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杰奥卡大叔趁着天没黑去抓了两只野兔回来下锅,晚饭时的气氛却还是不太好。大家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后就各自去休息了。我和迪诺克说什么都不愿意和翊宸睡在一顶帐篷里,便承包了火堆旁的两个睡袋。拉尔和翊宸的身体状况比较糟糕,所以被排除在守夜名单以外。我和迪诺克聊到凌晨两点,才和安德鲁换班。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比较晚,我睁开眼时太阳的位置已经很高了,树缝里透进和煦的微光,祛尽朝露的湿气,偶尔响起的三五声鸟啼,都让这个劫后余生的早晨格外地静好。杰奥卡大叔不知从哪掏到了一窝鸟蛋,打在锅里煮熟了当早餐。
“要是能配上一杯热牛奶就完美了。”
我用小刀将面包切开一道口子,把蛋块夹在中间。安德鲁发出不屑的笑声。
“当然是麦芽酒更过瘾啦!可惜在村子里买的酒都拿去处理伤口了,不然这时候就应该来一杯。”
“早上喝酒的话脑子会坏掉的。”
“不懂得享受人生的小鬼头给老子闭嘴。”
我懒得和安德鲁争辩,而是把视线投向了正在分装食物的迪诺克。按照计划我们今天要去调查被翊宸夷为平地的幽蓝之森。
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我试着分析了存在于禁区里的势力阵营问题,并且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想和迪诺克讨论一下。
构成一整个谜团其实只有三方面——墓葬女妖、骸骨大军、以及大家根据一些迹象推测出来的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第三者。虽然我们最先遇到的是女妖,但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亡灵勇者和他的部队。这些长埋于此地的家伙死了有多久谁也不清楚,但是上一代魔王、我的父亲一定对此有所了解,而且他和他们极有可能属于同一阵营,否则以父亲的性格,他绝不会对这么一个危险因素置之不理。
迪诺克不知道父亲的身份,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将这个推论说给他听。
墓葬女妖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守墓者,与骸骨大军肯定有所关联,但和魔王是否归属同一阵营,倒不得而知。根据迪诺克提到的“魔力服从现象”,她可以是往昔的魔王城布置在此处的前哨,也可以是某个隐世高人用来驱逐外来者的机关,还可以是人族势力为了掩埋禁区的秘密所设下的一道枷锁。
显然比起墓葬女妖,第三者的存在与否更为重要。覆盖森林的法术和女妖一样有着多个可能性,然而杰奥卡大叔所描述的——收容夏莉的地洞,加上亡灵勇者在关键时刻转移目标,使得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变得有迹可循。
如果今天能找到关于此人的线索,我们便能理清整个事件。
“嗯……”
迪诺克皱着眉头听完了我的分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大方向应该没错,但是有一点,我可能忘了和你说。”
“哪一点?”
“我提过的‘魔力服从现象’,只会存在于来自魔界的种族之间。”
咦?这不就意味着,女妖若不是一直在野外游荡,就一定是听了魔族的命令。甚至还有一种可能,那个躲在暗处没有现身的人,也是一个魔族……
就在这时,离我们稍远的一处草丛里,响起了一声尖叫。
是魔族吗,终于要现身了吗……?哎?不对,这声音……好像是夏莉?
迪诺克飞快地冲进草丛里,而我紧随其后。然后,我们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夏莉。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迪诺克关切地问。
“……被、被蛇咬了。”
夏莉面露难色地说,迪诺克看了我一眼。我经常挖土刨草,在这方面比他懂得多一些。
“什么蛇?长什么样子的?蛇头的形状是?”
“我没看清,我吓了一大跳,然后它溜走了。”
“咬哪里了?我看看伤口。”
至少要先判断有没有中毒,我是这么考虑的。然而我问完这个问题,夏莉却别过了头,脸红得不得了,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哇,究竟是什么蛇毒如此凶猛?这就发作了?况且这症状我也没听说过啊……
菲娅也跟过来了,她看了看夏莉,又看了看我们,脸上浮现不悦的神情。
“你们两个,给我退后一点。”
尽管心有疑惑,我们还是照做了。
“不行不行,再退后一点。库雷退后五步,迪诺克退后二十步。”
二十步……这都退到草丛外头了。迪诺克叹了口气,直接转身离开草丛,我也退到了较远的位置。
“这下总行了吧?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被毒蛇咬了可不能耽误。”
我义正言辞地提醒她们。菲娅这才犹犹豫豫地对夏莉说:
“要不……把裤子脱了吧?”
咦……?裤子?啊,原来如此……!
被咬到屁股了吗——!
在草丛里……原来是在浇花吗!
“噗哧——嗯哼!咳咳咳……”
哎哟,我差点又失态了。这么不幸的事情,我可不能笑出声来。
我用力地遏制住肩膀和腹部的抽动,同时板起面孔,露出严峻的神色。夏莉却恼怒地一把抓起地上的泥土,啪的一下砸在我的脸上。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菲娅,用你的斗篷把夏莉的……不重要的地方包起来,刚好留出一圈被咬的位置就可以了,我处理一下伤口。”
菲娅用眼神征询夏莉的意见,后者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我转过身背对她们,等到她们准备好之后,我才转回来,躬着身体蹑手蹑脚地爬过去。之所以用爬的,是因为她们规定我不能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头凑上前去,菲娅叮嘱道:
“看就好,不准用手碰,也不许有歪心思。”
我的天呐,就那么一小块皮肉,白花花的和每天早上屠户摆在砧板上的肉没什么不同,我还能动个鬼的歪心思。
倒是夏莉的姿势非常滑稽,像是爬行的婴儿,用两手撑着地面,蜷缩着腿脚,把屁股翘得老高。
估计这个动作给她带来了不小的耻辱感,她恶狠狠地回头瞪着我说道: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用不着你说。”
我仔细地看了一眼臀部的齿印,不深,没有明显的大牙痕,却有两处颜色浅淡的红斑,有轻微浮肿,少量出血。
这下我有点迟疑。无毒蛇的几率比较大,但是毒蛇的可能性也无法排除。毕竟这个位置柔软又有弹性,蛇大人也不好下口。
“痛吗?”
“一开始有点痛,现在不痛。”
“还是给你上点药吧。”
我打开腰包,翻找祛蛇毒的膏药,却怎么找也没找到。咦?奇怪,我的药呢?
我立即把腰包里所有的瓶瓶罐罐都倒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拿出来确认,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放下了——全都不是,这里面没有治疗蛇毒的药膏。
我一下便慌了,难道我昨天忘了将它收进药包里?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我把它和毒虫叮咬的罐子放在了一起……哎,虫子?
我看了一眼菲娅,她脸上的肿包已经消失不见了。
“……菲娅,我想……我应该是把药膏落在你房间里了。”
我这么一说,菲娅显得很吃惊。
“怎么会……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不不,是我粗心大意,出发前没有再检查一遍。”
“那……现在怎么办?”
菲娅满脸忧虑地看着我。唉,我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夏莉屁股上的肉给剜出来吧……
“我去找一下这附近有没解毒的植物。”
“那、那我回家去拿解药!”
菲娅噌地一下站起来,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她似乎打心底认定责任全在自己的身上。她真是个傻瓜。
我们离得村子那么远,她又怎么回得去呢?也只能是一时气话而已。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菲娅已经跑得远远的了,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短促的笛声。
哦哦,这是……召唤笛!对呀,以梦魇兽的速度,来回一趟也不过是一个早上的事,这样的话……也许来得及。这两天的经历太吓人,我竟然把小黑的存在给忘记了。
忽然,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被我忽略的不单止是小黑,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好像和迪诺克说过的话有关……
我越用力地去想,就越是想不起来。
直到我听到了惨烈的嘶鸣和菲娅的尖叫。
我猛地回头一看——只见翊宸挥动“白夜之光”,一举斩下了梦魇的颅首!
菲娅惊颤得全身发抖,转身想要逃跑。她仅仅迈出了一步,翊宸便闪现在她的身前,一剑捅穿了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