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坨黏糊糊的、又腥又臭的东西。
“呸！呸呸！”
我吐掉嘴里的泥团，用发软的手脚撑起了身体。
眼睛依然干涩，但好歹能看清楚事物的轮廓。
正因如此，惊愕、绝望、悲恸的情绪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
——整个幽蓝之森，没了，不见了。
眼前一片辽阔，远处的山头也被削平了。
天空倒是恢复了平静，蓝蓝的，比我们刚到这里时好看许多。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脚下的大地，一片焦黑，满目疮痍。
树木与植被，全都化成了灰；
骸骨勇者与亡灵大军，全都化成了灰；
夏莉和杰奥卡大叔，也都化成了灰。
翊宸双膝着地，跪倒在他亲手夷平的荒野前，双手拄着圣剑，才勉强没有倒下。
我的喉咙被某种东西哽住了，发出了有如锯木头似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你这家伙……都给我做了些什么啊……”
翊宸深埋着头，眼皮也抬不起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只剩下这一个杀手锏了，本来是留着对付魔王的……但现在，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更凉了，这是要用在魔王身上的杀招？恐怕整个魔王城都会灰飞烟灭吧。
我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双手握紧了拳头；这时，一个身影快速地从我的身后冲上前去，一脚踹倒了翊宸。
是迪诺克，他骑在翊宸的身上，抡起拳头狠狠地往下砸。
“混蛋！我要杀了你！啊——！”
拉尔也冲上来，抱住迪诺克的双臂。
“住手，迪诺克，冷静一点！”
翊宸没有反抗，脸上和身上都挨了很多下，然而与刚才的敌人相比，迪诺克的拳头根本不痛也不痒。
我本来也想狠揍翊宸，而现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内心深处更多是无处安放的悲哀。没错，我们这些人的表现得越激烈，就越显得悲哀，在无法反抗的残酷事实面前，像蝼蚁般，渺小、无力、孱弱、悲哀。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被翊宸毁灭掉的森林。现在的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奇迹，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好，我也祈求他俩还活着。
断手断脚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行。
于是，我亲眼目睹着，两个黑影，扒开了厚厚的土堆钻了出来。
……不是骷髅士兵，也不是女妖。
夏莉和杰奥卡大叔相互搀扶着，迈开腿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来。
“喂喂喂，你们快看，快看！”
我一说完，迪诺克便如离弦之箭似地飞奔过去。拉尔也跟着跑了过去。然后他们手舞足蹈地抱在了一起。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凉薄依然挥之不去。原来人是何等的渺小啊，连自身的悲喜都无法主宰。
我看了一眼摊开双臂躺在地上的翊宸。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只剩下微张的嘴巴在慢慢地呼吸。
“虽然他们侥幸活下来了，但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我轻声说道。然后，荒芜的大地上，起风了。
*****
我们发现菲娅的时候，她正挂在树杈上，维持着微妙的受力平衡。
“别笑了啦！快把人家放下来！”
她鼓着腮帮子喊道，却又不敢动得太厉害，生怕树枝随时会折断。
我和拉尔相互配合，将她解救下来。
“人也找齐了，那么我们就回去和大叔他们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菲娅和安德鲁被圣剑召来的风暴吹得好远，我和拉尔奉命前来寻找他们。
不久之前，稍微恢复一点精神的翊宸向杰奥卡大叔和夏莉叩头谢罪。
“勇者大人不必如此歉疚。在这种情况下，这里在场的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比勇者大人做得更好。我和山里的野兽、魔兽搏杀了二十多年，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因此我非常明白：在紧要的时刻，理智地判断形势，果敢地放弃可能性微乎其微的选择，这些都需要强大的勇气和坚强的内心。就这方面而言，你做得很了不起，勇者大人。”
说完，杰奥卡大叔把翊宸从地上扶起来。
“大叔，您不必为这个卑鄙小人开脱。”
我愤懑不平地说。杰奥卡大叔蹙着眉头瞅了我一眼。
“库雷，你也不小了，应该学会一些大人的气量。”
随后我就被打发来找菲娅和安德鲁。
也许是我把不高兴的心情都挂在了脸上，在回去的路上，拉尔主动凑了过来。
“我觉得队长大叔说得对。库雷，你就别太计较这件事了。”
诶呀，居然连拉尔也这么说。
“见识了圣剑肆虐后的光景，你不会感到心寒吗？”
我反问道，拉尔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对勇者大人的决定妄加评判，我连和敌人一战的能力都没有。”
“这不是很奇怪吗？凭什么要让有能之人来决定其他人的生死？”
“……然而很多时候世事正是如此。有能力的人也会去保护他人的生命，令尊就是很好的例子。”
“够了，不要拿我的父亲和那家伙相提并论，那家伙只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加害者！”
“如果勇者大人不那么做的话，不光是队长和夏莉，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也没命了吧。勇者大人是在保护剩下的我们。”
唉，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拉尔的脑子怎么像堆牛粪似的又干又硬。
“听好了，拉尔，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整天满脑子想着保护这个保护那个，所以不要把你的骑士精神强行附加在他人身上。周翊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一心只想快点打倒魔王返回故乡，根本就不关心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我的语气越来越冲，菲娅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
“好啦，库雷，少说两句。”
她虽然在劝阻我，但声音中透露着一股小心翼翼又楚楚可怜的感觉，一下子令到我的心软化下来。我忍不住反思自己的态度是否太过激烈，把她给吓到了。
谁知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错愕不已。
“库雷，我知道你很在乎夏莉，可是你也不应该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勇者大人，你这样做太绝对了。不管怎么说，勇者大人也都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地去和敌人战斗，我相信他是不会想要放弃我们的。”
我整个人彻底懵了……不，彻底蔫了。我其实没太听清楚她后边讲的是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在乎夏莉？我？夏莉……？这怎么可能嘛！我得赶紧和菲娅澄清这个事。
“菲娅，你听我说——我不喜欢夏莉，也不在乎夏莉，从前不喜欢、不在乎，今后也不会喜欢、不会在乎，我可以发誓，嗯。”
呼，我这下算是解释得够清楚了吧，把所有可能性通通封死；就连菲娅都瞪大了眼睛，对我这决绝的态度感到惊讶。
然后我不经意地向前方瞟了一眼，正好看见夏莉站在一棵树的旁边，呆呆地注视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