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腰板,赌上我们的荣耀,向前冲吧。”
那是很久之前,威尔逊·约克的祖国还在的时候听到的话,那时的他还只有十二岁,是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因为战乱而被招到前线。
那场战斗之后,国家覆灭,亲友葬身沙场,他作为一个铁匠铺学徒的人生也结束了。
这种事在这片大陆上经常发生,毕竟他的故乡也只是在大国夹缝中生存的小邦,被吞并也只是迟早的事。事到如今也早就释然了。
至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只是比别人幸运了一点点。
没错,只是在开战前幸运地发现了失败的必然,幸运地没被发现就离开了战场,然后幸运地躲过了敌国的搜查部队,逃到了深山里。
是的,他,约克·威尔逊,是一名逃兵。
在刚开始的日子里,身为逃兵的耻辱,对故乡母亲的思念,国破家亡的悔恨与山林中的饥寒交迫无时不刻不在煎熬着他。然而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会消弭一切,即便是那种曾经强烈到令他窒息的感情。
很久没有回忆过了。
扛着野猪一脚踹开门,不请自来的客人发出了开心的声音:“你可回来啦!”
“把脸从桌子上拿开。”威尔逊毫不客气地把整只猪扔到桌上。
“喂!”差点被砸到的客人发出不满的叫声,“你这家伙简直比兽人还粗鲁。”
说话的这个人——抱歉,是兽人——叫做鲁托,是个奇怪的家伙,兽人中的异类,也是威尔逊的朋友。
“切肉去。”
威尔逊把弓箭和箭袋挂好,顺手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说他是异类并不是因为他亲近人类——比起自己的同族他似乎更喜欢和威尔逊待在一起,时间还越来越长,搞的威尔逊怀疑自己是和他同居。
他说话的方式也很不一样,没有一般的兽人那么粗鲁。
“啥啊这,这么大头猪得在外面切吧。”
“我已处理过了。”
“好好~真是的,心情不好吗?”
“糟透了,”威尔逊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烟草,给自己点上。
“为啥?”
“碰到个奇怪的家伙。”
“啥?人吗?”
“巫师。”
“噢噢~我知道啊,游方巫师都挺难缠的,据说他们还会对你下诅咒呢。”
“你遇到过?”
“怎么可能,”鲁托用力的剁下野猪的头,猪头从桌上一路滚到墙根,“是以前从族里的老兽人那里听到的——啊,有臭味,你没搞干净啊。”
“有蓝铃草。”
“在哪?”
“右手第二个格子。”
“哦,”鲁托顺手抓了一把出来,“那家伙对你下咒了?”
“没有。”威尔逊深吸了一口烟。
“那是什么?我可不知道巫师除了念咒还会其他的把戏。”
“如果他没有缠着我半小时不停地说些听不懂的话——别直接烤,扎几个洞。”
“嗯,你先摆桌子吧。”
威尔逊弯下身子,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火炉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山中愈发清晰,以至于平常能听见的心跳都变得模糊不清。
鲁托把穿在钢针上的野猪肉搁在壁炉内侧的架子上。
“那他说了什么?”拔开瓶塞,他往喉咙里倒进黄色的液体。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
“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边把玩着手里的木塞,边说。
“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啊……”
“没什么,无聊的玩意罢了。”
随手一扔,木塞划过一道曲线掉入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的炉火瞬间将其吞噬了。
野猪肉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那是种略带一些腥味的原始气味,些许的佐料更是勾引着猎人的食欲。城里人是吃不惯这种东西的,荒野的寒风吹不进高墙厚瓦,只有在最偏僻的地方才能一睹其风貌。
“哈哈,那还真是……”鲁托盯着逐渐变色的烤肉,心不在焉地说道。
半熟的烤肉散发出半熟的香味,然而还没到能吃的地步——威尔逊记得小时候偷吃过一次这样的肉,结果大病了一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教会的医院,可惜的是除了病好了之后被大骂一场什么也记不得了——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威尔逊看向鲁托,后者带着恍惚的神色回看过来,然后意识到了地踢了他一脚:“自己去开门,这可是你家。”
大概是迷路的旅人——威尔逊这么想,无奈地站起身——虽然除了鲁托之外他还认识几名兽人,不过这么明目张胆地跑来的也只有这家伙了。
慢慢拉开有些陈旧的木门,他探出头,问到:“什么事?”
“您好啊,我年轻的猎人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偏偏又狡黠地眨了眨眼,在只有月光的夜晚显得格外神秘,像是要将人都吸进去一般。
不过,对于威尔逊来说他是名不受欢迎的客人。
“等等——”
巫师连忙用手杖抵住将要关上的门。这让本就烦躁的威尔逊更加恼火了,于是他用近乎粗鲁的口气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朋友,我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不行。”
说着威尔逊将巫师的手杖推开,再一次企图把门关上。然而对方却比他更快地扒住门,硬将头伸进来。
“你不会忍心让一个可怜又无助的老人在寒冷又黑暗的树林里面一个人孤独的过一晚上吧?”
巫师的话音刚落,一阵阴风猛然刮过,木制的小屋剧烈地抖动,发出了让人不安的嘎吱声。
“……你看……”
“我不认为一名经验丰富法力强大的巫师足以称得上可怜无助。”
于是威尔逊打算把他的手掰开,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和自己差不多大,这更加深了他要赶走巫师的决心。
“得啦,你就让他进来吧。”
坐在壁炉旁的鲁托说道。
“您看您的朋友都这么说。”
“这是我的房子。”
“诚然如此。”
“你是老流氓吗?”
“的确有人这么说过我。”
巫师的力气大的惊人,威尔逊几次三番的用力都未见成效,两人在门口纠缠了好一会儿也不分胜负。这时,巫师开口提议道:“我的朋友,再这样下去也只是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和美味的烤肉。不如这样吧,您暂且让我住一晚,作为报酬请让我教你们一句咒语。”
“这个提议不错啊。”鲁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着实令威尔逊火大。
“我不需要什么咒语——”
“你需要。”巫师一边用力,一边打断他的话。
“我不需要!”
威尔逊怒吼道。
“哦你当然需要一个咒语,”巫师突然将头向前探,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忘记过去的咒语,不是吗?”
听了这句话的威尔逊宛如中了魔法般身体一抖。尽管只有一瞬,巫师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挤了进来。
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袍,接着便夸张地向威尔逊鞠了一躬:“感谢您我的朋友,愿星光保佑您不被自己的坏脾气诅咒。”
“哈哈哈!”坐在壁炉前的鲁托大笑起来,“巫师,你可真会说笑话。”
“多谢夸奖。”
巫师耸耸肩,以年轻人般矫健的步伐走向壁炉,顺手拉出凳子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一点礼貌都没有吗?”威尔逊沉声说道。
“别在意,几百年前就没了,”巫师从怀中变戏法般的掏出一瓶酒,“比起这种小事……不来喝一杯吗?”
威尔逊不屑地哼了一声,走了过去:“希望这是瓶好酒。”
“当然了我的朋友,”巫师无声的笑着,“小心别喝醉了,这酒可是很上头的。”
****
壁炉安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声。
巫师叼着烟斗,默默地看着醉倒在地上的两人,拾起新柴往壁炉里丢去。火光照映着他宽大的骨架,在墙上形成模糊的黑影。
烤肉与酒的香气还残留在屋内不肯散去,刚才的喧嚣却如同未曾存在过一般。
从烟斗中徐徐升起的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他在思考着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思考。但是命运多变的道路遮蔽了他的眼睛。过了半晌,他喃喃自语道:“好吧,就是他们了……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于是巫师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上面用黄铜色的墨水刻了一句咒语。他轻轻一吹,信纸唰地一下烧尽,变成了一堆小豆子,滚落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后,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小木屋。
****
第二天早上,威尔逊醒来的时候发现巫师已经不见踪影——甚至连一张便签都没留下——而鲁托还在一旁呼呼大睡。
不知为何他气上心头,踢了一脚睡在地板上的兽人:“起来!你这懒虫!”
鲁托嗷地叫了一声,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您的巫师朋友把我们灌醉之后跑啦!”
“……啥?”
“算了,我看你也记不得了,”威尔逊耸耸肩,从壁炉上摸出一根烟卷,“如果他履行了他的诺言,那么现在我应该不需要火柴来点我的烟叶。”
“哈——”鲁托一拍脑袋,“我的魔咒——唉,不过算了吧,巫师都是这样的人,我们现在脑袋还在就不错了。”
“无论如何,昨晚已经过去了。”威尔逊点着烟卷,吸了一口,“就当是一场噩梦吧。”
就这样,威尔逊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唯一不同的是鲁托渐渐地来的不那么频繁了——因为冬天到了。兽人们将要开始他们盛大的冬日祭。
对于一个人在深山中生活的猎人来说,冬天就像是一个长假——当然前提是你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粮食——这一点对于威尔逊这种老手来说只是基础。除了必要的干果以及一些腌制品,威尔逊还会准备大量的野菇与果酒。而最令他感到心情舒畅的是用甘芒翻新自己的床铺。也只有在冬天,甘芒刚刚枯萎的时候最适合做床铺。这样铺出来的床松软而带有清香,而等到春天的时候,这股子味道就会渐渐散去。
所以,我想诸位应该理解,当威尔逊心情大好地扛着他精挑细选的一大捆甘芒,踏着微薄的初雪从河边走回小屋,正计划着铺好床之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开门却看见四个月前曾经把他灌醉过的巫师正坐在壁炉旁边时的心情。
“甘芒!”巫师当然不会去在意他的心情,“您可真会享受生活,我的朋友!”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将甘芒卸下倚在墙边,脸色沉重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巫师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更不客气呢——不过无所谓,你当然会对我生气——你的朋友呢?”
“回答我的问题,巫师。”
“……好啦,别黑着脸站在门口,”巫师耸耸肩,“如果你要问我是干什么来的,那么我告诉你,我是为了偿还你们那天的盛情款待。”
“那你现在应该立刻消失。”
“——哈——我猜你会这么说,”巫师站起身,“那么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倏忽一下消失不见,把威尔逊吓了一跳。
“……原来他还有这种把戏……”威尔逊喃喃着走进屋子。当然他也没忘了他新鲜的甘芒。
在离威尔逊的小木屋不远的一处小山坡上,巫师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巫师可是很缠人的,我的朋友……”
他似乎被自己的话逗乐了,轻轻咳嗽了两声。“好啦,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无论如何,巫师是不会错过祭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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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托的全名是法米里昂·鲁托·萨凡纳·比利。简单的讲他就是法米里昂族萨凡纳部落比利家的鲁托。
冬日祭是法米里昂族兽人最大的祭典——当然我们可以花上两三章的篇幅去详细的介绍它,但越是大型的祭典越是千篇一律,恐怕除了些兽人的特产品也没什么不同,顺带一提,与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冬日祭是没有角力之类的活动的。
即便如此,冬日祭对于法米里昂的兽人来说还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没有人会错过一个和朋友痛饮狂欢的节日——除了鲁托。
当然,鲁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世,只是由于三天两头往威尔逊那边跑的原因,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这当然不妨害他享受祭典。
他自己大概明白,也察觉到了与众不同的地方。
就像在下着冰雨的树林中漫步——那是他参加祭典时的感受。一种沉闷而苦涩的感觉在他胸口蔓延。
他不止一次地思考,为什么他无法将自己投入到这热烈的海洋中。然而天性是无法被解释的。那种疏离感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强烈,直到最近对于族内的其他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所以当冬日祭正如火如荼地举行的时候,鲁托却坐在自家房间里制箭也就不足为奇了。
部落里的每个人都得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鲁托就是作为猎人专门为族人打猎野兽。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现在自己就在威尔逊的小木屋里,烧着壁炉,点着本地产的劣质烟草,两人不着边际地谈点什么。不过他明白他的朋友比他更喜欢孤独,恐怕现在正享受少有的宁静时光。
威尔逊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实际上鲁托第一次把这件事讲给他听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不屑地一声鼻息——
“我可没什么办法,”他现在仍然记得那时威尔逊脸上的表情,“抽你的烟吧。”
就是从那时起他决定不再为此烦恼。而族人只觉得他从寡言变得孤僻——当然,这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
尽管是千篇一律的祭典,阿隆纳斯——也就是我们的巫师先生总能玩得很开心——他都快忘了上一次参加法米里昂兽人的祭典是什么时候了。
“好家伙,巫师,再来一首!”
此时的他站在广场中心,一边弹着牛弦琴,一边唱着最近流行于灰兽人之间的歌谣,伴随着歌声还有似是非是的蝴蝶飞舞。兽人们都围在他身旁。被抢去看客的演员们刚开始还有些不悦,现在也跟着音乐一起跳起舞来,空气中都充满了欢快的音符。
巫师已经连着唱了三首了,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或许是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了,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百岁——那个时候的他还能与恶龙斗法,用雷电劈开山体,甚至是引出地脉的岩浆。
——这么想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
一闪而过的念头。巫师意识到该是谢幕的时候了。朝听众鞠了一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
*
当巫师出现在鲁托面前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按照礼节他是应该最起码问候一下巫师先生,然后再决定让他进来或是离开——当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尴尬的“呃——”了一声,然后就呆立在那里。
“您好,请问您是法米里昂·鲁托·萨凡纳·比利吗?”
“呃,嗯,对。”
“看来我没找错——那么请问能赏光让我进来坐坐吗?”
“……请进吧。”挠了挠头,鲁托还是决定让巫师进屋。
大体上来说,这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去年过年之前这里还有一张床,现在只剩下一把椅子和一些用来休整武器的工具。
巫师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能替代椅子的东西——连板条箱都没有。于是他转过头,对刚关上门的鲁托说道:“既然这间屋子没法待客,我就直接说吧。鲁托先生,现在有一场免费的旅行,预计旅客将会有三人,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巫师突如其来地发言让他愣了一下,“……旅行?去哪里?”
“您想去哪就去哪?”
“……导游就是你吗?”
“没错,看来您很聪明。”
“不……等下……您说有三个人,那剩下的人是威尔逊?”
“对极了。”
鲁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不如说他对于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很显然这也被巫师发现了。
“您果然没什么主见啊,”巫师的神色变得平缓下来,“不过大家都是一样的。”
“……你可真没礼貌,不过我看他是不会接受您的邀请的。”
“谁知道呢,”巫师耸耸肩,“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
“那你刚才说……”
“巫师只计划事情,他们可不做出保证。”他打断鲁托的话,“但是,你要明白,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左右世界的命运。”
“我说的‘我们’,是指每个人”巫师接着补充道。
“……我可算知道为什么威尔逊一开始就不欢迎你了,”鲁托渐渐恢复了冷静,“好吧,既然你们巫师说话都喜欢绕圈子,那我也没办法——如果你问我想不想去环游大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不过,您应该不是没有目的得来邀请我的吧?”
“这可不好说,”巫师笑着回答道,“你没法猜测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的想法不是吗?”
“好吧,见鬼——你把我说服了,”鲁托摊开手,“我想我该收拾收拾行李了。”
“诚然如此。”巫师开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