳动人的脸庞，我不禁有些出神。
紧接着，我看见她锁骨下方的黑曜石项链。仿佛一盆无情的冷水把我内心的火浇熄。
菲娅讲完话后，裁缝店的蔻蕾阿姨直接把礼物递给菲娅，是一条崭新的裙子。
本来送礼的时机应当是菲娅逐一向各人敬酒的那会儿才对，而蔻蕾阿姨却把它变成一个公开的环节——她做完这个举动，小年轻们也按捺不住地纷纷把各自准备好的礼品交给菲娅，先是菲娅的闺蜜团送了饰品、点心和一些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随后男生们争先恐后地献上殷勤，大都是俗套得不得了的东西，比如鲜花、玩偶、工艺品等等，当然也有别出心裁的……比方说烟草铺的儿子，刚刚在弗洛兰多当上信使的萨维尔，写了一长串赞美菲娅的诗篇，当着村人的面大声朗诵，菲娅不好意思地用双手遮住脸，而这家伙声情并茂地读完自己写的诗，还自我感觉良好地向众人索要掌声。
还有懂得投其所好的……比如屠户家的次子约翰，得知菲娅喜欢小动物，便拎了两只小猪崽，傻兮兮地要送给菲娅。呵，这种玩意我几年前就送过啦，最后肯定会毫无悬念地变成食客们的下酒菜。
大部分时间，菲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一接受众人的礼物，并报以感谢的微笑。收下的礼物暂时放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很快便垒成一堆。而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意传达到位，人们便开始互相打量，看看还有谁藏了东西没拿出手。
下一刻，他们把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
“哟，库雷，你可是菲娅最好的朋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说这话的是酿酒坊的老板谢扎尔，小时候我和菲娅经常溜进他的酒窖里玩捉迷藏。
见我不为所动，其他人开始起哄。
“快点呀，库雷，你都成压轴了。”
“你该不会没有准备吧，这可不应该啊。”
……吵死了。
拉尔也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只因身份卑微，大家都不去管他，而是盯着我不放。
在一百多双注视着我的眼睛当中，有一双特别与众不同，那是菲娅的。
托了蔻蕾阿姨的福，这与我原先设想的场景完全不同。我一点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我的底牌。
然而事到如今，似乎无法避免。我深吸一口气，走向菲娅。
对于魔王而言，这必须是小菜一碟。
此时的我成为全场的焦点。长辈们露出看热闹的神色，男生们却显得有点紧张。毕竟他们不知道菲娅喜欢拉尔，在他们看来，我才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两手空空地来到菲娅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近距离之下，菲娅更加地漂亮可人。
“库雷……”
菲娅嘴唇翕动，小声地喊出我的名字。
恍惚之间，此刻的她，与四年前那个白昼的她，在我的脑海中重叠了。
——“库雷……”
——“你喜欢我吗……”
没有。
没有后半句。
“库雷……”
菲娅又喊了一声。
我的心里藏有百般情绪，但是却不可表露丝毫。我只能平淡地说出此时最该说的话。
“生日快乐，菲娅。”
“谢谢你，库雷。”
菲娅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看着我，楚楚动人的双眸里仍然有着一丝期盼。
我狠狠地一咬牙，一把抓起她的手。
“跟我来。”
菲娅惊讶地睁着眼睛，却没有挣脱我的手。她任由我拉着，踉踉跄跄地朝围栏外侧走去。
宾客们倒不乐意了。
“你在干什么啊，库雷！”
“你这家伙要逃跑就算了，别把菲娅也一块带走，她可是今天的主角！”
这群可恶的混蛋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我父母还待在村子里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他们如此地令人讨厌。
我不理会他们，继续牵着菲娅离开现场。菲娅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我的脚步。可接下来出现在前方的这个人我却无法置之不理。
“菲娅，库雷，你们要去哪里？”
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叫住了我们。他是菲娅的父亲。
在那个瞬间我有些发怵，因为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位很严厉的人。我挺直腰杆，故作镇定地说：
“欧里斯叔叔，我们去附近散个步，很快就回来。”
菲娅的父亲紧紧地盯着我，这时他身旁的村长大爷咳嗽了两声。
“——欧里斯，两个孩子都已经不小了，就让他们自由安排吧。”
“…………既然村长先生这么说，好吧，库雷，在聚会结束前你必须把菲娅带回来，听见了吗？”
“我明白，欧里斯叔叔。”
我和菲娅对视一眼，快步地向草坪边缘跑去。菲娅的母亲正好从屋内出来，似乎还想叨念几句，却被夏莉拦下来。
我匆匆地回头朝会场里一瞥，迪诺克和拉尔正在各自的位置远远地看着我。
*****
夜色很美，绚烂的星河横跨整个天幕。春末的夜晚竟会有如此多的星星。
一开始我们彼此都没有和对方说话，仅仅是一前一后地在石砖铺砌好的道路上走着。菲娅似乎穿了一对高跟的鞋子，我的身后传来嘀嘀嗒嗒的响声。
村子里唯一的喷泉广场，周围还亮着不少灯火。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参加了菲娅的生日聚会，还有手头上的活没干完的大人、以及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老人，菲娅逐一上前打招呼，而我则在屋外等她。
在他们闲聊的间隙，我便望着广场中央的喷水池发呆。
这座喷泉其实干涸已久，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它从未好好地工作过，总是积着大堆的残叶，也没有人去清扫。水池的中心是一尊古朴的石像——一名手持剑盾的战士，只不过饱受风蚀，石像的五官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据说，这是与魔族大军英勇作战的勇者大人。”
菲娅从屋里走出，来到我的身旁。
“勇者？你是说这石像？”
“对呀，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以前是战争前线嘛，也就是列任勇者大人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当然会有纪念勇者大人的雕像啦。”
勇者，那应该就是魔王的宿敌了吧。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勇者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看来我们村子里的这位勇者不得人心啊，又旧又脏的，也没见有人去给他擦个身子。”
“毕竟勇者大人都是活跃在上百年前的人物了嘛。见过勇者大人的英姿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人世，后辈对于勇者大人的敬意越来越少，渐渐地都把他忘却了……不过呢，我在很久之前从隔壁婶婶口中听到了一种传言。”
菲娅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凑上前来。她的脸距离我非常近，我顿时紧张得口干舌燥。
“……什、什么传言……”
除却那双璀若繁星的眼睛，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红唇上如同花瓣脉络般延伸的丝丝光泽，隐隐产生了一口亲下去的冲动。
“听好啦，我们眼前的这座勇者大人的石像，其实并不是人工雕琢的。”
“……什、什么意思……”
“——是魔王的魔法，石化魔法。在这座石像的里面，正是数百年前和魔王战斗时败北遇害的勇者本尊。”
菲娅忽地后退一步，而我也总算明白她的意思。我骇然回头，看着那座安静伫立、一言不发的勇者石像。
“别说傻话了，这怎么可能……”
我喃喃自语，却发现那石像越看越可疑。那模糊不清的脸上，似乎正渐渐然显出五官的轮廓。那高举剑盾的手臂，好像也在一点点地挪动着位置。渗人的晚风一直吹，漆黑的树丛一直响，这勇者的石像要活过来了！
我浑身一激灵，再定睛一看，石像却又还是那个破旧的石像，依旧是那一副寒酸穷迫的模样。呔，他到底活不活！
我一时有些生气，自己竟会被勇者的雕像给吓到。再一看菲娅，她正一脸坏笑地在一旁观察我的反应。
“嘻嘻，库雷，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呀？”
“哼，这些骗小孩子的把戏，我才不会害怕。”
“库雷你呀，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孩子呢。说起来你这两天有些反常，我还以为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库雷了。”
菲娅欣慰地说，而我的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好不容易当着众人的面把菲娅带走，我的表现却糟糕透了。我可是魔王，怎么可以被勇者的石像吓着，怎么可以被当成小孩看待。
我垂下头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
“菲娅，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