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十一月，按照这边当地的兽人记法应该是冬中。头雪化完，草原上的牧草已经泛黄的厉害。
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上飘着几缕云絮，空气略带几分寒意但很清爽。从土坡顶上望下去，能看见稀稀落落的火绳树散落在无际的草原上。
马车安稳地行驶在厚实的草地上。驾车的是身着蓝袍的阿隆纳斯。鲁托与威尔逊坐在狭窄的后车座上——这是拿鲁托的板车改造的车架，不过他们的手都很巧。
他们是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出发的，现在已经快要正午了。刚出发时，鲁托与巫师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偶尔还能听见威尔逊的抱怨。不过不久三人就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马车不时的颠簸。
太阳逐渐向最高点靠近，巫师抬头望望天空，说道：“差不多正午了，我们该休息一下了。”
说罢，他一勒缰绳，将马车停下来。鲁托等不及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尽情地伸展四肢：“可算下来了，这小板车快把我憋坏了。”
“哈，我得提醒你鲁托先生，我们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呢。”巫师给自己点上烟，“不过真令我不敢相信，你们两个竟然都不会骑马。”
“那是贵族的专利。”
威尔逊在后面冷冷地说道。
“是啊，”巫师抚摸着马鬃，给它松开笼头，“不过你们迟早要学会骑马，不然五年的路我们可以走十年——万幸的是你们有我这个导师。”
“那可真不错，”鲁托打了个哈欠，“说实在的我可不想坐着这小板车去环游世界——喂，把水给我。”
威尔逊将手中的水袋甩给他。鲁托一把将塞子拧开，仰头就往嘴里灌。
“省着点喝，兽人——如果不想早餐只吃又干又咸的锅巴的话，”巫师说道，“我们今天可不一定能走到马安卡。如果我没找到能喝的水，明天早上我们就没水喝了。”
“知道了知道了。”鲁托抹了抹嘴，将水袋递过去。
他们现在停在一座小土坡的底下。衰颓的草丛中，一朵朵不知名的蓝色花朵探出头来。巫师弯下腰轻轻地摘下一朵，捏在掌心，吹了一口气。一只水蓝色的蝴蝶从他手中飞出，翩翩振翅向远方飞去。
“嘿！这是什么？”鲁托一下来了兴致，“我刚才没看错吧，你把一朵花变成了蝴蝶！”
“不是变，只是让它回到最初的状态，”巫师叼着烟斗，喃喃地说道，“这种花被巫师称作蓝蝶花——它们曾经是一种蓝色的小蝴蝶，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曾经？是多久之前？——话说它们是怎么变成花的，这你可得好好解释解释。”
“这我可忘了，”巫师摇摇头，“别问啦，解释这些事可得花好上几天。也许以后我有兴趣会和你说说，不过也得等到合适的时候。”
“好吧，”鲁托耸耸肩，“那你要不教教我怎么把这朵花变成蝴蝶吧。”
“您可真是贪心！我的朋友，”阿隆纳斯回答道，“这在大陆上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再说我只能——”
“喂，那边好像有人。”
威尔逊突然出声打断了巫师的话。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看见一面飘扬的灰绿色旗帜正朝它们移动过来，片刻之后，已经能看见在阳光下闪着光辉的黄铜色头盔。
“不要动！”远远地，不知道是骑兵队的谁在朝他们喊话，不过实际上从威尔逊发现骑兵到现在他们也没动过。
“不要动——”大概是怕他们被吓跑，骑兵队里又有人喊了一声。随着距离的接近威尔逊大概能看得清他们的面孔了。那是一队有着二十多人的轻骑兵，大部分人看上去还很年轻。领头的是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腰间别着灰绿色的腰带，看上去饱经阵战。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过后，骑兵们停在了离他们三跨的地方。为首的队长跃下马背，走到他们跟前，鞠了一躬：“三位好，我们是马安卡城的巡逻卫队，我是队长列鲁·林维奇。请问各位是要去马安卡吗？”
“没错，”巫师上前一步，“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队长瞥了一眼巫师身后的鲁托，“我们正在通缉一名兽人——抱歉，无意冒犯——他个头和那边那位差不多，不过更强壮。今天早上才从城里逃出去的——这是他的画像。”
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展开来给巫师看。
“总之希望各位注意一下，如果发现了他请尽量避开。”他补充道。
“谢谢你的提醒，”巫师点点头，“我们会注意的。”
“那么再会了先生们，祝一路顺风。”他收起画轴，回到他的坐骑旁边，越上马背，对骑兵队的队员们说“我们走！”
“再见！祝你们早点完成任务！”鲁托在他们背后喊到。
“谢谢！——希望你们喜欢马安卡！”
马蹄声逐渐远去，骑兵们去的比来时还急，不一会就不见了影踪。
阿隆纳斯感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不要多管闲事。”威尔逊在他身后冷冷地说。
“这话你应该留给你的兽人朋友，那家伙现在看起来跃跃欲试，”巫师回答道，“至于我？能决定我行为的只有命运——无论如何，我们得小心了。”
“巫师也会害怕无名小卒？”
“老鼠也能咬死猫！”阿隆纳斯给马套上鞍辔，爬上座驾，“快上来！中饭留在车上吃吧，城门可能会关的比平时还早。”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加快了速度，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阻碍，只是重复的草原景色有些单调。鲁托时不时会抱怨一下拥挤的车座，说实在有时候威尔逊都难以忍受他这喜欢抱怨的坏毛病。
太阳还没有落到山下，不过天空已经开始泛起了晚霞的红色。远处，沐浴在阴影中的大山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幽蓝。
他们现在行在一条大路上，路两旁都是空阔的田野，一两寸高的冬麦苗从田埂的这头直铺到那头，上面还残留着未化尽的薄雪。远远地，能看见大路的尽头有一道低矮的棕木围墙，教堂的塔楼孤零零地从背后探出头来。
“那不会就是马安卡吧？”鲁托望着那略显破旧的围墙，疑惑地问道。
“哦当然不是，我的朋友，”巫师乐呵呵地笑了，“不过这会是我们今晚落脚的地方——巴弗和波比（那是拉他们的马的名字）都累了，我们明天再入城。”
围墙的门房是名干瘦的地精小老头，两只精明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扫过一行人，看的威尔逊有些不舒服。
“小家伙，你的父母没教过你别在巫师面前搬弄魔法吗？”阿隆纳斯不悦地说道。
“恕我直言，巫师先生，”门卫毫不客气地回嘴过去，“村里的人让我当门卫就是因为雅得伍兵从不害怕！”
“——哈哈哈哈——”巫师大笑起来，“好吧，我错了，雅得伍兵先生，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哼、”门房用鼻子哼了口气，“看起来你们都不是坏人，进去吧。”
得到了门房的允许后，他们进入了村子。这是一座典型的由城市安排建造的村庄，围绕着中心的教堂，街市如同蜘蛛网般整齐地散开，白净的石子路与崭新的屋瓦昭示了村民们受到的礼遇。
阿隆纳斯循着酒味找到了旅馆，旅店老板引着他们将板车卸在后院。巫师对于一座小酒馆的老板来说可是不得了的大人物，至少今天晚上不会只有酒客了。
“哈，这下我们晚上就能睡得舒服些了，”巫师看着他们房间里的鸭毛床说道，“怎么样？这应该不比您的甘芒差多少吧？”
“这是这里最好的房间了吧？”鲁托摁了摁床垫，“你花了多少。”
“我把晚上的两个小时卖出去了，”巫师乐呵呵地说道，“你们一定没听过我唱歌吧——今天晚上会有小小的宴会，还有免费的麦酒和面包。”
“免费的酒！”鲁托叫了起来，“我要去。”
巫师笑了笑，把头转向威尔逊。
“我就算了。”
听出威尔逊口气中没有辩驳的余地，巫师耸了耸肩膀，没多说什么。
****
巫师惊人的吸引力当天晚上就呈现出来了——旅馆里的人几乎多了两倍，店主不得不把桌子排到街上去，还有些人自己带着椅子就过来了。店小二不断的在人群中穿梭，给客人端茶送水。
阿隆纳斯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下来，宴会却早就开始了——我们早说过巫师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祭典，尽管如此，有关于他的踪迹却总是很难被人捕捉到——在富足的地方，人们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举行宴会。宴会的理由固然千奇百怪，但内容都离不开啤酒美食与音乐和舞蹈。像这种时候，宴会的理由早就不重要了。
不过无论如何，人们还是对巫师报以热烈的欢迎。
“先来唱一段诗吧，先生！”有人提议道。
“好啊，真是个不错的提议，”巫师笑着说道，“让我想想……我来给你们说说贝利提姆的故事吧。有琴吗？三弦琴就行，对，请把它给我——谢谢。”
巫师手指轻轻一抚，一串美妙的音符流泻了下来。喧闹的会场开始安静下来，渐渐变得鸦雀无声，这时他展开了他那低沉的歌喉，温柔地吟唱：
在那海风环抱的灰港岸，
它的下面有一座小渔村。
……
这舒缓而又厚重的歌声宛如冬日里的一股暖流，缓慢平静地从酒馆中淌过。刚才还兴奋不已的人们现在都慵懒地垂着四肢，让这歌声流入自己的身体。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唯有旅店的灯火与阿隆纳斯的歌声伴随着三弦琴飘散在村落上空。
威尔逊站在窗口，一言不发地望着酒店的前门。喧嚣的火光被建筑的屋顶遮挡，留给他的只有在轮廓边缘若隐若现的黄晕。
他拉上窗帘，但巫师那雄浑的嗓音仍从窗缝中渗进来，宛如包含了魔力的歌声让他的眼皮发松。威尔逊又依稀回想起了少年时代的夏天，在后院那颗悬铃木下午睡的日子。
但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紧紧抓住了他的心，温柔地环抱着他，宛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的一叶小舟。就这样，威尔逊沉沉睡去。
****
威尔逊起的很早。天色尚暗，他悄无声息地下床，没有惊动一旁呼呼大睡的鲁托。
房间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影。巫师的床铺叠的整整齐齐，看起来他昨天晚上就没来过。
出了房间，顺着狭小又陡峭的楼梯走到前厅。窝在躺椅中的巫师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早上好，朋友。”
“早上好，”威尔逊皱了皱眉头，“你昨天晚上睡了多久。”
“如果教堂的钟没有坏的话，我想是两个小时。”
“难道巫师都不用睡觉吗？”
“不，当然不，”巫师温和地笑着，“只是——好吧，我们的确可以比一般人少睡一点，在需要的时候。”
“需要举行晚宴？”威尔逊哼了一声，“希望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老板，给我杯热牛奶。”
“也给我来一杯，再来两条粗拉通——来，坐下吧，我想我们都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威尔逊坐到他旁边。巫师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疲惫，但与他平常精力旺盛的样子比起来相差甚远。
店小二很快把热牛奶与面包端了上来。威尔逊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喝到过牛奶了。大概，上次喝的还是鲁托带来的生羊奶，不过他受不了那股腥味，喝了几口就丢了。
温暖的甜牛乳带着些许膻味，对于威尔逊来说是久违的味道。
“他们过得很好。”巫师突然说道。
“什么？”
“我说——他们过的很好，”他用手掸了掸长袍，“这些村民都是近几年搬过来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有些事情就像是生命的流转一样。”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不，不是这个，”巫师的口气开始变得冷淡，“我只是好奇。你得明白，一般来说我已经不会插手这些事情了。”
“那你更不应该选择我。”
“选择？不，我只是碰巧遇到你。这点很重要，当你活了这么久之后就不会再去关心计划这一方面的事了。”
“另外，你的眼睛很漂亮。”阿隆纳斯又补充了一句。
威尔逊没有再回话。直到教堂的钟声响起，鲁托终于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他们草草解决了早饭，向着马安卡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