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

作者:飐声 更新时间:2020/10/2 16:06:44 字数:3022

沙雾沉天阴,碎云落水乌,这面壁城的护城河里腾出来的气让骑手的马扯着脖子停了下来,一声马嘶吓走了池边枯木上向水里张望的乌鸦,飞向了城里。骑手扯住缰绳,马蹄落在地上的黑泥上,埋住了半截,骑手看着这还在下的雨,看看那条护城的污河,如果不是他记错,这以前的水旁有不少城里的人在打水,还有专门的挑夫拿绳子绑着桶伸下去打来水卖给人来谋生。

骑手驱着不情愿的马踏上那座板桥,拉着桥的铁链断了一边的,好在桥还算结实,撑得住这一人一骑。马在桥上走得一歪一歪的,踩到了桥边几只僵直的胳膊,胳膊的主人们还在支撑着,还想爬上来,骑手感受到了这个颠簸,侧头看了一下,这些人还在撑着,只是他们要是能上来,三个月前就该上来了呀。

城里的里市房梁塌落在地上,焦灰混在风力,闻着一股焦糊气味,连着的雨都没刷洗这空气,雨里有一丝又一丝细线垂下来,隐隐约约。

骑手穿过这十里长街,雨声和砖瓦脱落的声音代替了昔日的叫卖声和小娃子的嬉笑声,马蹄声杂在雨声里,从城门回想到这大堂门前。

骑手下马来,把马栓到了门前的高柱上,虽然他之前也喜欢这么干,而且他现在也这么干了,只不过以前拦着他的胥吏,碎在地上无全尸,他找了找,只看到了一个头颅,另一个被一直羽箭挂在了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上。

他把马身上挂着的酒壶拿下来,拎在手里,上次他来这里,是找朋友喝酒来着,至于现在,他希望有块碑,把酒撒上去,就走掉,离开这里。毕竟还有一位“故友”,他要去找此人处理点事。

“我说,你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声音在衙堂里,不太标准的关中官话,和里面的一位一起从屋影里出来,从顶上被砸出的天井下来的光照到了这人的半个面,铜色皮肤上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光下泛着亮。

“我替你收拾得还不错,你直接过来找我就好了不是?”

“你?你们?”骑手的话没有他的剑快,等到最后一字的时候,骑手已经把剑刺到了影子里那人前的三步处,被一具腾空的尸体挡住,骑手在空中一蹬,身子开始旋转,剑尖钻开了尸体,血是一条红绫,随着骑手和剑刃一起旋转。

只是,尸体的碎块后面只有屋影和一支从影子里飞来的羽箭,箭冲不过空中的红绫,被碾碎成末,消失在骑手后面的影子里。剑刃挑进前面的屋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从他后面的影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你的剑太快了,自己都注意不到在刺什么了。”

“少废话!”骑手回身挥剑过去,被那人的弓挡住。

“我说了我替你收拾的不错,你连玄邃的尸体都找不到的。”这人语气很平静,嘴角微挑,紫色的瞳看着骑手布满血丝的眼睛,嘲笑似的看着他愤怒的表情。

“名灼啊,你变了挺多。”这人拿弓推开了他的剑,拉着弓射向他的护心镜,“以前在海蓝藏的时候你的剑要比这锐得多呐,”羽箭划过名灼护心镜的环纹,露出纹下的铁色。

“不过啊,你的剑法还是比玄邃的要强不少呐。”

“住口!”这个叫名灼的少年手里的剑更快了,只是每一剑都劈在了对面那人的弓上,“玄邃岂是你能叫的!”名灼的剑刺向了那人的脖子“若不是你!玄邃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我都说了,你的剑太快了。”

“什!咳!”名灼被腹部穿过的匕首刺得弯了腰,开始拼命咳着,被疼痛压在地上,“咳咳咳!咳咳咳!满都拉图!你!”一口吐出来的血卡住了剩下的话,眼前开始变得黑了些许。

“玄邃没死哦。”

名灼听到了这句话,眼睛睁得沾满了眼眶,但已经没了力气的他,挣扎几下,昏了过去。

天井下来的光照到了名灼的伤口上,血液渗了出来,很慢。

那个叫满都拉图的人看着地上的他笑了笑,“放心,你们都死不了。”随后侧着脸看向一边的影子里,“是不是啊,玄邃兄。”

“哼。”玄邃从里面走出来,看看名灼的伤势,“你就不能避着点吗,非要弄得这么惨。”

“我也不想,”满都拉图摊摊手,“我也是情急,不这样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也罢,谁叫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这么多呢。”

“你真的不想让他知道?”

“他还太鲁莽,让他知道会坏了我等的大业,为了这天下,只能委屈我这兄弟了。”玄邃把布袋里的准备好的大氅披在了名灼身上,又顺手擦开了他脸上的泥尘和血水。

“你们中原人真麻烦,造反就造反嘛~还说的这么别扭。”

“你个马胡子懂什么,当时是谁求着哭着要入伙的!”玄邃敲着满都拉图的脑袋,然后摁了下去,“再敢胡说我就雇镖人把你送回老家去!”

“别啊别啊!我好不容易能来中原!还没玩够呢!你把我送回去!我又得被我阿爸拉去长安国子监了!”满都拉图这个时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出来玩被发现一样,闹着脾气。

“那你可别忘了,我带你出来的条件是啥呀?”

“哎呀,不就是帮你看着那些牙兵嘛!这还不好说。”

“知道就好,帮我看好了就放你去好好玩玩。”玄邃笑得像个老父亲,看着他的傻儿子一样。

“诶嘿,我啊,早就想在中原好好大闹一场了。”满都拉图一笑,换上了一张狡诈的表情,眼里放着光,看着玄邃,“城外马蹄声越来越大了,你确定还不走吗。”

“禁军这会儿才到,那帮太监把那老龙看得挺严实啊,”玄邃回头看着名灼如是说道,“不过正好便宜了咱家。”

“那名灼就让他这么睡着咯。”

“让他再歇息歇息吧,毕竟以后的日子,咱们也不能保他太全。”玄邃对着满都拉图接着说:“而且现在朝里缺兵少将,禁军抓他去兵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里有数,赶紧走吧,你家那些兵丁还等着你呢。”

玄邃低声呢喃一句,看看衙里的桌案和地上的胥吏,缓缓闭上眼睛,二人驱着轻功脚下生风,在马蹄声踏碎这城中死寂之前离开了名灼在着的这间屋房。

风里,名灼的鬓发随着摆着,被几个打头阵的军士的人影遮了住。城里越来越吵闹,不是风雨声,不是叫卖声,这次是马蹄和军号的声音。

来得正是玄邃口中的禁军,阵里的军士迅速去向各个街巷,打开屋门搜寻活口,有一队直接跑到城中的公仓里,检查剩下的粮草。

“将军!衙门里发现一个活人。”

“其他地方呢,还有粮草所剩如何。”一个身穿金圈环甲的人骑在马上对着地上跪着来报的军士说到。

“各处地方并无发现活口,但党项人并未把城中粮草搬走。”

“嗯,归阵吧。”

“是!”

“将军,看来这次党项部是把这里屠了个干净,将军出兵如此缓慢,回去要怎么和皇上交代呢?”这人细眼睛、尖嗓子,穿一身紫袍,是枢密院里的太监,专门来监军的。

披甲这位明显有些不悦,但也只是嘴角抽了抽,就说道:“监军大人不必多虑,臣自有办法,当下军士连夜赶路,体力不支,若是再深入御敌,恐怕会吃败仗,还是先行修整,隔日再做打算吧。”

监军明显是不高兴了,“将军啊,当时你执意要出征,枢密使大人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皇上,同意你带兵出击,本来就怕将军你延误军情,现在来看,将军是当真要玩忽职守不成?”

说完,这监军直接叫来军中的传令手,对他说:“传我令下,现在叫所有将士收拾一下粮草,即刻奔向两河镇做支援。”

传令手看看将军,将军侧脸闭目,又看看监军,监军又是一脸凶相,只得应声说是,将令传下。

一时间军中抱怨四起,却又无可奈何。更有甚者,还会在路过监军身旁的时候投来愤怒的目光。将军拨马掉头,又对手下说:“城里活口带上,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好歹比没有要强,城中发现的粮草数量先不要上报,到了两河镇,本将军自有安排,亏待不了兄弟们。”手下很高兴,答应一声,赶紧叫之前的斥候把倒在地上的名灼拖上了马,跟在阵后。只见这一帐人马拖着粮草匆匆赶出城内,监军坐在马车里开在阵前,将军跟在马车后护卫。队尾的军士出城后一把火烧了城墙上落下的板桥,火焰也一起点燃了护城河的河面,包围了整座城,一时间火光冲天,好像是三月前异族入侵的时候一般,现在城里的尸臭已被烧去,城里又回归死寂,大概这座城,就在这火里,一起烧死了吧。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