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混杂了鱼腥味、垃圾腐坏的气味、水果的清香,夹杂着各种不明香料颗粒的风吹过街道。太阳西照,到处蒸腾着积结了一天的暑气。
市集上忙碌的人群,朝着各自的方向。每个人为了生活努力着,带着不同的心境挂着漠然的神情,又是一天已近尾声。
“哟,这位小姐,赏口饭吃吧。”
坐在墙角阴影里的乞丐抬起头,扬起一边的嘴角笑――这是脏乱的脸上唯一可以看见表情的地方。打了结的头发肆意散着,一张破布从头盖下来,遮住大部分身体。不知道是墙角的垃圾还是破布发出隐隐的臭气,乘着热浪散发出来,足以让路人避而远之。乞丐伸出满是脓疮的手,向着面前女孩“小姐行行好,今天会交好运的哟。”
那女孩不作声,一把抓过乞丐的手,一边拉起他一边撕下这只手上的“脓疮”。
“啊!疼疼,喂,轻点……轻点不行啊!”
“你这个家伙!”女孩嚷道,“乞丐,你就不会想点别的?找了你几天了,又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要失踪也事先交代一下啊。”
“交代了还叫什么失踪…….”乞丐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
“算了,快走吧,已经定下是今天晚上了。”女孩拉着乞丐就走。
“今天…….哎呀,我突然肚子疼……”乞丐说着做痛苦状,蹲在地上斜着眼皱着眉地看女孩的脸。“哎呀哎呀,真的不行了!”女孩跟着蹲下,盯着这张乱七八糟的脸。
“别生气别生气,知道了,走吧,我跟你走还不行吗?等等等!别拉别拉!我等我拿上讨饭盆,喂!”
“小梧,别闹了,这次的事情可能不容易解决……”女孩突然用严肃的表情放低了声音说,“恐怕……”她下意识摸了腰间的短刀。
“别这么可怕的脸啦,会长皱纹哟,”乞丐弹了一下女孩的额头,“老大会处理好的,我们这些小鱼小虾的照吩咐做就行了,话说这次的集合地点在哪里啊……几天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喂……”
“你啊……就是这个样子……”女孩挤出笑容,“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啊……”说着加快了脚步。
被叫做小梧的这个人,回过头,看正在下沉的太阳随着自己的步伐在视线中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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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
“喂,快些准备一下,右梧,虫虫,今晚一定不能失败啊。”仓库里,不算高大却很强壮的男人对着刚进来的两个人说道,“老大他们已经先去埋伏着了,我们几个要快些跟上才行,天很快黑了。”
男人说着走到这个叫做虫虫的女孩身边,“一会儿一定小心啊,待在安全的地方准备支援就好了,别勉强,如果不是这次情况严重,都不该答应让你这么小的孩子参加战斗的。”
“八叔叔好罗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大家的。”虫虫自信满满地笑着,用力拍了眼前这个眉头紧皱的“叔叔”,说道:“不过大家都很强,一定用不上我的,我就和小梧看着你们胜利就好啦,根本一点也不危险。”
说话时右梧已经到一旁的小隔间准备――之前已经配置好的止血药粉、干净的纱布以及装着各种药丸的小瓶子、缝合伤口的针线……他一件一件仔细把这些东西放进一只破旧的布袋中,袋子虽然不大却很好的分成了多个小隔袋,方便随时取用。放完之后又清点了几遍,右梧这才稍微安下心来,盯着自己的手看,确切说是盯着自己手的方向发呆,之后好像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
“都收拾好了?”虫虫拎起和右梧同样的袋子背在身上,“走吧,八叔等着呢。”
右梧站起来,把布袋在身上绑好,又确认了虫虫的布袋,才点了头。天已经完全黑了,安静的空气中夹杂着隐约可辨的什么昆虫的叫声。右梧若有所思地听着。虫虫已迫不及待向门走去,他几步跟上,和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十二岁女孩并肩前行,两个人和外面等着的同伴汇合,渐渐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虫鸣声、脚步声、风吹过草地的声音,一起沿着小路向森林深处延伸。这是个异常闷湿的夏夜的夜晚,林间弥漫着树木蒸腾出的温厚气味。空气在酝酿着、等待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云从东面的天空慢慢长起来,开始覆盖这个满月的夜晚,月光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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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的空地,一块圆形场地。
围绕草地长着得是十分粗壮的五月树,这种树因其花开在五月而得名――作为五月时最美的花。高大饱满的树冠将完全被白色的花朵覆盖,不算大的花以惊人的数量聚集在一起,远看时像是树冠上厚厚的积雪,所以这种花也叫五月雪。
五月雪从开放起,第一周花色全白,接着慢慢变成淡蓝色,之后逐渐落下。这种花的花期是整个五月,在这段时间里树上的花会逐次开放,“积雪”也从纯白慢慢变成最后薄薄的一层蓝色。稍微有风的时候,蓝色的花瓣就会轻松的飞起,慢慢落下,是绝美的景色。另外,花在变成蓝色的时候会发出微微辛辣的香味,香味并不浓烈却可以飘到几里外的村庄。
五月树并不多见,一般会几十棵一起聚集在森林深处,这种树在有人定居的地方是见不到的,不知是过于挑剔环境还是在刻意避开人类。但是对于要穿越森林的旅人来说,这种树是很重要的――由于不明的原因,动物很少接近这种树,也就是说在树边休息的旅人可以躲过被猛兽袭击的危险,尤其在每年的花期,接近五月树的区域都会奇迹般的安静,传言五月的满月之夜是不能靠近五月树的,企图在树下过夜的人醒来时会莫明其妙地来到离树很远的地方。不过这也是传闻,因为本来可以在偌大的森林中见到五月树的人就很少,更不用说是在花期五月的满月之夜刚好在树下过夜了。而围着这片空地的五月树算是特例,它们刚好生在通过森林必经的路旁,或者说很久以前人们走出来的小道居然经过了五月树,而且在森林中还有这样的一块空地,周围是密林,只有这一块空地,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此处曾经有其功用,只不过时间久远现在被废弃了,而当时开出空地的原因也就无从得知了。
已经是七月,花期早已过去,五月树上现在挂着的是成串的红色果实,很小的剧毒的果实。
每一颗果实里都有种子,也有很多人尝试把成熟的种子带回村庄去种,但没有一棵能够成活,即使幸运发芽了的也会很快不明原因地枯萎,不止是带回村庄种不行,在森林里种,或者试图移植的都没有办法成活。对人来说,这种健壮生长的树的诞生方式一直是难解的迷……
闷湿的风吹过,树叶摩擦出轻微的响动。
以空地为中心展开的是强烈的敌对气氛――两群人相隔几米的距离立着。
“看来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们是绝对不会做出让步的。”――说话的是其中一群人的首领――木风。身材略显瘦弱的这个男人说起话来却显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势,“不过,即使事到如今我还是再一次奉劝你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不要再来生事。”
“回去?笑话!哪有让本大爷空手而归的道理!要不是你们这些家伙碍事,这次也不至于在这么个小镇子拖上几天,木风,我倒也不想为难你,识相的就少来碍事!”站在木风对面的是对方的首领――声音低沉犹如野兽低鸣一般,看起来明显比木风强壮许多的男人,臭名昭著,人称“红兽”的强盗团首领。
红兽一伙游窜到木风所在的小镇已经有四天了,一向出手迅速,曾经在一天之内打劫五个镇子的他们大概没想到会在小镇新水被拖住,没想到当年的木风会待在一个闭塞小镇做起混混头目。四天内红兽几次对新水动手都被阻止住了,按道理大可放弃这里另找其它村镇,但红兽这次一改作风,一副非得手不离开的架式,不知道是碍于面子还是对跟木风较量有兴趣。
一直待在森林里的红兽一伙很快会失去耐性,不知会对镇子做出什么来,考虑到镇子的安全,木风和红兽一伙约了这次的决斗,为了不波及无辜,地点就选在偏僻的林间空地,当然,这里也是红兽一伙驻扎的地方,他们自然同意。
如果木风他们今晚在这里输了,红兽就会直接去洗劫镇子,大概会为了报复而更洗劫地彻底。所以,对于木风,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比试。
木风依然安静地立着,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临敌的紧张。
那边,红兽已按耐不住,冲向木风,“有本事的就把我打败试试!”
“没问题么?那个红兽真的野兽一样……还有那把大得夸张的刀,万一被砍到就不得了了,”躲在空地外树后的虫虫轻声向一旁的右梧说着,“那群强盗很凶狠的样子,如果风叔叔在这里被打败,镇子里的大家就遭殃了啊。”
右梧一边盯着前面的情况一面用轻松的语气说:“对了,虫虫你还没见识过老大的实力,这次就好好看看吧。”
“恩……”虫虫一脸担心地看着前面的情况。
右梧下意识摸了背上的包,虽然对虫虫说不用担心,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不担心的样子。木风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首领,即使对敌人也不会尽全力,不会出狠着,就是那样一个温和的人,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有首领的样子,只会笑着和大家打趣。而与之相对的,这次的对手,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的强盗,虽然不但心木风会输,右梧还是怕他会一时手下留情被对手重伤。不过现在,右梧能做的就是在一旁观战而已,担心什么的都没有用,他仔细看着前面的情况。
如此厚重的大刀在红兽手里拿着,在旁人看来如同戏法一般,那刀仿佛是手臂的延伸,不给身体带来任何负担。红兽冲到木风的面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情景,虫虫虽然一直在后面紧盯着,还是一时间失去反应能力,无法判断眼前的形势,兵器碰撞的声音、冲击带来的气流,一瞬间,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看到黑暗中,隐约可见两个人的僵持。
在恍惚不定的月光中,空地上的众多人影时隐时现。
众人只知道,在红兽冲过去的时候,木风仍旧安然地站立着,然后就是一声划破沉闷的响声。兵器突然碰撞出的尖利响动让所有人感到措手不及,没有人看到木风是何时拔剑做出的迎击。
挡住了对手的刀锋,片刻僵持之后,木风向后跃出了大刀的攻击范围。两人保持着防守姿势对视。就在这时,乘着红兽攻击的开始,强盗一伙也冲上来,他们无意打扰两个人的较量,目标自然是站在木风身后的一行人。空地上的混战开始,嘈杂的声音四起,完全打破夜的寂静。混战的人群中,只有两个人依旧安然对立。
虫虫一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一边从混乱中寻找自己熟悉的人影,而右梧就一直保持着警觉的姿势看着前方,视线一刻不离相对而立的那两个人影,“虫虫别乱动,如果我们也成了攻击目标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他说着把一只手按在虫虫的头上,“安静在这里看着就行。”
对峙的两人终于开始了动作,不过,黑暗中唯一可以清晰辨认的就是两人的兵器相撞时发出的盖过周围嘈杂局面的尖锐响声;能隐约看到的只是木风一边躲闪一边避开了对手来势汹汹的刀锋。同时,在一旁相持的手下们难分高下。
空气中的水气在逐渐累积,黑云开始向整个天空扩展,月亮只剩一点朦胧的余光,在无尽的黑暗和湿闷的空气中,打斗着的人们那么微不足道,仿佛将要被某种力量吞噬一般。
混战还在继续,黑暗中却已经辨不清每个人动作。
突然,空地一侧发出很大的响动,接着就听到红兽大喊道:“都给我停手!”在这一吼声之下,嘈杂的打斗声消退下去,红兽低沉的呼吸声,夹杂着咳嗽声,“不愧是木风,名不虚传!你们那个破镇,大爷我不抢了。”他说着,就地坐下,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刀,叹气道:“难为你跟了我那么久,唉,就此告别了吧。”接着把残刀用力甩出去。
木风收起手中的剑,笑道:“那么,按照约定……”此时说话的他,已全然没了刚才的气魄,一脸温和。
“你放心,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不再踏足你们镇,我虽然名声不好,但绝不失信用!。”
木风只笑下,接着向后面看去,一同来的大家都气喘吁吁,不过没人受什么重伤,他叫到:“小梧,虫虫。”
应声向前的虫虫直奔到木风面前,“来,坐下给我检查下。”
“我没事,先去看其他人吧。”木风笑着说。
“叫你坐下就坐下,没事?那这是什么?”她指着木风的左肩,“这里的血都渗出来了,老实脱了衣服我给你上药。”被这么一说,木风也只得去了外衣坐下,“都说了,没事的,只是擦伤罢了。”
虫虫细心地清洗着伤口,木风的大手按着她的头道:“这只小虫还真是让人安心啊,哈哈。”
虫虫突然停下了,“风叔叔,这……这是什么?”她说着,手指顺着木风的背划过,在她手下的,是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肩开始斜着,几乎是贯穿而下,到右边的腰际。“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
木风用手去摸着自己背上的伤疤,眼神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忧伤,沉默片刻之后,他眯起眼笑着转过头,对虫虫说:“怎么样,风叔叔很帅吧?身上的伤痕,那可是男人的荣誉哟。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帅啊?”他笑出声来。
虫虫嘟起嘴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刚刚才打败强盗保护了小镇的男人,又用手去碰了碰那条长长的疤痕,“切,真看不出你这个大叔怎么能把那么个强壮的家伙打败。”虫虫继续包扎伤口,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问,这个人也不会告诉她这道伤疤的来历。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右梧也忙着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虫虫在的那个方向――木风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覆盖住的那块地方。
木风站起来,“大家的伤都处理好了吧?”他看着右梧,“我们最好赶在下雨之前回去,会是场大雨。”
“大致的处理都好了。”右梧说
“好,伙计们,都还有力气吧,回去咯!”
一行人说笑着跟在木风后面。这时,传来了红兽的声音,“木风,为什么待在这样的小镇?我记得……”
“唉,人啊,上年纪咯,哪能再到处跑啊,我准备安度晚年咯。”木风不等红兽的话出口就回答上了。一番话说得众人一阵哄笑,“老大原来是安度晚年来了呀,哈哈……”
木风跟大家一起笑着往回走,一边举起右手示意告别。
后面的红兽也不再多问。
一行人走出一段之后,右梧几步追到木风面前,“首领……我……”
木风看他的表情,把手按在背包上的动作,稍微踟躇了一下,转而拍了他的肩膀,“去吧,多加小心。”
右梧答应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了他的背影,木风继续大步前行,“大家今天都辛苦啦,回去好好庆祝一下吧。”
右梧朝空地的方向走着,背后的说笑声渐隐入低低的虫鸣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