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只有张安仁知道的,观看烟花的最好的地方。
烟花在东江的江心洲上燃放。江岸两侧,包括附近的大桥、房屋楼顶,早就被前来观看烟花的人占住了,毕竟紫州东镇的立秋烟花赏全省闻名,不少外地游客都会过来观看。
立秋了啊,一点实感都没有。张安仁背着包,走在狭隘的山路上。东江的旁边,就是山。与其说山,不如说是丘陵。本来东镇四处都是丘陵,从几十米高到几百米。后来开发之后,丘陵几乎都被推平了,只剩下东江沿岸的几座丘陵。
稀少的丘陵自然多人光顾,但几乎没有人会往张安仁的这条山路走。这条山路太靠近东江了,稍不留神,从山路摔下去,那就直接坠江。所以很多年前,山路的入口就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逐渐地,没有人来,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张安仁把书包从铁丝网上面扔了过去,自己爬上铁丝网旁边的荔枝树上,跳了过去。落地的姿势有些不雅,但没有关系,没人看到。张安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起包,顺着山路,往江那边跑去。
此时正是黄昏。下午下过雨的天空还稍稍弥漫着水汽,阳光经过云层,透过水汽,散射出橘黄色的光芒,让人入目所及,皆是暖意。
但张安仁并不在乎,立秋黄昏后,很快就会天黑,此时的满天橘色,用不了十几分钟就会被黑暗侵蚀。虽然书包有些重,但他要抓紧时间跑到山路最靠近江边的那一段,以免错过了烟花。
靠近山体一侧的树木依旧在橘黄色的夕照下显示出阴沉沉的本质,绿意昂然的树叶不过是它保护自己的伪装;而靠近东江一侧的树木则越发的少,从树木成排,到余霞在手,东江,就在脚下。
就是这里了!
张安仁停下了脚步。夕阳已经沉下地平线,但仍有余光。漫天的余晖将自己的身上的橘黄色染料尽数倾洒在天空,染得远处的山、近处的江、江中的洲、山中的人都换了色。
“啊,真美啊!”旁边一个轻脆的声音传来。
“是啊,真美啊。”张安仁下意识说道。
然后他转过了头。
如果夏天还没有过去,那大概她就是剩下的夏天吧。
明明在江岸山边,她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明明蚊虫这么多,她却只顾看着最后的余晖。
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有着清脆声音的女生和橘黄色的空气让张安仁看得入迷,他忽然想起了雪女的故事,在感到不安同时被她的美所折服,因而丧命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吧。
张安仁此刻感觉不到一路跑来的辛苦和肩上书包的重量,他只是觉得,如果实在此刻,就算让他殒命,也无所谓了。
“你也喜欢黄昏吗?”
女孩转过脸,看向张安仁。
“喜欢。”其实,张安仁并不喜欢黄昏。
女孩并不是光光滑滑的一点损伤都没有,她的手臂上有好几处擦痕,白色的连衣裙也有被弄脏的地方,而且裸露在外的肌肤,有着很明显的被蚊虫叮咬的红点。
但张安仁觉得,这些都很美,他都很喜欢,包括女孩虽然扎起来却有些凌乱的头发,以及淡淡的黑眼圈。
“我呀,最喜欢黄昏了。”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最喜欢了。”其实,张安仁不喜欢黄昏。
他放下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报纸,铺在山路上,又拿出一块野餐布铺在上面。
“等下就放烟花了,一起看吗?”张安仁问道。
“好啊。”女孩红着脸应允。
张安仁的包里还放着台灯和两瓶用保温袋装起来的冰可乐,他没有让朋友来,所以这两瓶可乐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但此刻他却很想分享一瓶给旁边刚见面的女孩。
女孩已经盘腿坐着了,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凹凸不平的地面和旁边初见的少年,只是一直看着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光芒。
山路没有路灯,女孩也似乎要融入到黑暗中。张安仁慌忙地拿出台灯,想要打开电源,却被女孩按住了。
“开灯会引来蚊子的。离开的时候再开吧。”
张安仁点点头,但黑暗中,也不知道女孩有没有看到,他包里还有零零散散的诸如风油精、湿纸巾之类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想把这些东西都献到女孩面前,供女孩挑选。
“擦一擦风油精吧,可以防蚊子。”
“好呀!”
“要不要湿纸巾?”
“嗯,谢谢!”
“喝可乐吗?我这有两瓶。”
“谢谢,一起喝吧。”
……
当张安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女孩分享了一遍之后,黑夜彻底降临,只有远处和江岸的灯光熠熠而生。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张安仁看向女孩,鼓起勇气问。
黑暗中,女孩似乎转过了脸。
“我叫……”
“啪!”第一朵烟花在他们两人之间升起,盛开,绽放出紫色的蓝色的花蕊,巨大的声响淹没了女孩的声音,随即第二朵、第三朵……
张安仁看到了女孩亦是笑颜绽放的脸庞和她眼中的烟花。
“烟花!”女孩站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烟花交替的空隙中传来,张安仁不由得跟着女孩站起的动作,抬起了头。
“好漂亮啊!”女孩看着烟花,大声说道。
“是啊,好漂亮啊!”张安仁仰着头,看着女孩的侧脸说道。
烟花巨大的声响震得张安仁的心怦怦直跳,让他心慌。
“我很喜欢!”女孩低下头,看着张安仁。
烟花的光芒让张安仁看清楚女孩眼中未散的烟花,还将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映照出所有美丽的颜色。
“我也……很喜欢。”张安仁看着女孩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只是烟花很不适宜地跳了出来,在他们之间跃起,炸裂在天空上,然后,归于沉寂。
“我真的,很喜欢,烟花。”黑暗中,张安仁说。
随即烟花又跳起,短暂地照亮了黑暗,但女孩已经回过头,继续看烟花了。
张安仁也站了起来,和女孩并肩站着。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的风油精味道中,夹杂着来自江心洲的烟花的硝烟味道,但张安仁还是闻到了女孩淡淡的体香。
他很想侧过脸,依靠着烟花的光芒近距离看看女孩的脸庞,但他不敢,刚刚的对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此刻能站在她旁边,已经是他用意志力争取来的了。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张安仁心想。
张安仁又回到了懒懒散散的状态中,自立秋烟花赏之后。那天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才谁也没通知,自己一个人到江边山路看烟花。平日的他宁愿待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又或者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发呆。
此刻他就躺在床上,江国香织的书《沉落的黄昏》覆在小腹上,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他想起来,他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东镇并不大,同龄人更不多,张安仁清楚地知道女孩肯定不是本地人。
大概是哪里来的游客吧。张安仁想,自己第一次怦然心动,居然会是无疾而终的结果。他转过身,小腹上的书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床上,合上了。
张安仁没有做书签,伸出手把书拿过来,随手翻开,书中的华子就跳了出来,她穿着古雅清爽的蓝花图案的纯棉夏装,露出了淡淡的古铜色的肩膀,正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对,华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虽然露出的肌肤有蚊虫叮咬出来的红点,但一定是白皙透彻的。
张安仁知道自己产生幻觉了,现实又不是魔幻小说,怎么会翻开书就有一个大美女出来呢?他闭上眼,又懒懒地睡了过去。
窗外还有知了在鸣叫,蔚蓝得让人心情舒畅的天空起了点灰色的云,龙眼树上最高处的龙眼已经成为了鸟儿的口粮,而暑假,就要这么过去了。
……
直到高中开学,张安仁还是没有把《沉落的黄昏》看完。其实并不算没看完《沉落的黄昏》这篇中篇小说,而是没看完书中收录的另外一篇中篇小说《那一年,我们爱的闪闪发光》和由12篇短篇小说组成的《好像大哭一场》。
但张安仁端的就是无所谓,他满满的书柜里多的是看了一半的书和根本没开封的书。看书对于他来说只是无聊到不能忍受时,用来打发时间用的。
挨过了暑假,张安仁又迎来了每天被朋友叫去上学的日子。
陈明旭大概是张安仁维持人际关系最重要的依据,如果不是他居中调和以及事事都记着自己,那大概张安仁已经成为了“孤僻”的人了。
真的人如其名。陈明旭开朗阳光得跟太阳一样。
“你小子,又白了好多啊!”
听到陈明旭的话,张安仁白了白眼,每个寒暑假结束后,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这句。
陈明旭长得挺高的,大概175的身高,还在发育,这在南方这边已经是挺高的了,而且白白净净,配着剑眉,整的正气凛然。站在陈明旭旁边的是他的青梅竹马,如今已经升格成女朋友的何皎皎。很标准的南方妹子,不是江南的南,而是岭南的南,落落大方中带着调皮的那种。
说起江南,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就很有江南的气息,但又不太像,毕竟书上说江南女子多含蓄,而且所谓的江南女子,也不过指的是古时候的女子。现在江南的女人们,可大胆得多。
分班名单早就在一个星期前报名的时候知道了,张安仁和何皎皎去了八班,陈明旭很遗憾地在四班,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另一个共同好友吴修平在一班,因为家里离学校比较远的原因,昨晚就到校成为住宿生了。
课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何皎皎惊呼着,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同学,招呼都没跟张安仁打就跑过去了。张安仁也没在意,他在黑板上的座位表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窗边,妥妥的主角位。张安仁很满意。
张安仁在的这所高中是新开的高中,红花楹高级中学。它采用的是和传统教学方法不一样的团队互助教学模式。连带着每个班的学生数量、座位形式都有改变。每一个班的人数不能超过三十六人,分成六个小组,每个小组的六名学生的桌子拼凑起来,相对而坐。
张安仁所在的小组在课室内侧,上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两男两女,他都不认识。张安仁走了过去,放下包,径直坐下。大概是为了让男女生之间多交流,张安仁的斜对面才是男生,他的前面是女生,右边隔着过道还是坐着个女生,左边的位置还没来人。但高中刚开学大家都不认识,又腼腆,所以几乎没人说话。
张安仁也乐的轻松,从书包里拿出《沉落的黄昏》,用来打发时间。
他看的是里面的第二篇中篇小说《那一年,我们爱的闪闪发光》,里面第一章的标题是“拥抱水”。当他看完第一段,往第二段“‘你在想什么?’睦月问”看时,一个女孩拉开了他左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张安仁就算没有抬头看,他也知道是女孩,好闻的香味、轻柔的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的体温都足以让张安仁相信他的判断。
“‘思考人生。’”书上的“我”这么回答睦月的问话。
而张安仁则在想会不会有个奇迹,旁边未曾见面的女孩会是立秋烟花赏时看到的女生。但他又有些懒得抬头看,毕竟刚刚才把注意力放到了书上,如果抬头看,再回来看书,又要花精力把注意力转移回来。
“喝着爱尔兰威士忌,和丈夫一起享受着夜风的吹拂,这对我来说是无比幸福的时刻。”书上是这么写着的。而张安仁合上了书,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而在旁边女生令人有些熟悉的体香上。
张安仁转过了头,恰好遇上了女孩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