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安卡

作者:gelanshima 更新时间:2020/10/6 21:52:31 字数:6024

马安卡城坐落于萨莫德拉克帝国西部边陲,并入帝国版图不过短短十四年的历史。这里是当年普力马三世西征计划的终点站,其后帝国除了与王国在边疆有一些局部摩擦之外,再没有挑起战争。

当年帝国的兵力与原马安卡城邦之间有着悬殊的差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座城池拿下。攻占马安卡之后,普力马三世特地为这座城市推行了面向兽人与地精的政策,因为这座帝国西隘的城市面对着大陆上最古老最繁华的地精王国——阿扎古多。很快,从地精王国运来的华贵珠宝与精巧机械在阿扎古多与萨莫德拉克帝国之间开辟了一条商路,帝国的商人们随后便将亚夏地区的烟草与斯特兰福德的酒酿运往阿扎古多盆地——盗贼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商机,由此沿线的雇佣兵事业也发展了起来。

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商旅繁忙的时候,威尔逊他们到达马安卡东门时只零零散散地有几辆马车与几名牵着马的旅客。吊桥已经放下,门口的卫兵穿着轻甲,两名负责站哨,另两名则在门口盘查出入城的人员。

一般来说像这样的边疆城市对来往人员的盘查都很严格,即便是每年往返的商队都不能随随便便的放入城内。但近来随着帝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的缓和,这项工作的任务也减轻了很多——可惜的是,这仅对那些有信誉保障的商队或公务员。对于像威尔逊他们这样看上去形迹可疑的人是没有宽松一说的。实际上,直到巫师从怀里掏出通行证之前,威尔逊都不知道他已经为他们伪造好了证件。 而尽管有通行证,阿隆纳斯还是废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卫兵同意他们带着武器进城,有好几次威尔逊觉得巫师都已经要发怒了。

“真是糟糕,”阿隆纳斯小声嘟囔到,“这儿的卫兵也太死板,太死板了......”

“如果你声名远播,也不会这么麻烦。”鲁托揶揄道。

“声名远播?”巫师摇了摇头,“人们总是把故事与名讳相互联系,但谁又能知道我的名讳呢?不论对待什么样的人物,一视同仁应该是他们的本分。”

“但这很难做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威尔逊突然说道。

“是啊。”阿隆纳斯冲他眨了眨眼睛。

东门连接着城内主干道,大街整齐干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们神态各异,但大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很多管理不严或是落后的领邦内的城市不同,这座最为偏远的皇家直辖城市相当注重市容。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鲁托问道。

“柏克旅店,”巫师头也不回地说道,“那里的老板我认识——好吧,他可能不认识我了,或者说不定他已经过世了——不过没关系,他的儿子也和我关系很好。那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他们沿着大道走了一段距离,一转头进入了一条小道,而后从两幢建筑之间穿过,来到了市民广场,广场中间有着八角形的喷泉,一些穿着正装与僧侣服的人在旁边愉快的交谈。从广场东北角走出去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他们在街道尽头右转,进入了一条商业街。

“旅馆在这里吗?”鲁托问道。

“不,还有两个...或许是三个街区。”

“你真的记得吗?”威尔逊怀疑地看向他。

“谁知道呢?我要记得东西太多了,不得不挑一些重要的东西来记忆,”阿隆纳斯笑了笑,“但是没关系,你们可以把这当作是饭前散步——想必与你们经常经历的那种有所不同。”

与巫师本人模棱两可的口气不一样,他似乎清楚地知道前进的方向。不论是在交叉口选择道路还是拐进房屋之间狭窄幽深的小道他都没有丝毫的犹豫,时不时还会和他们讲一些有关于马安卡的故事。远处还能看见建在小山坡上的教堂与市府大楼在建筑的缝隙中时现时隐。再又穿过了几条阿隆纳斯带他们走的小道后,巫师似乎看见了旅店的招牌:“哈,我们到了。我说过我会找到的吧。”

“你可没说过。”鲁托反驳道。

柏克旅店很高大,事实上当巫师说他们到了之前,威尔逊就注意到了那间气派的建筑。三层高的楼房在周围一众民房之间显得高耸挺拔,石砖垒砌的墙面上平整得刷上了黄色的涂料,干净得发亮的窗户整齐得排列在门面上,门口与墙边用大理石贴面砖做了镶边。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不像是会欢迎他们的地方。

“你确定我们能住这儿?”威尔逊问道。

“不要担心钱的事,我的朋友,我们来旅游不是为了睡马厩的,”阿隆纳斯瞥了他一眼,“这世界上大有贫穷而有能力的巫师在,但我不是——像我这样的游方巫师总是需要一些财产的。而如果你是指我们那风尘仆仆的装扮的话,我想来住旅店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比你们好多少。”

旅舍的门厅不大,只在进门左手边设了几组桌椅。巫师上前与柜台人员交谈了几句后,一名服务员走了出来,牵走了巴弗和波比——虽然我们一直都没有提到它们,但这两匹机灵的小马一直都跟着阿隆纳斯,他甚至都不用牵它们的缰绳。旅店给他们安排了204、205、206三间房间。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有点事要办,”阿隆纳斯说道,“没事的话可以出去转转,想必你们应该是不会迷路,是吗?”

巫师冲威尔逊眨了眨眼睛,转身走出了门厅。鲁托耸了耸肩,转向威尔逊:“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好吧,不过我可要逛逛,我还没来过这种大城市呢,”

“刚才还没看够吗?”

“那只是在赶路,”他挥了挥手,“我对那座小山挺有兴趣的。”

“......你可别给我惹什么麻烦。”威尔逊皱起了眉头。

“知道啦。”

****

马安卡城的市府建筑在中央靠北的高地上,那里被马安卡城的市民称作波恩丘。波恩丘的南端是城中的主教堂,高级住宅区夹在它们之间。市府与住宅都是对当年马安卡城堡改建之后的产物,而教堂则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不仅仅是建筑,当然还有于其中工作的僧侣们。

马安卡的邓普斯·约纳主教起得很早。在这里,他每天的工作都很多,除了例行的训导之外,每天要处理很多关于地精与兽人的案子。从马安卡城被帝国占领以来,先是地精商队频繁通过,再是定居在这座城市中的兽人与地精的数量陡然增多。尽管所有种族都信奉密里法夫教,但在细微的教义上有所差别。他本人对这些事情持宽容的态度,但某些信徒似乎并不这么想。

“咚咚。”

“请进。”邓普斯头也不抬的说道。

翻新的木门被推开,主教转头看向他的客人。那是一名穿着黑色长袍的高大老人,灰白色的胡子与头发披散在外,手里拿着齐头高的手杖。邓普斯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位巫师。在教会内部,巫师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物,但我们这位主教对此并不在乎,所以他只是向巫师轻轻点了点头,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巫师怪里怪气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话,接着笑了起来,“您可真是健忘!邓普斯·约纳先生。我还以为能得到您的盛情款待呢!”

主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接着突然站了起来:“我的天啊,是迈尔杜伊吗!”

巫师笑着点了点头。“天啊——天啊——”邓普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真让人不敢相信——”

“是我,但又不是,”巫师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我现在叫阿隆纳斯——当然,你还是可以叫我迈尔杜伊。”

“看来的确是你了,”邓普斯哈哈大笑,“真是一场令人高兴的再会。话说回来,我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我想想——大概——大概有五十年了吧,”阿隆纳斯从怀里摸出烟斗,“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圣布里厄教堂扫地,胡子也没有现在这么白——”

“而你却一点也没变。”

“你说得并不完全正确,”巫师点燃手中的烟斗,“但是,好吧,我们打住吧,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应该说不全是。科利夫让我带一封信给你,顺便问问你近来怎么样。”

主教接过巫师手中的信函。“你又一个人穿过大半个帝国啦,”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叠的很好的信纸与一根羽毛。

“太阳鸟的羽毛,”巫师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

“看来是一份升迁令,”邓普斯匆匆地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这是第几封了?”

“第三封,不过邮差还没来过,都是朋友送过来的。”他叹了一口气,“我也能明白他的好意,可是......”

“他大概觉得就算给你下达正式文书你也会拒绝吧,”巫师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不会劝说你,这已经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了。你这里有酒吗?”

“你知道我不能喝的,”邓普斯回以一个忧心忡忡的微笑,“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还要翻过亚密亚托斯吗?”

“不,除了曼古之外,那里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况且在那种冰原上巫师也不一定能活下来,”阿隆纳斯说道,“我现在在向西走,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往南边看看。不过恐怕时间来不及。”

“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呢,我的朋友,”主教温和地笑了,“但是我已经听到主神的呼唤了。”

阿隆纳斯凝眸看向他,片刻,低下头来掸了掸烟斗,说道:“是啊。”

“......但那不该是我伤心的理由,”邓普斯说道,“因为你心中的哀愁更甚于我——‘高尚之人只为他人流泪’虽然我不完全赞同这句话,不过啊,伟大的‘预言者’迈尔杜伊,您能否预言到我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呢?”

“噢,那个确实无能为力。”

两人相视着慢慢扬起嘴角。

****

一直以来,鲁托对于威尔逊的各个方面都感到惊奇,并且每和他见一次面,这种惊奇就越发深刻。这种惊奇主要是源自于他那自傲的态度与敏锐的观察力,尽管兽人在各个方面都比人类适合当一名猎手,但威尔逊那种对于猎物的直觉让鲁托感到不可思议。兽人的鼻子虽然比不上猎犬,但也远胜于人类,只是威尔逊总能比他早又准确地发现猎物,好胜心不强的鲁托只有在这个方面感到过受挫。

马安卡是一座开放的城市,但是像鲁托这样高大健壮的兽人走在路上还是会引来行人纷纷侧目。在他寻找走向中心城区的路途中还被巡逻的卫兵拦住盘问。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些卫兵里面还有他的同族。看着他们身上披戴的铠甲,鲁托也不禁羡慕起来。

随着他逐渐靠近市中心,山丘上教堂的身影显得越发高大。古老的砖石墙面上残存着黄褐色的痕迹,一端的八角塔楼的边柱上矗立着大理石雕像。而最令他感到惊奇的还是教堂的规模。在建筑物的遮挡下难以一窥其全貌的教堂,似乎从一端的塔楼开始向另一端不断延伸,翻新过的部分显出那灰白交错的垒砌石墙,柱廊下穿着僧侣服的教士走来走去。

山丘脚下是环丘的一条宽阔的街道,街上有又几队卫兵在巡逻。鲁托沿着这条街道向东走,绕到了教堂的正面,在那前面是一块平坦的空地,边沿为了安全起见设置了石质的扶手。鲁托估计着这片空地离街道不过五六米高,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很轻松的爬上去。当然鲁托不会这么做,他只是沿着这条一边种着火绳树的街道继续往前走去。

波恩丘的东面是一片树林,恰好遮挡住了高级住宅区。树林在一片缓坡之上,一直延伸到街道旁。在路牙的交界处人们挖了一道宽约两尺的水渠,没有水的现在,只露出了渠底一块块的鹅卵石。

“过来,法米里昂·鲁托·萨凡纳。”突然,他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从树林中传出的声音,他转过头,发现巫师就站在不远处。他站在树林边缘朝兽人招了招手,示意鲁托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鲁托走上前去问道。

“这是我想问你的事,”巫师撮了一口烟斗,“威尔逊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出来?”

“不,我猜他在旅馆里睡大觉呢。”

巫师做了个奇怪的表情,抬步向树林深处走去,鲁托急忙跟上去。阳光穿过疏朗的树冠洒向泥土里,林子看起来温暖而活泼。比起山里的野林,这里的树木不仅要低矮很多,而且没有那么阴森可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穿过窄窄的林带,来到波恩丘顶。这块原先矗立着宫殿的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城中的贵族区。阿隆纳斯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鲁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路上没有行人,只碰见一辆马车从他们身旁驶过,不过每家每户的门房都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这让鲁托有些不自在。

“你要去哪?”鲁托终于忍不住问道。

“一个地方,”阿隆纳斯说道,“我想你会喜欢的。”

他们快步穿过高级住宅区,走到市府的前面。阿隆纳斯转了个弯,沿着围墙外围一条窄窄的小道快步往前,来到一段只有一半宽的石阶前。巫师顺着石阶往上走,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从上面摔下来。

又转过一个转角后是一处刚够落脚的平台,楼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平台背后就是一整面石墙,要是在这上面稍微一打滑恐怕就要摔下去。

不过这些对于鲁托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现在接近正午时分,从这里望过去,马安卡城鳞次栉比的房屋与纵横交错的街道在大地上铺展开来,来来往往的人流如同河流中穿行的蝌蚪。远处,高大的围墙看起来都如一条不过一指宽的细线。

鲁托曾经不止一次的站在山岩上俯视山谷间连绵起伏的山林——那是另一种景象。透过这在几百年间经由人手一砖一瓦堆叠起来的家园,他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降生、成长、劳作、死亡的先灵——那些平凡的人们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那经由几代人的雕刻出的文明的景象好像在诉说着他们的故事。

这时,他感到脚下一空,惊讶的发觉自己正在往下落。然而还没等他叫出声来,双脚就已经踏上松软的土地。

鲁托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巫师:“你干了什么!?”

“一个小把戏而已,”巫师哈哈大笑,“但我看这可把你吓得不轻啊。”

“这可一点也不好笑!”鲁托提高声音来表达他的不满,“我还以为我要摔死了!”

“但是你没有,”巫师说道,“好好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还会体验到的。”

“什么!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可由不得你,”阿隆纳斯抬眼望向远方,“话说回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午饭吧——只有我们俩。”

****

他不知道这里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地方。

他还记得孩提时代自己在城南那些黑暗的小巷中钻来钻去,与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孩在城墙根下互相丢石子,不知是谁家的母亲会提着扫帚追过来,他们这群家伙一哄而散;每个法苏娜日教堂门前都有集会,那是不会被他错过的盛典,各式各样的表演、节目和摊位令人眼花缭乱。商业街中间的钟楼在一众低矮的平房中显得尤为高耸,懒散的兵士们有时会拿着手里的长枪向他们炫耀。再大一点时铁匠铺的老普吉总是用他那破锣嗓子与生满老茧的拳头给他一阵痛击,还曾经夜里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在酒馆里喝到天亮——

但那是过于遥远而空虚的回忆。

威尔逊已经不记得那些家伙的脸了,那是他自己丢弃的东西。那些曾经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的小巷,现在却像迷宫一样困扰着他。他特意挑选的偏僻小道成为了他的阻碍,每走一步都加深了他的困惑。

他还能从建筑的缝隙中望见钟楼——比他离开时要整洁的多。往那儿走大体上没错,威尔逊预计马上就能走到巫师给他的地址那里。他为自己的平静感到害怕,仿佛每一步都在走向不可逃避的过去。

“你最好只是远远的看着,”

威尔逊又记起阿隆纳斯对自己说的话。

“最后你要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只是之后产生的后果都会由你自己承担。”

目的地近在眼前。街道的另一头,集市已经露出了它那喧嚷的一角。威尔逊顺着人流涌入热闹的街市,这里是威斯康星街区的中央,南北四十跨,东西一百二十跨的广场上散落着各色各样的地摊,有的支楞着帐篷。四周环绕着的建筑曾经是贵族的宅邸与医院,现在都被改造成了商铺。

远处,钟楼的塔尖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这么多年来,威尔逊都为自己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感到庆幸。当他站在山岗上往下眺望时,他甚至能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奔跑的林鹿。然而现在他却感受到这份上天恩赐的悲哀与苦涩。

是的,他已经看见了。从他踏入广场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层层孔隙,落在远处的一片小摊上。

她苍老了许多,一头银发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着那副只剩下镜框的眼镜。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洁净,但很破旧。然而即便如此,她那沉静而又严肃的姿态却又一如往昔。

一位行人在她的摊子前停下,俯身观察了一会儿那摊子上的织物。他拿起一块亚苏样式的布匹,和她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随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币,递到她手里。

威尔逊站在那里,远远地眺望。过了片刻,他转过身,又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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