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夏莉。
她离我们并不远，也就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看见她脸色煞白，眼神涣散，抵着树木一动不动，便知道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劲来。
好在她先前已将周围的骷髅士兵全数解决，这下才不至于被趁虚而入。然而一个糟糕的事情是：更多的敌人正朝着她的位置涌去。
我试着喊了她一声，然后对翊宸说：
“我要去救夏莉。”
翊宸拉住我的胳膊。
“我说过了，先逃出森林。你必须帮我的腿做应急处理。”
“要逃也得带上夏莉一起逃！”
我有些生气。这人怎么既顽固又自私，他以为我们都要作出牺牲来保全他一个人吗？
翊宸突然就发飙了。
“你他妈别在这儿给我废话！我现在打不赢那家伙！你听懂我的意思没？等到它再次攻击时我们都死定了！一个都活不了！”
“怎么会……你不是很强吗？怎么就一口咬定赢不了呢？”
“你他妈什么都不懂！那是女神设下的禁锢，为了防止勇者以及十二圣骑自相残杀！当女神所赠予的神器剧烈相碰，彼此发出的鸣啸会暂时性地夺去附近所有人类的意识。但是那家伙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它不会受到圣剑共鸣的影响。所以，和它打白刃战，我必输无疑！”
翊宸语气激烈，口水喷了我一脸。而我稍微明白了事态。
骸骨大将手上的那把纯黑色的长剑，竟然是圣剑？这么说来，难不成他是……以前在这片土地上战死的勇者？
远处传来“砰”的一声，他活过来了！
“啧，都怪你拖拖拉拉的！这下难办了，刚才的一击我已经使出全力，居然连拖住那家伙都做不到……”
翊宸利落地挥了几下圣剑，凌空比划的几道剑光迸射而出，一口气将前方的所有大树通通砍倒，把骸骨勇者和后面的士兵全都埋了起来。
这当中也包括夏莉倚靠的那一棵。
“你这家伙！夏莉也在里面啊！”
我愤怒地喊道，换来的只是翊宸冷冰冰的回应。
“管不了那么多，我们要尽快离开森林，这些树撑不了多久。”
参天大树接连倒塌的动静可谓巨大，拉尔一行人也赶来与我们汇合。杰奥卡大叔问了一句情况，然后咬牙说道：
“你们先离开，按照勇者大人的计划行动；我去把温莫家的丫头救出来。”
“不行，我也要去！”
“听话，库雷，我比你厉害得多，你留下来只会拖我的后腿。”
拉尔和安德鲁对视一眼，走近我的身旁。拉尔一言不发地架起我的胳膊，安德鲁也伸手推了我一把。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真是的，你明明没受什么伤，还要我们两个伤员扶着走，我说库雷小朋友，你难道就不觉得丢人吗？”
我没有理会安德鲁的调侃，回头望向杰奥卡大叔，他不耐烦地向我摆摆手。
“赶紧走，别忘了，菲娅和迪诺克还在等你。”
*****
我心里慌乱得很，我不知道杰奥卡大叔要如何凭借一己之力与亡灵勇者周旋，那是连翊宸都办不到的事。在我看来，他的做法无异于送死。
而夏莉，我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在险境中活下来。
……可恶，我太无力了。
只能打倒最弱的小喽啰，只会依靠有战斗力的人，我这副落魄的模样，居然是魔王血脉的继承者……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果我可以变强一些——不说打败敌人，只要能够牵制对方，能够为战况带来些许的改变——事情恐怕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杰奥卡大叔，虽然我总是对他不屑一顾，但他平日里非常关心我……不单止是我，还有村子里的后生；夏莉，真的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呐，比她哥强多了，我真后悔没有早点和她熟络起来……
而现在，我却无法为他们做点什么。
可恶，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
我们四人沿着一条隐蔽的路径逃离，期间安德鲁频频回头眺视后方。
“怎么了？”拉尔问。
安德鲁少见地皱起了眉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奇怪呀。”
“你指的是？”
“我说，你们不觉得太安静了吗？一点打斗的声音都没有传过来，难不成他们三个在乱丛林里玩捉迷藏？”
拉尔顿了顿，估计他觉得安德鲁说得有点道理。
“这不是好事吗？这说明他们没有发生正面冲突。”
“……也有可能是被一刀瞬杀——喂喂，你们别这么瞪着我，我承认我说错话了，非常抱歉，我嘴臭，我罪该万死。”
然后我们抵达了来时路过的一处稍微敞亮一些的地方，这意味我们离出口已经不远了。
“翊宸大人！库雷！”
菲娅和迪诺克从树丛的暗处现身。
看见菲娅，我有些欣喜；看见迪诺克，我又感到十分难过。我深深地垂下头，我根本没有脸来见他。
拉尔沉着嗓子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二人。菲娅的脸上显出惊讶与担忧的神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迪诺克表现得十分冷静。他沉默了良久，然后对翊宸说：
“你说你有对付骸骨勇者的办法，是什么？”
翊宸想了一想，没有正面回答迪诺克，而是转过来问我：
“通往魔王城只有这一条路是吗？”
“不一定，但我不知晓其他的路。”
“行吧。”
翊宸点点头，然后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先帮我把腿包扎一下，动作要快。”
我照他说的做了。完事后他在这附近走了走，然后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他是在锁定树木塌陷的方位。
“你们全部离远一点。”
翊宸向我们吩咐道。我牵着菲娅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安德鲁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骸骨士兵的盾牌，将我们几个挡在身后。
翊宸面朝大树倒塌的位置，双手紧握着“白夜之光”，竖直地摆在身体的正前方，接下来，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剑身泛起白色的微光，而他手上的勇者圣印则散发出异常夺目的光彩。
我们远远地凝视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草叶摩挲的声音。
翊宸就像一尊雕像，维持着双手执剑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过了许久。
“这也太久了吧！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勇者大人是不是睡着了？他到底在干嘛？”
果然，最先不耐烦的是安德鲁，太好猜了。
“翊宸说过，他近战赢不了对方，我猜他打算使用远距离的战技或者魔法。然而目标的位置那么远，而且又是以前的勇者，翊宸接下来要使用的一定是相当耗费魔力的招式，蓄力久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淡淡地解释道。话虽如此，这个蓄力时间也确实太长了，这种招数真的能在实战中顺利运用出来吗？
“会不会是伤口太痛了，勇者大人没有办法集中精神？”菲娅关切地说。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只能相信他了。”迪诺克的声音十分低沉。
我的心底涌现一丝疑惑。我知道翊宸准备进行远程攻击，并且他已经锁定了对方的大致位置，然而对手藏身在密集的枝叶之中，他要如何保证自己的攻击一定能够确切无误地命中对手呢？
“……天空变了。”
拉尔说了一句，我这才意识到，好不容易晴朗一些的景致，又陷入黑乎乎的一片，比我们在森林腹地时还要暗得多。
突然，翊宸睁开了眼睛。
我们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扭动手臂，将圣剑徐徐地引到身体一侧。
“圣剑之力，解放——将黑夜吞没吧。”
他手上的“白夜之光”猛地爆发出炽烈的光芒。我不小心在剑身上扫了一眼，眼睛便疼得受不了，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翊宸一挥剑——天空，大地，以及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全都覆灭了。无尽的光辉充斥着整个世界。我明明一手牵着菲娅，还和迪诺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现在他们却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目所能及的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强势的白、统治性的白，一点不剩地遮盖掉了这个空间的本来面貌。与此同时，狂乱的风暴简直要把人吹上天。我艰难地侧着身子，连腰都直不起来，一块无形的重物狠狠地砸在我脸上，痛得我龇牙咧嘴。
“大家小心飞石——！”
然而就连我这句费尽力气的嘶吼，也无情地湮灭在庞大的气浪中。
眼睛疼得要命，像是被抠出来一样；全身也都疼得要命，像是要四分五裂一般。
手上仅存的力度忽然消失无踪——菲娅她再也坚持不住，被狂风卷走了。
“菲娅！”
我一着急，脚跟没能稳住，瞬间失重感和眩晕感便袭向了大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真的有哇，传说中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