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我根本无法用大脑去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只能茫然无措地注视着菲娅软绵绵地瘫倒在血泊里。她是如此的安静乖巧，人死时的狼狈与难堪在她身上得不到半点体现：既没有惨痛地哀嚎，也没有绝望地呻吟，她就像是一个被丢进泥潭里的洋娃娃，黑色的血污在她的身下开出盛大的花，如病毒般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宛若阳光的秀发，渐渐地染出一片死气沉沉的深褐色。
大家也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慑住了，最先作出反应的竟然是拉尔。他抄起了放在火堆旁的剑，怒不可遏地砍向翊宸。翊宸侧过身子，闪开了拉尔的攻击，然后用圣剑的柄头，狠狠地击打在拉尔的腰间。
那剑刃上还沾着菲娅的血。毅然决然地杀害菲娅，他却无意杀死拉尔。
“住手，我有话要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杀人凶手！”
“——那是梦魇。”
翊宸冷漠地说。而拉尔听不明白，仍以狰狞的表情仇视前者，他的五官全挤到一块，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唯有迪诺克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梦魇……？传说中的高阶魔物，怎么会……？按照魔力服从现象，能够和梦魇订立主从契约的，应该只有魔王或者四天王这种级别的魔族将军才是……”
迪诺克说完，我全身一软，跪在地上。
……原来如此，是我害了菲娅。我把梦魇兽让给了菲娅，令她成为了翊宸的首要目标。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我为了赢过拉尔而将菲娅置于险境，我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不可饶恕的罪人！我才最应该被一剑捅死！
迪诺克冲着翊宸冷笑：
“仅凭这个就对菲娅下杀手？你这家伙的脑子不正常吧！这么一个文静娇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是魔族！你是见人就咬的疯狗吗！”
翊宸亮出了手背上的、散发着湛蓝色光辉的勇者圣印。
“圣印的亮度会随着我与魔王之间的距离发生变化。从我踏进你们村子的那一刻，直到昨日踏入禁区，我所身处的位置一直在变，而圣印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变化。再加上库雷那天所说的——魔王不在魔王城里，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魔王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装得像个普通人一样，混在这支小队里面。”
“狗屁不通！菲娅从小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在村子里——”
“哦？你是不是还从小就和梦魇一起玩耍？”
“怎么可能……！”
迪诺克一时语塞。拉尔举剑的手也半垂下来，他似乎有所动摇。
不管是迪诺克还是拉尔，都没办法解释梦魇的由来。能作出解释的只有我。
那么就应该由我来终结这一切……
这时，安德鲁突然向翊宸发动攻击。他躬步向前，单手挥出了一道斜斩。翊宸始料不及，无法充分闪躲，只能被动地进行格挡。
“喂喂，勇者大人，你也太霸道了，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这可不行。”
“你什么意思？”
翊宸被安德鲁逼退，却也没有急着还手，而是警惕地看着他。
“啧，我说啊，你和魔王之间的恩怨，压根就不关我的事啊！我只不过是收取酬劳护送你去魔王城而已！如今摆在我眼前的事实是，你动手杀了我的同伴，不管她是不是魔王，你总得为此偿命才行！”
说着，安德鲁使出一记突刺，袭向翊宸的面庞。
“意思是无法沟通了？那好，我就顺手把你干倒吧。”
翊宸双手引剑，正面砍向安德鲁。随后，他在空中临时变向，挡下了从侧方穿出的冷箭，只用剑尖挑了一下安德鲁的护手。安德鲁的突刺从他的肩上划过，割伤了他的手臂。
趁着两人缠斗在一起，杰奥卡大叔搭起了第二根箭，同时向我们发号施令：
“迪诺克，带夏莉离开这里！库雷去看下菲娅的情况！拉尔，帮忙夹击敌人——拉尔！”
杰奥卡大叔又喊了一声。拉尔迟疑了一下，这才举剑冲向翊宸。而那头的安德鲁被翊宸单手持剑压制到无法动弹的地步，然后再挨了翊宸一拳，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剑也脱手而出。
杰奥卡大叔一连射出三箭，封住了翊宸追击的动作。拉尔上前支援，却完全不是翊宸的对手，剑光连连闪烁，拉尔的腹部被划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库雷！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带菲娅一起走！我们撑不了多久！”
菲娅？菲娅恐怕不行了，伤口太大，出血难以止住……
我低下头，有什么东西接连滴在菲娅惨白的脸上。我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原来是眼泪。我明明在哭，可我自己却意识不到。
翊宸用一记横斩同时击飞了拉尔和安德鲁，又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将杰奥卡大叔连人带弓一块砍倒，趁着三人倒地不起，他把目光投向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菲娅，以及伏在她身旁的我。
“魔王死了吗？”
他像是在问我，又不像是在问我。手中的圣剑还在滴着温热的人血。
“菲娅不是魔王。”
“是吗？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才是魔王，梦魇是我送给她的。”
“……”
翊宸在那一瞬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但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他马上就恢复成了一副冷峻的面孔。
“……原来是你。说起来只有你才知道魔王城在哪里，看来这次……是我有欠考虑。”
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然后用衣袖把圣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伤害了你的朋友们，还有你喜欢的人，非常地对不起——所以，你做好准备和我一决胜负了吗？”
我一下子怒火中烧，之前更多的是悲伤，而现在则是纯粹的愤怒，使劲地喘着粗气，心脏仿佛要爆炸一般地狂跳。我俯看了一眼菲娅，她闭着眼睛，有一缕新鲜的血流无声无息地从满是血污的唇齿间，就像是在浓墨重彩的画布上再添一笔。
我紧紧地抓住菲娅的手腕。感受到了微乎其微的一丝颤动，我立即从地上跳起来，同时拔出了剑。
“哼……哼呵呵呵……你说得对……本魔王是时候和你做个了断了！混账勇者！”
吼完之后，我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